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半月过去。
沈墨的日子渐渐规律起来。
白日于内院潜心修炼,入夜便往鬼市书库阅卷,寅时方归。
武道修为倒也未负昼夜不辍的打磨。
自通脉境二重起,一路破关,竟已稳稳踏入七重。
江逾舟也搬入院中静养。
在范五味一日三餐的悉心照料下,半月过去,他原本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亏损的气血也已恢复了七七八八。
刘泉则每日洒扫庭院、投喂老黑。
起初还畏那畜生的利喙寒眸,日子一长,倒也处出些默契。
如今他端着肉往院中一站,老黑便乖乖落下来等着,一人一鹰竟也相安。
唯独范五味。
这位“护卫”每日除了做饭、吃饭,便是在院中蹲着,一双眼直勾勾盯着老黑。
心血来潮就凑上去摸两把——
摸的时候竟两眼放光,时不时还咂吧咂吧嘴……
而老黑哪还有半分昔日傲态。
那凶禽见了范五味,竟缩着脖子乖乖蹲着,任那双肥厚的手掌从头顶摸到背羽,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低鸣,乖顺得像只讨饶的猫。
好似生怕这位爷哪天馋了,真把自己给一锅炖了。
……
如此一院四人一鹰,竟也过得其乐融融。
日子简直不要太平静。
可沈墨清楚——
越是风平浪静,便越是暗流将涌的前兆。
这一日,寅时。
沈墨从鬼市书库归来,脚步却比往常沉了几分。
墨蛟会的藏书,他已悉数读完。
本以为借此能突破至七品洗髓境。
谁知光迈入通脉境八重,所需淬炼值便已多得惊人。
而这,还仅是武道一途。
沈墨意识潜入识海,望着那仅剩十几万的淬炼值,不由暗自头大。
他不禁又想起那只地火龙蜥。
若能再遇这等精怪,不周山基或可蜕变至洞玄,那成长速度必能一日千里。
可这等机缘,岂是说有就有的?
那地火龙蜥,当初可是释无念……
等等。
沈墨思绪一顿。
释无念……
这都快半个月了。
姬家没动静尚可理解。
毕竟圣眷刚落,他们总要掂量分寸。
可那和尚呢?
怎的也会如此消停?
莫不是躲在某处潜心修炼,等再露面时,一掌便要自己命?
越想越有可能。
沈墨霍然起身,再无半分睡意。
他推门而出,立于院中。
月色铺陈如旧,万籁俱寂。
下一瞬,掌风骤起。
混元焚天掌一招一式徐徐展开,真气如潮涌遍周身。
远处檐角,老黑被掌风惊扰,抬眼望向院中那道不知疲倦的身影。
沈墨便这般一掌接一掌苦练不止,从旭日东升,直至残阳西落……
……
与此同时。
青州郊外。
寒月如钩,孤悬于古寺残檐之上。
院中,一道赤膊身影立于枯松下,双掌翻飞如莲绽,周身佛光氤氲流转。
寒风掠过他精赤的脊背,激起细微粟粒,掌势却不见半分凝滞。
释无念蓦然收势,垂目凝息,旋即抬手一掌平平推去。
无雷霆呼啸,亦无罡风激荡。
而掌力轻触丈外青石的刹那,石面当即绽出细密裂纹。
下一瞬。
“轰——”
巨石崩裂,碎石如雨,四溅飞射。
“善哉。”
廊下,一名老僧缓步而出,苍老面容映着月光,尽是欣喜之色。
他合十一礼:
“佛子修为又有精进,观此掌意沉凝、佛光内敛,老衲若未看错……已入半步金刚境了。”
释无念缓缓收掌,双手合十,垂眸道:
“主持过誉了。无念资质愚钝,不过在贵寺清修数日,微有精进,全赖佛法庇佑。”
他顿了顿,声如寒泉:
“这几日叨扰,无念铭记于心。”
老僧摇头:“佛子能来,是敝寺缘法。”
他抬眸望向释无念,似有所觉,“佛子这是……要走了?”
释无念未答,转身遥望青州城。
夜色沉沉,城池无影,唯有灯火如豆。
“是啊,花开有时,债偿有期。”
他的声音很轻,无悲无喜:“贫僧是该去了。”
“阿弥陀佛。”
老僧默然,合十一礼。
释无念亦微微还礼,而后一步踏出。
僧袍一角掠过阶前残雪,人已没入沉沉夜色。
唯有古寺檐角铜铃,被风拂过,叮咚作响。
……
子时三刻,夜色正浓。
一日的修炼,早已让沈墨精疲力尽。
正熟睡间,灵犀魂倏然一刺——
极淡,却锐利如针。
他猛地睁眼,翻身落地,摸黑无声闪至门侧。
就在这一刹那!
院中老黑“唳——”地一声长鸣,凄厉撕开夜空,翼风骤起。
沈墨再不迟疑,一把拉开房门。
冷风灌入,月光如瀑倾泻而下。
院中青砖地上。
一名白衣僧人静静伫立,双手合十,眉目低垂。
正是释无念。
听得门响,他缓缓抬眸,望向门内仅着内衫,眼神却已沉静如渊的沈墨。
院中一时寂然。
檐角,老黑翻身而起,几滴血珠顺着翎羽滴在地上。
它金瞳死死锁住院中来人,喉间发出压抑的低吼,却仍昂着头,不肯显出半分瑟缩。
沈墨眸光微凝,见老黑并无大碍,方将悬着的心缓缓放下。
他抬眼,看向释无念。
“秃驴,藏了半个月。我还当你已经回头是岸。原来是躲去磨刀了?”
释无念不语。
“名门正宗的嫡传,北地僧正的衣钵……便是这般行径?”
沈墨字字带刺,“偷袭在先,事败便仓皇遁走,一躲半月不敢露面。今夜反倒敢对一只禽鸟下手,怎么,如今你是觉得自己又行了?”
释无念抬眸。
月光落在他眉眼间,无悲无喜。
“施主伶牙俐齿,贫僧不与你逞一时口舌之快。”
他顿了顿,声若寒霜:
“贫僧只知……凡障不除,轮回不空。施主这嗔念,贫僧必须斩除!”
话音未落。
身后月洞门处便传来“咚咚”脚步声,一道打着哈欠的含糊嗓音骤然响彻庭院:
“大半夜的,哪个不长眼的吵老子……”
那声音忽地顿住。
继而,陡然拔高,透出压不住的惊喜:
“咦?打哪儿来了个这么水灵的秃驴!”
释无念回身望去,眸子微微一凝。
月光之下,一座“肉山”晃悠着跨进月洞门,肥硕的身躯几乎将门洞堵得严严实实。
来人一手揉着惺忪睡眼,另一手……拎着把明晃晃的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