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中吐槽一句,淋成这样,这张脸都没打个折。
重九粗略地扫了圈四周,屋子的装潢不像是办公地点,客厅裏沙发电视一应俱全,茶几上摆放着各种水果,中间花瓶裏插着一束紫色的桔梗,屋内没见到什么人,与其说是到了调查组,倒更像是到了晏子晋的家。
晏子晋率先进屋拿出条毛巾递给重九:“你要不要先去冲个澡?”
他原本想说,怎么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但他没敢,估计这话说出口,下一秒他可能就要跟那具尸体躺在一起了。
重九没接晏子晋的话,目光落在屋子的一角:“尸体在地下室?”
晏子晋顺着重九的目光看过去,上楼的楼梯和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并不在一处,地下室一般会放些不方便普通人看见的东西,所以楼梯其实修在西北角的一扇门后,被一小面墻遮挡着。
平时大多时候都是上着锁,钥匙由专门人保管。
“是在地下室。”晏子晋见重九没有接毛巾,便随意地扔在鞋柜上,“直接去?”
重九点头。
别墅的一楼很宽敞,毕竟是建给资本家住宅,早年地皮没现在这样贵的时候,开发商肆无忌惮地给房价翻翻的这裏增加使用面积,整个小区别墅建了没几幢,估计算到冤大头太少,想在难得愿意花钱的大款身上多薅些羊毛。
室内装潢比较温馨,巨大的落地窗两侧挂着鹅黄色的窗帘,窗边地上摆满了绿色植物,外面雨水敲击在玻璃上,院子裏的绣球被打的浑身颤抖,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墻角处都放着小小的圆木桌,花瓶裏插着颜色各异的桔梗。
穿过大厅路过楼梯,重九脚步突然停顿。他抬头看向二楼的方向,楼梯的尽头处空空如也,一眼能看见走廊两侧摆放的花瓶与一楼如出一辙,连花的品种都一模一样。
“怎么了?”晏子晋侧身看着突然不动的重九,跟着看了看二楼。
重九顿了两秒,收回目光道:“没什么。”
说罢率先迈步从晏子晋身侧走过,路过时拍了拍晏子晋肩膀。
晏子晋被拍的浑身一哆嗦,一时呆立在原地没来得及跟上脚步,等他缓过神的时候重九已经站在西北角那扇门外。
他最后瞥了一眼二楼,快步跑到重九身前,掏出钥匙插进锁眼裏。
二楼楼梯口处原本空荡荡的地方冒出一个脑袋,快速瞥了眼楼下的场景后赶忙缩了回去,靠墻坐在地上小声道:“走了走了。”
另一人紧靠着他,抱着膝盖:“天地良心,我就是出来透个气。”
臺絮先前被重九扔在街上后,茫然的在原地站了足足半个小时,直到身旁驻足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掏出手机正在考虑应该打120还是打110,他才回过神,拖着麻木的双腿,残疾似的一点点挪。
还好办公室裏留着的几个人都是比较热情的,其中两个就是他当初在巷子裏见到的“结巴”和一直扶墻吐的两个人。
“结巴”叫余辛,呕吐的叫路江。
臺絮初来乍到,关于重九的传闻听到耳朵裏就跟听钢铁侠没什么区别,心裏本能的生出一点惧怕以外,更多的是好奇,没有真的见过说不清到底是信还是不信,潜意识觉得不过是夸大其词的传闻,就跟小时候听说邻居家的老爷爷会吃人一样。
所以他上午即便内心纠结,还是乖乖去了书店找人。
这一会儿回来后,几人在办公室待着无聊了,实在不知道干什么,就想着下楼拿包茶叶,谁知道正巧碰见重九进来。
余辛在组织裏也算是个老人了,可每次见到重九依旧控制不住狂跳的心,好像多看几眼心臟就要从喉咙裏跳出来离他而去。
路江则双手捧着水杯,裏面仅剩的一点点水也被他哆哆嗦嗦地抖了出来,活像得了癫痫。
他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嘴唇上下翻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真有这么可怕?”臺絮惊讶于两个人的反应,他感觉九爷除了有些生人勿进的气质以外,并没有其他,至少当初还在巷口裏给他指路,虽然只有两个字。
“废话!”余辛将自己乱蹦跶的心臟安抚好,听见路江正在嘀嘀咕咕,没听清说了什么,转头问了句,“你说什么?”
路江好像正在神游太空,根本没有搭话的意思,依旧在嘟嘟囔囔,余辛怀疑这人是不是吓傻了。
“他是在念佛经。”臺絮凑近听了听,又道,“现在成圣经了。”
楼下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余辛还算胆子大的,这会儿已经恢覆如常,蹲到路江面前,抓着他的肩膀一顿狂摇,一边摇一边叫:“醒了醒了!别做梦了!再做梦九爷上楼来扒你皮了!”
扒皮两个字刚出,突然一道闪电劈下,将昏暗的窗外照的通亮,雷声轰隆一声乍起,路江手上的杯子也应声落地,他瞪大了眼睛,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活力,脸色惨白地顺着楼梯口看向对面的窗户。
他看见窗外花丛中,一个漆黑的人影站在那裏一动不动。
第
章
◎方未◎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很长,中间有一个拐角,难得是这裏也放了个花瓶,将精致体现在每个角落。
重九路过时扫了一眼花瓶裏的桔梗,紫色的花开的正好,连最下层的花瓣都没有一点泛黄的痕迹,想来换的很勤。
晏子晋摸了摸鼻子,欲盖拟彰道:“屋子裏的小姑娘多,总喜欢搞这些,我本着要做一个体贴下属的上司,就由得她们去搞。”
这话估计也就晏子晋自己信,有着将整个花市的绣球搬回来的前科在,多余的解释就像是给自己盖了个戳。
重九嗤笑了一声,任由晏子晋红着耳根走在前面,率先推开地下室的门。
门一开冷气扑面而来,跟门外两个天地。
晏子晋走到一侧开灯,灯光乍亮,重九下意识瞇了瞇眼睛。
地下室看起来终于有点调查组的意思,室内装潢极是简单,靠墻一排臺子,对面一排上锁的柜子,门的正对面橱柜裏罗列着一堆医疗相关的东西。
晏子晋从橱柜裏拿出两副手套递给重九一副,自己戴上一副,走到唯一一个被白布盖上的臺前,轻咳了几声,像是在跟躺着的尸体打招呼。
重九没这些忌讳,在晏子晋咳嗽第二声时直接掀开白布,一张已经看不出什么模样的脸就这么大喇喇出现在二人面前。
尸体面部被水泡的有些浮肿,五官挤在一起看不清原本什么模样,按理说只是死在水坑裏,不至于这样,像极了水裏泡久了的巨人观。
幸好尸体肿了的只有脸,并不是巨人观,算是给调查组最后的眷顾。
二人都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对这幅模样早就司空见惯。
尸体在这裏放了两天味道依旧难闻,身上除了法医解剖时的痕迹外就只剩下胳膊上猫抓过的伤。
重九抬起尸体的胳膊,着重看着抓伤。
“你们动过他这裏?”
晏子晋凑头过来看了眼:“没有,这几道伤口从当时结痂状况来看并不深,不至于在裏面藏什么芯片之类的,没必要再剖开检查一遍。”
重九掀起眼皮看了眼晏子晋:“吃错药了?”
晏子晋耸耸肩:“动物抓伤能怎么?拍照调查取证分析,确定是猫爪的,而且伤口是几天前的,跟死亡应该没什么关系,之前我去店裏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了,不然你以为怎么样,外国大片裏那样在身体裏藏机密?”
重九懒得跟晏子晋多费口舌,食指在伤口上轻划,原本紧贴在皮肤上的痂一点点脱落,周围很小的几道伤口泛着紫色,唯有中间那道看起来很深。
伤口从手腕处向上大致5厘米左右,血痂掉落后,皮肉微微翻起——估计这猫动手的时候得将整个爪子都嵌了进去。
重九扒开伤口,伤口深处一点半透明的东西自上而下划过,随后消失在深处,乍一看像极了误滴进去的水珠。
重九将胳膊放回桌子上,手心朝上,伤口完整的呈现在晏子晋面前:“这就是你说的伤口不深?”
晏子晋凑近,下意识的想摸摸嘴唇,还好在触碰的前一秒想起自己带着手套,不动声色的将手杵在臺子旁,凑到伤口前:“什么鬼,这真不是你刚划出来故意污蔑我的?”
重九冷哼了一声,似是在说,你说的这是什么屁话。
晏子晋说的确实是屁话,他当然知道重九没这么无聊,不过是贫嘴习惯了,又知道重九人虽冷,脾气还算不错,不会打他,偶尔放飞自我一下。
“这伤口有问题?”晏子晋上下打量一通,伤口的两侧的血液已经变成暗红色,唯有中间颜色淡一点,不仔细看很难发觉。
重九将手套脱掉冷静垃圾桶,抱臂靠在一侧的墻上:“暂时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但是应该……”
“跟水有关。”重九话没说完,晏子晋率先补上。
重九点头。
晏子晋:“尸体内部被搅得一塌糊涂,原本我猜测会不会有精怪吃人之类的事情,不过吃人不至于搅成那样,包饺子吗?”
重九默然,他突然有些好奇晏子晋平时都是怎么吃饭的。
晏子晋依旧自顾自道:“而且精怪拿能这么简单钻进人的身体裏,除非是虫子之类的,但众所周知,虫子的脑子不足以让它们修成精怪,所以这种情况不在考虑范围内。”
眼看着晏子晋要进入喋喋不休的状态,他一想事情的时候有个毛病,非要把自己的想法说一遍,再自我否定,来来回回中在裏面寻找被他忽略的线索。
重九身上湿漉漉的有些难受,这一会儿在满是冷气的地下室,身上每一块布料都凉的像冰,他本身体温就低,这一会儿更像是个冰人,再待下去可能要成为冰雕。
他看了眼敞着的门,又看了看晏子晋,不知怎么的想起前几天在书店裏,晏子晋指控他见死不救那些话,难得良心发现地没将他一个人扔在地下室。
重九虽然不惧冷,但晏子晋不行,地下室温度极低,晏子晋现在这个状态难保把自己冻死在这。
他走到臺子前,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后悔方才动作太快,应该晚点再扔手套,随后捏着晏子晋的手腕放到白布上,语气有些僵硬道:“盖上。”
晏子晋还在嘟嘟囔囔个没完,突然被重九压住手,先是冰的浑身一哆嗦,而后下意识顺着重九的话将尸体用白布盖好。
直到一系列动作做完,重九松了手,晏子晋这才回过神,反手抓向重九收回去的手,皱着眉头道:“我就说让你先冲个澡,怎么这么冷?”
重九被晏子晋抓的一楞,用力将手抽了回来。
“抽什么风。”重九特别后悔为什么多管闲事,让他直接冻死在这裏算了,“你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得了什么疯病。”
晏子晋即便这样都丝毫没有觉悟,目光在重九身上游移了一圈。
“走,先去冲个澡换身衣服,别的事晚点再说。”他拉着重九的胳膊往外走,只是刚走了两步便被重九甩开。
“你发什么疯。”重九拍着被抓皱了的衣袖,“吃错药了还是被恶鬼俯身了。”
晏子晋眉头皱得很深,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好像重九真的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让他摆出这样痛心疾首的表情。
重九有些拿不准晏子晋到底什么心理,即是弄不懂便不想多过纠缠,长腿一迈向外走去,路过晏子晋时不冷不淡的留了一句话:“你是不是忘了,我本就是阴鬼。”
直到重九走到桔梗花旁边,才听见楼下关门的声音。
他脚步没停,一步一步踏在臺阶上。
最后一节臺阶走完,晏子晋才加快脚步跟了上来,揽着重九的肩膀:“等一下,我先锁门,这裏要是进了什么阿猫阿狗冻死可就遭了。”
重九:“……”
猫这个字指着谁再明显不过,他再一次后悔没有让晏子晋留在裏面,冻成阿猫阿狗。
一扇小小的门将裏外两个世界隔离开,重新回到房间,重九原本黏腻的衣服更难受了,他黑着脸甩开肩膀上的手,想先回店裏换身衣服再说其他的事情。
晏子晋却将没眼力三个字发挥的淋漓尽致,锁门动作极快,重九还没来得及闪身跑路就被晏子晋风驰电掣地抓住手腕。
“你先别急着走,我有点事儿跟你说。”晏子晋话音一顿,客厅裏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人压着嗓子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地下室的门楼梯和一小面墻遮挡着,看不太清客厅什么情况,但估计那边现在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空荡荡。
晏子晋在听见声响后率先松手,他虽有时候不着调,但该有的分寸还是有,尤其对方是重九,真要这么将从就拉出去,他的命运就跟外面被雨水打弯的花叶一样。
路江这个世上怕两样东西,一个是鬼,一个是九爷,莫说是路江,估计调查组裏没有人不怕九爷。
前者见到了尚且还有逃命的心,后者见了基本上就只能瘫软在地等死了。
九爷的传闻其实并不多,不过就是他在上位之前,直接将上一任的魂剥了出来碾成粉碎,投到忘川裏面餵鱼了。
书店的第一任店长是什么人,那可是天生地养的真神,世人唯一一个见得到摸得着的神,比女娲夸父真实多了,虽然路江才三十岁不到,跟大神们比起来,他着实有点微不足道,但他宁愿相信传言是真的,远离煞神保命,也总比拿命去验证传言要好。
他只是个有点特别的普通人,若是被剥了灵魂,想想都后脊发凉。
他怕得很,奈何身边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一个什么都不懂,又来了一个没事儿站在窗外吓人的。
余辛拉着臺絮和路江到一楼,探着脑袋确定他们老板带着九爷去了地下室,这才放心到客厅。
他先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回到客厅时大门正好关上,便到玄关处将毛巾递过去:“出门也不带把伞。”
进门之人脸色因为淋过雨有些苍白,鼻尖处挂着一个小小的水珠,眼睛细长,眼尾处收成一线没入垂下来的发丝中。他的眼睛无疑是美的,倒显得其他五官过于平庸,以至于头发被雨水打湿半遮住眼睛后,整个人的气质跌了一大截。
他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从一旁鞋柜裏拿出双脱鞋换上:“没想到突然下这么大的雨,早知道就不出门了,他这是怎么了?”
余辛回头看了眼:“脑袋裏的那根弦儿被你割断了。”
路江正双手捧着空了的杯子蜷缩在沙发上,眼神呆滞地盯着面前的茶几,一旁臺絮拿着热水壶正比划着想要往杯子裏倒水,又怕烫到人,抬着水壶在路江面前晃悠像是要给他洗个开水澡。
余辛摇头嘆气地走到路江面前,对着他脑袋打了一巴掌:“睁眼看看,那是方未!不是鬼!”
方未擦着头发走到一侧:“你见过这样貌美动人的鬼?”
余辛回头斜了一眼。
方未进组时间不长,比臺絮早了没几天,倒是让臺絮找到了同伴。
臺絮作为新人对前辈抱着敬畏之心,面对他们总是有些打怵,也就刚进门的方未能让他放松些。
他蹭到方未身旁,歪着头小声解释:“刚刚你站在窗外的时候正好打雷,路哥见到以为是……就这样了。”
方未啧啧两声,将毛巾搭在肩膀上,没有丝毫新人该有的谨慎,像是回了自己的家,接过臺絮端着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喝了两口后迈着四方步往一楼洗手间走去。
他刚走到沙发旁边,楼梯处传来响动。
这几天事儿多,别墅裏没几个人,常驻在这裏人本就没几个,如今一部分去了外地出差,一部分借着公干的旗号摸鱼不知道干嘛去了,就方未办完事乖乖回来报道。
屋裏除了他们四个以外,顶多还剩个没正行的大领导。
“领导又去地下室研究尸体了?”方未靠着沙发,等着大领导出来,似乎是一副敬爱上司的好员工,然而眼尾处流出的一点光却满是促狭,好像这句话裏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