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一现身,叶逢春便立即懂了。
他中计了。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拓跋峰为何会帮沈墨设计自己?
北狄狼山卫副统领,怎么可能背叛王庭?
可剑还架在脖子上,容不得细想。
他猛吸一口气,立即声嘶力竭大喊:
“玄镜司来得正好!
此逆贼竟敢当众行刺朝廷命官。
还不速速将他拿下!?”
声音穿透门板,在廊道里炸开。
石莽握着剑的手一抖,不由瞪大双眼:
难怪人人都说南人心思活络、极善机变。
这老东西被剑抵着咽喉,竟能在瞬息之间颠倒黑白,简直是成了精的狐狸。
他下意识看向沈墨。
沈墨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也不得不服。
不愧是能一路爬到按察使的人。
此时若换做旁人,早就吓得六神无主。
可这叶逢春竟能立即倒打一耙,甚至借机向隔壁示警。
这份临危不乱的心机……
当真不容小觑。
而就在此时。
沈玉的怒喝声传了进来:
“我乃誉王嫡子沈玉,你们玄镜司意欲何为?速速给我让开……”
紧接着,是他焦急的喊声:
“叶大人!叶大人您可还好?”
沈墨早就料到会是如此。
他瞥了那老狐狸一眼,随即扬声道:
“让大公子进来吧。”
话音刚落。
沈玉已一步跨入,满脸焦急。
看见被剑抵喉的叶逢春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待目光扫到一旁负手而立的沈墨,错愕瞬间转为厉色。
“三弟,你怎会在此?!”
紧接着,又呵斥道:
“你还在这儿站着作甚?还不赶紧救下叶大人?!”
沈墨平静地看着他:
“大哥,玄镜司办案,闲杂人等不得过问。你还是请回吧。”
“你……”
身为誉王嫡长子,竟被一个庶出的弟弟当众顶撞,沈玉一口气堵在胸口,涨得满脸通红。
好啊。
不过是领了个闲职,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可恨那是玄镜司!
别说是自己,便是父王在此,也无权置喙。
沈玉满腔怒火无处宣泄,最终只化作一阵难堪的沉默。
见状,叶逢春立马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原来阁下便是誉王三公子。
老夫乃青州按察使,叶逢春。
此贼欲要行凶,还请三公子依律将其就地正法!”
沈墨轻叹一声:
“行了,叶大人。别再白费力气了。”
话落,他抬手一指持剑的石莽:
“此人,北狄狼山卫副统领拓跋峰。
正是你与他勾结,昨夜潜入我宅邸行刺。
怎么,这会儿倒贼喊捉贼起来了?”
闻言,沈玉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通敌叛国?
刺杀沈墨?
这罪名若是坐实,叶逢春必死无疑!
他喉咙发干,艰涩地开口:
“叶大人,这究竟是……”
叶逢春立即摇头,满脸苦笑:
“三公子,这是天大的冤枉!本官与你素无瓜葛,为何要杀你?”
他看向石莽,一脸茫然:
“更何况……本官连此人是谁都不知道,不过是如厕回来便被他挟持,何来勾结一说?”
沈玉连连点头附和:
“是啊三弟!叶大人可是百姓口中的‘叶青天’,在青州做了十年按察使,从无半点劣迹!他怎么会派人刺杀你?你是不是搞错了?”
沈墨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叶逢春:
“叶大人的意思,是我诬陷你了?”
叶逢春摇头,语气坦荡:
“三公子言重了。
本官只是觉得,凡事得讲证据。
你说我勾结此人昨夜刺杀你,可有实证?”
沈墨忍不住赞叹:“叶大人好硬的嘴,现在人证在此,你竟还想抵赖?”
“本官说过了,根本不认识此人。”
叶逢春无奈一笑,“再者,此人八成是狼山卫派来诬陷本官的。这种人说的话,根本做不得数。”
“嗯,确实做不得数。”
沈墨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着,“所以,当初你给狼山卫大统领去的那封信,想来也是找别人代笔的吧?
你料定,就算我搞来那封密信,也无法凭笔迹指认你。”
他直视叶逢春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叶大人,果然算无遗策,还能言善辩。直接把人证物证全部推翻。”
叶逢春与他对视片刻。
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了伪装,只剩一种棋逢对手的从容。
沈墨也笑了,笑得人畜无害。
“叶大人,方才见到我的那一刻,你是不是立刻想到,我会拿你与北狄人密会做文章,以此定罪?”
顿了顿,他继续道:“你甚至想好了,利用沈玉来为你证明,出现在这里的巧合……然后,只要咬死不认,我便拿你没辙。对不对?”
叶逢春笑意微敛。
“本官……不知三公子在说什么。”
“不过,你想错了一件事。”
沈墨笑意更深,压根不予回应,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以此定你的罪。”
叶逢春眼皮一跳。
“你且看看此人是谁?”
沈墨扭头朝门外扬声道,“韩大人,把人带进来吧。”
脚步声响起。
韩猛押着一个穿斗篷的青年跨入雅间。
兜帽已被摘去,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
看着那张脸,叶逢春瞳孔猛然收缩。
“此人名叫周顺,自你在江州任府台时,便随侍在侧。”
沈墨淡淡开口,“认识你的人都清楚,他是你的心腹,更是你的家奴。”
说着,他玩味一笑,“叶大人,您身为三品大员,位高权重。
我若没拿到能让您永世不得翻身的铁证,又怎敢贸然对您动手?”
话落,他看向韩猛:“韩大人,劳烦给他把穴道解开。”
韩猛抬手,在青年脖颈连点数下。
青年浑身一震,随即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膝行着扑向叶逢春:
“大人……大人!他们……他们方才冲进老宅,把属下当场拿下……”
叶逢春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终于明白。
沈墨根本不是在等自己和拓跋峰密会。
其真正目的,是趁自己不在,端自己的老窝,拿自己的人,抄自己最要命的东西!
要知道,之前送于北狄的密信便出自周顺之手;
就连自己贪墨的银子与账目的藏匿之处,他也一清二楚。
如今沈墨既然当面摊牌。
那就说明,周顺已全部交代。
通敌、行刺、贪墨……
随便一条就够抄家灭族,何况数罪并罚?
方才自己那番狡辩、那份从容、那自以为是的算计……
此刻想来,当真可笑至极。
叶逢春只觉眼前一黑,软软靠上椅背。
雅间内顿时一片死寂。
半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