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惨白的面容逐渐被红所取代,似是将一身的血液都集中在眼眶裏,带着所有的怨气翻腾着。
“路江,你还等什么,这玩意再等一会儿就要开大招了!”余辛连连后退,顺便瞥了眼以依旧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的领导。
既然领导不动,或许……也不会开什么大招。
余辛正感慨领导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一声颤颤巍巍地声音响起:“什什么大招?”
“大招就是……”余辛差点忘了身边还有个倒霉新人,清了清嗓道,“你害怕哦?”
新人臺絮抱着余辛的胳膊哆哆嗦嗦,雨水顺着雨伞四周滑下来的时候换了好几个行动轨道,倒是像极了他不上不下的心。
他颤着嘴唇颤颤巍巍好半天都没说出怕这个字,他可是怕死了。
余辛拍了拍臺絮的头:“大招嘛……你见过撒哈拉沙漠没?”
臺絮摇头,摇了一半动作突然停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余未:“沙漠,是,是……”
“是什么是,说什么你都信。”余未噗地笑出声,大晚上加班的坏心情终于好了许多,新人果然是最好的调剂品,“沙漠倒不至于,但强大的恶鬼平了半个城市还是有可能的,但眼前这个……”
他抬眼瞥了一下,轻飘飘的样子好像刚才吼着路江赶紧处理的不是他一样:“这种小鬼,路江自己就能搞定,你看见他手上的线了没,那是祖传的东西。”
“他家从前是跳大……看病加算命的,命算时间长了,天机看多了就有点偏,后来到他这辈这懂得就多了,天上地下五行八卦,靠着那么一根线儿能干很多事,虽然有点副作用,不过没事儿,小鬼而已,不用……”
“路江!等等!”
轰隆声乍起,余辛最后一个怕字还没来得及说完,飞石从天而降。
再抬眼看去时,整齐的高楼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灰尘四起,仅能看见一条细线穿过灰雾延伸到其中看不到头。
原本淡定的领导此时正扶着自己的腰站在一个巨大的石头旁,伞……伞呢?
余辛正忙着跟新人聊天,一时没留意就完全换了光景。
冲天的怨气扑面而来,这好像不是小鬼能干出来的事儿吧。
臺絮险些一屁股坐地上:“我现在辞职可以么?”
余辛笑一声:“你见到了这么多秘密还想活着出去?”
臺絮:“……”
他好痛,浑身都痛,还有点尿急。
大雨冲刷下灰尘很快被洗干凈,张着大嘴的楼房前,女人低着头站着,脖子上依旧系着一条银色的线,身后又出现了另外两个身影。
晏子晋啐了一口:“你们俩是来度假的还是来解决事情的?!”
其中一个身影在看见晏子晋后飞一般地奔了过来,隐约间带着点逃避的意味,站在晏子晋身后道:“还好你来得及时,不然我可能就要交待在这了。”
晏子晋刚要说,你说的这是什么屁话,就听那人接着道:“不就是摸了下九爷的手,妈耶,吓死我了,又不是大姑娘,摸一下又不会掉块肉。”
晏子晋一脸吃苍蝇的表情,心裏念道:那你还是死吧。
重九站在女人身后,周围黑气缭绕,余辛先前察觉到的怨气竟然不是来自女人,而是来自她的身后。
冲天的怨气甚至减缓了雨水落地的速度,连带着周围居民楼裏的灯光也暗了许多,隐隐约约看的不真切。
晏子晋咽了咽口水,侧头对着趴在肩膀上的方未道:“你到底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
“天地良心,我就摸了摸手。”方未双手举起一脸无辜。
“你有良心那玩意么?”
“当然。”方未义正严辞,末了瞇着眼睛盯着烟雨裏的身影,“不过小猫咪现在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后面这句话声音很小,近乎自言自语,
第
21
章
◎随地乱掉垃圾是不文明的行为◎
“小猫咪”重九站在废墟堆裏,盯着某个跑到别人身后却怎么藏都藏不住的人,强忍住一掌劈死他的冲动,顾忌着身上的怨气没有轻举妄动。
他一步步向外走,脚下碎石太多,他走的很慢,很稳,直到站在女人身边,手搭上脖子上那根线,众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没直接走过来,暗自松了口气。
“你到底干什么了。”晏子晋被眼前的怨气迷了眼,看着重九感觉哪哪都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裏不对劲。
方未双手插兜站在一侧,哪裏还有先前惊慌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个敬业的演员。
“不都说了,就摸了下手。”方未道。
晏子晋:“你当我傻。”
方未刚想说是,晏子晋料到会有什么样的回话,抢先接着说:“九爷虽说看着挺凶的,但是能让他生气的事儿可不多,你还干了什么。”
方未啧啧两声:“他一言不发的放条蛇在地上乱窜吓死我了,一不小心,就又抱了一下。”
晏子晋的头更疼了,嘴裏念叨着:不至于不至于,抱一下而已。
据他了解,重九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儿暴走,虽说平时他看起来挺凶的,传言也不太好听,但没有人比晏子晋更知道重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晏子晋刚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就听不省心的新员工接着道:“唉,明明自己放出来的小蛇,我想着捉过来还给他,那蛇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六亲不认似的差点把我们俩咬了,然后……”
“然后你干了什么?”晏子晋声音拔了好几度,最后一个字甚至破了音。
方未拍了拍领导的肩膀:“别紧张,真没干什么。”
您老的是没干什么,不过就是在一天之内连摸带抱的刺激了一下现任黄泉看门人!
新员工可能是嫌领导命长,又给领导扔了个炸弹:“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巧,手边正好摸到了个匕首,我就,嗯,把蛇剖了。”
一道闪电劈下,映亮了晏子晋呆滞的脸,雷声滚滚一直滚到了晏子晋的心裏。
这货刚刚说什么?剖了谁的什么玩意?
领导还没来得及捡起碎了一地的心,又听见有人骂:“哪个狗儿子说九爷不在的?!”
路江手裏依旧攥着银线,一时间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家传的东西松不得,不松,他tm现在正在跟九爷连在一起!那tm是九爷!
恶心感在这一刻倒是没了,浑身冷的刺骨,他知道这是从重九身上传过来的温度。
余辛将伞塞到臺絮手裏,走到路江旁边,手搭在路江的肩膀上想给他一点安全感。
余辛太知道路江有多怕重九了,结果手刚放上去就被冻得浑身一哆嗦,几秒后整个手掌都开始针扎似的疼。
臺絮这一会儿精神正处于麻木中,见前辈和领导都淋着雨,就他自己打着伞心中实在过不去,就跟在余辛身后,将伞伸了过去。
瞧见余辛触电似的收回手问道:“怎么了?”
余辛看着什么都没有的手掌,又看了看嘴唇已经青紫的路江,猛然察觉到什么:“路江!赶紧松手!”
路江却咬着嘴唇一动没动。
路江手裏的线从来都不止是绞杀,古时既能通过丝线诊脉,路数偏了之后,这条线就能感觉到很多的东西,比如感应灵魂,换句话说就是给灵魂诊脉。
鬼魂当然没有脉搏,能感应的就成了感情或一些其他的东西。
所以他对杀人现场,恶鬼聚集地额外敏感,最直观的反映就是呕吐。
但重九跟恶鬼幽魂全都不同,路江感觉到的只有冷。
路江浑身打着摆,被冰冷和恐惧双重包围,根本听不见周围人的声音,下意识抓紧的手裏的线。
银线已经嵌入皮肉,上面挂着鲜红色的血珠。
重九手指曲起,在银线上轻轻一弹,嗡得一声顺着银线传到了路江的耳朵裏。
他瞳孔猛地变大,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咙,下一秒,手上的拉扯倏地一松,银线的另一头开了。
重九垂眼看着堪堪到他胸前的女人,银丝离体,脖子清晰可见的勒痕正渗着血,而女人依旧紧紧抱着怀裏的本子,没了先前的气焰,像是一个孤魂,站在自己破烂不堪的家门前。
“还不放手么?”重九的声音跟他本人一样凉凉的,这句话换个人说可以是劝慰,可以是质问,到了重九这却什么都不带,或者只是一句提醒,提醒你该放手了。
女人抱着本子的手臂环得更紧,生怕这些不怀好意的人抢走,她用自己娇小的身躯护着。
“它能给你带来什么?”重九说,“虚幻的东西终有一天会消失。”
就像他总是不小心看见的白色身影。
女人表情一滞,像是说到了她的痛楚,身体开始轻轻颤抖着,低低的说着:“可以的,只要有信念,只要将那些占了位置的人带走,只要带走,多做点好事,替苍天……”
话说的很混乱,重九却立刻明白了女人究竟做了什么,先前莫名其妙到了这间屋子了的原因也有了解释。
事已至此,他再也不想在这耗下去,一天下来身上就没多长时间是干的,湿漉漉的雨水再加上阴冷的怨气,哪怕他长时间跟幽魂打交道也不会喜欢这些东西。
重九捏着本子的一个角,手指刚放上去的时候女人用力挣动了一下,将自己缩得更小,然而她到底只是个普通人,如今仅剩的一个手臂如何跟重九抗衡,一个用力,本子到了重九的手裏,他另一只手食中二指曲起,顺势敲了下女人的头顶。
雨水啪嗒啪嗒地搭在封面上,上面的灰尘已经被冲刷干凈。
东西到手后,重九没多看一眼,没再管孤零零的女人,走到晏子晋面前:“这边你处理。”
言下之意他准备扔下这边的烂摊子走了。
重九一身怨气,还没找到面前,腥臭的味道就熏得晏子晋一阵头晕,身后的路江更惨,扶着余辛的肩膀险些晕过去。
晏子晋:“等下一起。”
换做平时,重九根本不会管晏子晋怎么样,就算他从前是精怪,现在有了神职,回书店不过几秒钟的事。但今天不同,他身上怨气太重,打不开通道,若要回去只能老老实实的靠两条腿走。
他不太想走回去,正好又有事情要跟晏子晋谈,最后找了个栏桿抱臂靠在一旁。
晏子晋嘴角抽搐,他虽说是真心实意想让重九一起走,但九爷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太像是监工了。
再一回头,下属一个比一个废,新人臺絮就不必说,现在应该还处于没缓过来神的阶段,让干什么干什么,像个木头人一样,另外两个带来干活的,一个已经瘫了,一个正装死,还有个新人……指使他还不如自己干。
晏子晋觉得自己这个领导干的真是累啊,他不想干了。
这边晏子晋还没想好怎么分配工作,那边“监工”倒是先开口说了一句:“提醒你一下,那个女人是女人。”
废话!
晏子晋心裏骂了句,嘴上却老老实实的说:“若不是个女装癖,我应该看得出来是个女人。”
“不,你没看出来。”重九说,“女,人。”
他最后一个人字刻意咬了一下,晏子晋脑子现在再转不过弯也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这是个人?”他难以置信地看了下废墟中站着的身影。本子被重九抽走后,女人站得笔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重九,本应该黑白分明的眼眶裏却黑洞洞地什么都没有,脸上尚且留有一点红色的痕迹,饶是这么大的雨水都没有冲干凈。
“完了完了,我就说怎么感觉不对劲。”晏子晋转身走到余未和路肩面前,抓着两个人的胳膊,“别装死了,赶紧去收拾,那是个人,你们俩瞎么?切了的手赶紧接上。”
“路江你赶紧的,自己去接,你要是在床上躺一个月我炒你鱿鱼!”
两人被领导吼了一顿后还明白怎么回事儿,深一脚浅一脚的挪向废墟,臺絮畏畏缩缩地跟在两个人身后。
三个人都走后,晏子晋其实想跟重九一起靠在旁边监工,但一想到重九身上厚厚一层怨气,旁边还有个方未,算了,他突然觉得自己也是可以干活的。
人都走光了,方未到重九旁边:“九爷真厉害。”
重九:“不是逃命么,又过来找死?”
“夸你还这么凶。”方未低头笑了笑,似乎重九身上无论是怨气还是冷气对他都没什么影响,“作为后辈想要请教一下九爷,是发现什么线索了?这么快就放过那人。”
“你们那个员工很有意思。”重九没有答话,而是看着蹲在碎石边上找东西的路江,“他手裏那根线也很有意思。”
方未顺着重九的目光看了过去,说:“据说祖辈是悬壶济世的大夫,还会算命,那根线祖上传下来的。”
“大夫?”重九瞇着眼睛,眼尾处皮肤凹进去一处,一块小小的疤嵌在脸上,在原本好看的样貌上添了一处败笔,却又好像多了一处独一无二,原本就过于冷漠的眼睛上多了一点戾气。
方未扫了眼重九眼睛旁的那块疤,眸色一沈,随后像是什么都没见到,笑着说:“我还是没看明白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刚来上班就遇到这种情况可把我吓坏了。”
重九瞥了眼他:“剖我蛇的时候没看出来你怕。”
“怕死了,怕到没个分寸,就,一不小心……九爷你懂。”
重九想说我不懂,懂的话身上就不用背这么多怨气了。
他彻底没了跟方未说话的心思,之后无论方未再说什么都没回过一句。直到晏子晋那边收拾差不多了,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将断了的胳膊接回女人身上,抬着人送回卧室那张有些破烂的床上,重九才离开围栏,跟着几人一起上了晏子晋开来的那辆车上。
车是六人座,来时路江开的车,但就路江看见重九的状态,回去还用他开的话,晏子晋怕他将众人带到海裏同归于尽,再整齐地去书店报道,所以回去就换成余辛开车,路江坐在副驾驶——距离重九最远的位置。
重九上车后坐在最后一排,闭着眼睛消化一身怨气。
他现在其实难受得很,只想赶紧回书店洗个澡睡觉,只不过这一觉可能要睡的时间长点,有段时间不能出门了。
晏子晋看出重九不太对劲,为了避免方未不知死活的再找事儿,自己紧跟着重九一起上车坐到了后排,方未就只能跟臺絮坐在中间。
不过晏子晋考虑的有点多余,方未靠在椅背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