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看清了。
眼前是一条通天险路,亦是挣脱一切桎梏的唯一生门。
他不再犹豫,后退一步,整袍,肃容,向着皇城方向郑重一揖到底:
“臣,沈墨,领旨谢恩。必竭尽心力,不负陛下重托。”
礼毕起身,他看向曹瑾:
“公公,陛下厚恩,墨感激涕零。
然恕墨直言,权柄虽重,墨在青州终究根基浅薄,身边可信可用之人寥寥。
欲行大事,恐力有未逮。”
曹瑾了然一笑:
“陛下思虑深远,断不会令公子孤身涉险。”
他略压低声音,“今日申时,自会有人来此寻你。此人可为你臂助,亦能在危急时护你周全。”
言罢,曹瑾拂袖起身:
“旨意已传,老奴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沈墨恭送其离去后,返回屋内。
他坐于案前,指腹缓缓摩挲着掌心金印,一个念头沉沉压下来:
文璟帝为何偏偏在此时,将这般滔天重注,押在自己一个王府庶子身上?
思绪未定。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随即传来一道清朗的笑声:
“墨儿,可方便与皇叔说几句话?”
沈墨眉心微动,迅速将金印与令牌收入怀中,起身开门。
“三皇叔。”
他拱手行礼,“快请进。”
沈昭旭含笑入内,二人于案旁落座。
他先是打量沈墨几眼,朗声赞道:
“今日厅上应对,气度从容,言必有中。当真令吾刮目相看。”
“皇叔过誉,”
沈墨斟茶,神色谦和,“侄儿不过是据实而答,不敢称能。”
沈昭旭接过茶盏,指节在杯沿轻叩两下,笑容渐深:
“墨儿,明人不说暗话。
你既有这般见识胆魄,困于青州一隅未免可惜。
不如随皇叔回京,吾保你一个能真正施展才干的位子。
至少,不必再受这府中嫡庶之别的窝囊气。”
沈墨沉吟片刻,抬眼时神色恭谨如常:
“皇叔厚爱,侄儿铭感五内。
只是侄儿生性疏懒,才具平平。
蒙陛下不弃,赐此百户虚衔已是意外之喜。
青州虽僻,倒也清静。
侄儿惟愿在此尽心当差,为陛下守好门户,于愿足矣。”
沈昭旭眼中精光微闪,似是不经意般问道:
“曹公公方才……可是专程来寻你?”
“确是来过,”
沈墨颔首,语气坦然,“陛下命公公传话,勉励侄儿勤勉当差,守好门户,不负天恩。”
沈昭旭凝视他片刻,忽而轻叹一声,语气转为低沉:
“墨儿,你可知……陛下近年龙体时常不豫?
这江山风雨,来日难测。
你终究是沈家血脉,有些路,独自行走未免艰难。”
他指节轻敲桌面:
“若你愿助皇叔一臂之力,他日吾必不相负。
宗正寺、御史台,乃至一州权柄……
你想要的清要位置,皇叔皆可为你筹谋。”
沈墨起身,长揖到底:
“皇叔良言,侄儿谨记。
然圣恩在前,职责在身,实不敢擅作他想。
还请皇叔……容侄儿些时日思量。”
沈昭旭静默数息,终是展颜一笑:
“也罢。你且好生思量,咱们改日再叙。”
言罢不再多言,拂衣而去。
沈墨送至门外。
寒风凛冽,卷起阶前枯叶。
望着那道消失在回廊深处的身影,他眸光沉静如深潭。
这一刻,他之前疑惑,终于解开:
文璟帝龙体恐已油尽灯枯,难支繁剧;
而如今朝中姬家盘根错节,党争日趋酷烈。
一位自知大限将至的君主,早已无暇布设绵长精巧的棋局。
他需要的,是一把快刀。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隐蔽,且能避开所有人耳目的刀。
恰逢此时,杜衡与陆观澜的奏折递到御前——
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王府庶子,便落入了帝王眼中。
而自己无势大母族可恃,无显赫妻族相联,在誉王府内形同虚设,于朝堂之上更无半分根基。
无势,则无牵绊;
微渺,则不惹疑。
一个姓着“沈”却近乎被宗室遗忘的子弟,恰是最容易成为所有人视线之外的……
那一枚奇兵。
想到这里。
沈墨对着皇城的方向,深深地揖了下去。
这一礼,不为君恩,不为权柄。
为的是那位在生命尽头仍在执棋的帝王,最后落下的这手孤绝之棋。
当然,也为他自己——
从此,他不再是飘零之叶,而是被掷入洪流的剑,将在这局关乎国运的棋盘中,斩出自己的路。
……
另一边。
三辆豪华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厢颠簸。
独孤信终于按捺不住,攥紧拳头低吼:
“父亲!难道就因那庶子几句话,我们便这般颜面扫地,婚事作废?”
独孤维闭目靠着车壁,脸色泛着青白。
他未睁眼,只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蠢货!
你当那只是‘庶子几句话’?
那是圣心!
是陛下借他的口,在敲打整个独孤家!”
他倏地睁眼,眼底布满血丝:
“曹瑾亲临,三皇子在场,陛下连‘结党祸乱朝纲’都说出口了……
那是说给为父听的!
再不知进退,下次来的就不是口谕,是玄镜司的缇骑!”
独孤信怔住,背脊渗出冷汗,却仍不甘:
“可……可我们本就与姬家……”
“住口!”
独孤维厉声截断,“从今日起,联姻之事休要再提。
还有,你给我记住,那位王府三公子,从此往后,你就算不能交好,也绝不可正面得罪。”
他喘了口气,声音沙哑下去:
“今日厅上,他应对圣问时眼里没有半分怯意,受赏时不见半点骄狂。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定力与眼界……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独孤信沉默良久,终于低头:
“孩儿……明白了。”
独孤维不再多言,疲惫地合上眼。
车厢内只剩车轮碾过官道的单调声响,载着满心余悸,驶向京城方向。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