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座之上,一人端坐如松。
其年约五旬,面容沉肃,一身玄色常服素净无纹,衣料寻常,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气度。
那是执掌天下官员升迁黜陟十余年,见过太多人俯首低头后,沉淀下来的威仪。
此人正是吏部尚书姬崇岳。
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却窥不出半分情绪。
他身侧次席,坐着一位年近六旬的清瘦老者。
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杨继盛。
其掌风宪、纠百官,乃从一品大员,亦是四人中品阶最高者。
可此刻,他却只能屈居次席。
杨继盛靠在椅背里,眼帘微垂,手指捻着雪白的胡须,看不出是沉思,还是不耐。
左侧下首,则是户部尚书刘崇明。
此刻他眉头微皱,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似在盘算什么。
右侧下首,坐着的是礼部尚书——聂清远。
此人与姬崇岳年纪相仿,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隽,颌下三缕长须,颇有几分名士风范。
礼部掌仪制、教化、贡举,他平日见惯了文人雅士,身上自有一股书卷气。
四人均未言语。
密室中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响。
终于,姬崇岳缓缓抬起眼帘。
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三人:
“诸位,说说吧。”
烛火跳动了一下。
刘崇明沉声开口,眉头拧成一团:
“我实在不信,那小子竟有这般本事?
不过十五六岁的庶子,竟能端掉叶逢春那只老狐狸?”
礼部尚书聂清远,赶忙接话:
“我早便说过,那小子既能搅黄独孤维与誉王的联姻,便绝非等闲之辈。
当时我一再提醒诸位,务必慎重,万不可轻视。
如今倒好,连叶逢春都折了进去。”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他可是知道咱们不少事的。万一开了口……”
聂清远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杨继盛捻动胡须的手指倏然停住。
他眼皮一抬,目光如刀般瞥向聂清远:
“聂大人,今日来是议事的,不是来指摘的。”
“我……”
聂清远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讪讪垂下眼帘,不敢再多言。
姬崇岳抬起手,轻轻按了按:
“好了。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上:
“此番让叶逢春联络北狄,本就是一石二鸟。
其一,借刀杀人。
那小子若死了,便算是为搅黄独孤家联姻、扫我姬家颜面,付出的代价。”
“其二,便是试探那位的态度。”
他抬起眼,看向三人,“如今那小子没死……便足以说明,他身边必有高手护持。”
刘崇明似有所悟:
“姬大人的意思是……”
“一个不被誉王看重的庶子,身边怎会有高手?”
姬崇岳语气沉了几分,“誉王绝不会给他这般助力,玄镜司在青州的人手,除了陆观澜,无人能敌拓跋峰。
可陆观澜此刻仍在边境。
你们说说,这护着他的,会是谁?”
密室中静得落针可闻。
杨继盛捻胡须的手指彻底停住。
刘崇明的喉结微微滚动。
聂清远脸色已经隐隐发白。
姬崇岳看着他们,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所以,不是那小子有本事。”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是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闻言,聂清远脸色骤白,声音都开始发颤:
“姬大人,您是说……陛下他……”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收住,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一般。
密室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明灭不定,映得四人脸上阴晴难辨。
须臾。
姬崇岳忽的摇头苦笑,声音里满是苦涩:
“陛下啊陛下……
当年您尚是皇子,是姬家,将嫡女嫁入您府中;
是姬家,联结六科给事中,一篇篇奏疏弹劾先太子;
是姬家,在御前殿上,冒死为您直言进谏……”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您登基之后,边境告急,我姬家躬身筹粮,解您后顾之忧;
朝堂缺贤,我姬家倾心举才,补齐朝堂短板;
地方生乱,我姬家遣人平叛,护您一方安宁。
六部九卿,哪一个衙门没有我姬家子弟熬夜当差?
天下州县,哪一处地方没有我姬家门生埋头理事?”
他抬起头,望着跳动的烛火:
“我姬家三代人,数十载光阴,为大宁扛了多少难事,担了多少罪责?
可如今呢?”
说着说着,他眼眶已经湿润,语气里满是不甘与委屈:
“就因为我姬家做得太多,便要被您猜忌?
被您提防?
被您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吗?”
说完后,姬崇岳竟“呜呜”痛哭起来。
见状,刘崇明连忙起身,一脸动容:
“姬大人,您这是何必?
姬家对大宁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陛下不过一时受人蒙蔽,迟早会明白的!”
聂清远也凑上前,满脸痛心:
“是啊姬大人,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
大宁可以没有我们,但不能没有您啊!
您若有个好歹,这朝堂上下,谁来主持大局?”
杨继盛捻须叹息,缓缓道:
“姬大人,您的委屈,我们都知道。
姬家为大宁流过的汗、操过的心,我们都看在眼里。
陛下现在不明白,将来一定会明白的。”
姬崇岳哭声渐止。
杨继盛压低声音:
“不如先说说,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姬崇岳用衣袖拭去泪痕,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再放下时,那张脸上已恢复惯常的沉肃。
“叶逢春既然落在玄镜司手里,那就是弃子。
该断则断,莫要因小失大。
这几日,你们谁也不许去玄镜司打探说情。”
聂清远面露忧色:
“可万一他熬不住,这几日开口……”
姬崇岳抬眸看他一眼:
“叶逢春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点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他活着,总归是个隐患。我已安排下去,让他永远闭嘴。”
说罢,他目光移向杨继盛:
“杨大人,都察院那边,过几日怕是要有人跳出来弹劾姬家。
到时候,该拦的拦,该压的压,不必手软。”
杨继盛微微颔首:“明白。”
姬崇岳又看向刘崇明:
“户部那边,该拨的银子照拨,该走的流程照走。一切如常,但……要加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