姬望川抬眼冷冷打量段凌风片刻,忽然嗤笑一声:
“老夫当是谁,原来是南诏文魁段公子。
还真是稀客。
怎么,益州文会上被沈墨压得抬不起头,便跑到齐国另谋高就了?”
段凌风神色不变,微笑着拱了拱手:
“姬老先生说笑了。
天下之士,择主而事。
在下不过是寻个能施展抱负的去处,总好过靠着家眷庇佑才能苟存。”
姬望川脸色微沉,指尖猛地一紧,却没发作。
他靠回椅背上,淡然一笑:
“口舌之利,不值一提。
段公子千里迢迢跑到右贤王府,总不会是专程来跟老夫斗嘴的吧?
还是说正事吧。”
段凌风目光扫过二人,缓缓开口,
“在下此番前来,是奉大齐五殿下之命,为一件关乎两国存亡的大事。”
“哦?关乎两国存亡?”
姬望川眉梢微微一挑,端起案上银质酒盏晃了晃,漫不经心地说道,
“段公子口气倒是不小啊。
老夫倒想听听,你到底有何高见。”
段凌风从容一笑:
“如今大宁连折三大超品,正值国力空虚、朝野震荡之际。
沈墨虽一时得势,却根基未稳、人心未附。
若此时,齐、狄南北联手,定可长驱直入,攻破大宁,共诛沈墨此獠。
这不正是关乎两国百年国运的大事?”
闻言,主位上一直沉默的拓跋雄,终于缓缓开口:
“段公子怕是找错了门。
本王只负责边境军机与谍报侦缉。
这等国战大事,你怕是找错人了吧?”
“王爷此言差矣。”
段凌风微微欠身,目光不闪不避,“
若在下没记错的话,王爷爱女拓跋燕,是死于沈墨之手吧?
姬老先生满门三百余口,同样是被沈墨连根拔起的吧?
二位与那沈墨,皆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而王爷执掌边境军机,手握数万控弦铁骑;
老先生身具超品战力,更对大宁北境布防了如指掌。
有二位在,这桩大事便有了最牢靠的根基,在下怎么会找错人?”
他顿了顿,语声微微加重:
“况且私仇之外,更关国运。
大宁一日不除,北狄南境永无宁日,齐国西境也难安枕。
我们南北联手夹击,大宁腹背受敌首尾难顾,破之易如反掌。
既报血海深仇,又拓千里疆土,这样的机缘,可不是随时都能遇上的。”
“呵呵。”
姬望川冷冷一笑,“小子,老夫与沈墨的仇,老夫自会清算。
你一个在益州被他当众羞辱的后辈,也配来跟老夫谈什么报仇雪恨?”
段凌风抬眼直视对方,目光坦然而锐利:
“姬老先生,在下确实不配。
在下在益州,也确实输得很难看。
可正因为输过,在下才比旁人更清楚沈墨此人的可怕。
相信,姬老先生也一样感同身受。”
“哼,牙尖嘴利。”
姬望川重重冷哼一声,正欲继续开口,便见段凌风拱手说道,
“老先生息怒。
在下敢问老先生一句:
沈墨今年不过十七岁,便已是文武双六品,更是能以一己之力倾覆百年望族。
若再给他十年喘息之机,他会走到哪一步?
到那时,老先生想报灭门血仇,在下想雪益州之耻,还有半分可能吗?”
闻言,姬望川欣赏地看了段凌风一眼,随即转头看向拓跋雄,沉声说道:
“王爷,这位段公子口才不错,胆色也有几分。
他说的没错,此次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至于齐国是真心联手还是另有所图,王爷不妨先听听他怎么说。”
拓跋雄微微颔首,抬眼看向段凌风,那双虎目里精芒暗藏:
“段公子,本王只问你一句。
你今日所言,是代表齐国五皇子一人,还是代表大齐朝廷?”
“在下今日,是奉齐国五殿下密令先行前来,与王爷敲定大略。”
段凌风顺势答道,“只要王爷首肯,在下即刻折返齐国,奏请陛下拟写正式国书。
届时五皇子殿下将亲自携国书赶赴王庭,与北狄正式歃血为盟。”
拓跋雄看了姬望川对视一眼,沉默半晌,终于沉声开口:
“话已至此,不必藏着掖着。
齐国无利不起早,绝不会平白无故出兵。说吧,事成之后,你们要什么?”
“两件事。”
段凌风竖起两根手指,条理分明,“一是,瓜分大宁疆土。
北狄取北境幽、并、青三州,大齐取东南登、汝、益三州,两国划江而治,永世互不侵扰;
二来嘛……”
略作停顿,他淡淡一笑,“五殿下如今正在与诸位皇子争夺储君之位,急需外力支持。
若北狄能率先承认五殿下为齐国储君,五殿下愿与北狄世代交好。
日后登临大齐帝位,两国永结盟好,互开边市,永不相犯。”
拓跋雄听罢,缓缓站起身,负手在厅中踱了两步,最终停在炭火旁。
“此事干系太大,本王不能独断。”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如今大单于闭死关冲击超品,族中军政要务,皆由大萨满一言而决。
你若真心要谈,便随本王走一趟,亲自去见大萨满,当面陈说利弊。”
段凌风心中微定,面上依旧从容,当即躬身一礼: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在下随时可随王爷前往。”
……
北狄圣山。
千年积雪覆满山峦,罡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
古老的黑石祭坛矗立山巅之上,风雪临近便自行散开,就像有一股无形之力静静护持。
赫连骨盘坐于祭坛正中,灰白长发在风雪中如枯草般飘散,眼眸微微闭合,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白雾气。
忽然,他缓缓睁眼,纯白色眼眸直直看向下方。
须臾。
祭坛下方泛起一阵涟漪。
三道身影伴着劲风骤然落地。
姬望川袖袍一挥,松开抓着拓跋雄与段凌风的手,衣袍猎猎作响,超品气息不自觉散出,压得周遭风雪都为之一滞。
赫连骨那双纯白眸子,在三张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拓跋雄身上,沉声开口:
“右贤王,你不在王庭坐镇,跑到圣山来做甚?”
“大萨满恕罪。”
闻言,拓跋雄当即单手按胸,深深躬身行了一礼,随后抬手指向段凌风,介绍道,
“这位是齐国特使段凌风,奉齐国王命而来,有关乎两国国运的大事,必须面陈大萨满。
本王不敢擅专,只得带他前来。”
赫连骨的白眸落在段凌风身上,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何事?”
“大萨满,在下段凌风,此行前来只为……”
段凌风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地把来意说了一遍。
说完后,祭坛上陷入长久的沉默。
山风卷着雪沫在阶前打转,姬望川指尖微紧,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迫切;
拓跋雄屏息凝神,静待答复;
段凌风垂手而立,看似平静,实则暗中留意着赫连骨的每一丝神色变化。
半晌,赫连骨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北狄与大宁虽有宿怨,但如今边境安稳,两国百姓安居乐业,本座不想再起刀兵。
此事不必再议,回去吧。”
这话一出,三人皆是一怔。
拓跋雄忍不住上前半步:
“大萨满!
大宁折损三尊超品,正是最虚弱之时,此等天赐良机百年难遇!
若是错过,等大宁缓过气来,就再无机会了啊!”
“右贤王不必多言。”
赫连骨抬手打断,“本座说了,此事北狄不参与。”
姬望川一听这话,当即脸色一沉:
“大萨满不肯应允,莫非是忌惮道圣前辈?”
赫连骨眼帘微垂,没有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