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闻声,当即起身推开房门。
见曹瑾独自站在门外,忙侧身引手:
“曹公公快请进。”
曹瑾微微颔首,步入屋内。
二人于桌旁落座。
“不知公公特意前来,有何指教?”
沈墨问道。
曹瑾缓声开口:
“老奴方才在前厅,听得公子应对圣问,条理分明,胆识俱佳。尤其那句‘慑胆、照行、开路’,深合陛下整肃朝风之圣意。”
“公公过誉,”
沈墨拱手,“学生不过据实以对,不敢有丝毫取巧。”
曹瑾含笑点头,随即神色却微微一肃:
“公子可知,你今日这般作答,虽合圣心,却也等于将自身置于炭火之上?”
沈墨静默片刻,抬眼直视曹瑾:
“学生明白。
然在御前对答,唯有以‘公心’对‘公问’。
若因畏惧朋党之势而曲意回避、违心作答,非但有负圣望,更失立身之本。
得失之间,学生但凭本心抉择。”
曹瑾凝视他良久,眼底赞许愈深,缓缓道:
“好。能看清得失,敢择本心,这份清醒与胆魄,在年轻一辈里实属少见。”
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
“但老奴仍要多嘴一句:‘锋过露则易折,立潮头则浪急’。
公子今日之后,在这青州城里,只怕明里暗里皆是虎视眈眈。”
沈墨眼神微凝:“公公所指……可是姬家?”
曹瑾不置可否,只轻轻点了下头。
沈墨沉吟片刻,问道:
“晚辈久居僻处,对姬家所知不过浮影。敢问公公……其势究竟几何?”
曹瑾静默片刻,方缓声开口:
“颍州姬氏,堂号‘清徽’。
家主姬望川,年过百岁,历事三朝,官拜太师、太傅、太保——三公之尊,虽为荣衔,却是文臣极致。”
“更紧要处,”
他语速放得更慢,“天下文脉之枢‘大宁文宫’,自顾文正公去世后,便由姬太师执掌。
数十年来,科举取士、经典诠注,皆深烙其印。
幸而顾公门生亦占半壁,陛下登基后多所倚重,方能有所制衡。
且姬家虽以文立基,而近三十年来,却一直借联姻与提携,将触角伸入军中。
如今部分边镇将领与中枢武官,与之渊源渐深……
粗略算来,天下兵马调动之权,近三成恐受其间接影响。”
闻言,沈墨背脊渐生寒意。
他此刻方懂,当年姬家何以能率群臣弹劾前太子,扶文璟帝登临大宝——
这早已不是寻常权臣,而是一株盘根噬国、蔽日遮天的恶藤毒木。
可动姬家,便如撼动半壁国本。
想来文璟帝早有除弊之心,却不得不慎之又慎。
一旦举措失当,引发的将是整个朝堂乃至天下的动荡。
念及此。
沈墨深吸口气,脸上却未见丝毫惧色:
“多谢曹公公告知。”
曹瑾挑眉:“你不怕?”
“怕无用处。”
沈墨摇头,“学生只知,既已入局,便唯有看清棋路,执子前行。”
曹瑾闻言,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
他缓缓起身,理了理绯红蟒袍的袖口,神色转为肃穆:
“三公子,接口谕。”
沈墨当即离座,躬身长揖。
“沈家儿郎,当有沈家儿郎的担当。”
曹瑾声音沉缓,“青州北扼边关,南望京畿,此地,必须铁板一块,只能有一个声音,那便是陛下的声音。”
他略向前倾,语气加重:
“陛下有言:你既已站在潮头,那便不必再顾风雨。
青州境内,凡有结党营私、勾连内外、动摇边州安稳者……无论其背后站着谁,皆可查,可动。”
“一切,有朕为你托底。”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置于桌上。
令牌泛着幽冷光泽,正面刻有“察”字,背面则是一枚小小的龙纹暗记。
“凭此令,你可调阅玄镜司在青州所有卷宗,若遇紧急,亦可请动境内驻军协防。”
曹瑾目光如炬,“记着,陛下给你的不是闲职,而是一把刀,一把直刺权臣心腹,专斩朝野巨蠹的刀!”
沈墨接过令牌,触手冰寒。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文璟帝的布局——
对方明知独孤维欲联姻结党,却不直接敲打。
反而借曹瑾之口当众垂问。
既是考校自己胆识,更是要将自己,主动推到姬家的对立面。
若自己怯懦不语,便是弃子;
若自己敢于直言,便成了文璟帝手中一把能名正言顺插入青州、甚至直指姬家脉络的“刀”。
而姬家一旦视自己为威胁,必会出手……
到那时,自己每一次“自保”与“反击”,便都是在为文璟帝斩断姬家延伸而来的触须。
好一招以身为饵,引蛇出洞。
沈墨缓缓握紧令牌,面上却无波无澜。
今日他敢在厅上直面圣问,直言不讳,便已准备迎接随之而来的所有风雨。
既然已身在局中,索性放胆一搏。
更何况,此番自己身后站的乃是当朝天子。
他抬眼看向曹瑾,一字一顿道:
“臣子,领命。”
曹瑾目中露出深切的赞许,轻声说道:
“陛下还有一言,命老奴务必带到。”
他略顿,目光变得深邃,“陛下说,这大宁江山,万世一系,只属沈氏!敢觊觎国柄者,唯有一死!”
“公子是沈家血脉,有些事,有些担子,沈家儿郎必须担起来。”
他语意一转,复归沉肃,“陛下赐予公子三样凭恃。
“其一,赐你专断先机之权。
青州境内,但有结党营私、动摇边防、罪证确凿者,许你先斩后奏,事后自有陛下为你撑腰。”
“其二,予你密奏直达之途。”
曹瑾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龙纹玉扣,置于案上,“此物乃陛下随身信记。
凡有要事,将其封入奏匣,交予任何一处玄镜司卫所,三日之内必达御前。
无人有权截拦、拆阅。”
“其三,”
他目光沉沉看向沈墨,“待青州底定、边患肃清、该拔的钉子尽数拔除之日,陛下赐你开府建牙之权。
准你以宗室身份,于京中设立独立衙署,直隶御前,监察风闻,不隶六部,不涉党争。
届时,你唯奉圣谕,余者皆可不问。”
说到这。
曹瑾身子微微前倾,语速更缓:
“这三道恩许,一者让你放手施为,一者让你心有倚仗,一者为你铺就清明前程。
陛下从不轻许诺言,今日之言,字字千金,皆可作保。”
“公子,”
他最后道,“陛下给你的既是一条万丈险途,同样亦是一条登天之阶。
路在你脚下,能攀至多高,全凭你的本事,更看……
你究竟有多想,撕碎这‘庶子’二字的桎梏。”
听完后,沈墨垂眸静立良久,掌心中,金印与令牌的寒意丝丝沁骨。
先斩后奏、密奏直达、入京开府……
这三样允诺,每一样都重如千钧。
文璟帝将这般滔天权柄,授予他一个不起眼的王府庶子,这哪里是信任,分明是一场压上了朝局气运的惊天豪赌。
胜,便可撕碎“庶子”桎梏,直登青云;
败,便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沈墨再次想起云老的话:
“看清脉络,方能判断何处是山,何处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