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苍夜色。
明月别枝惊鹊。
十余先锋探子,懒洋洋的向太原府城而行。所谓山河表里,正是吕梁太行二山,恒山熊耳五台三山,王屋中条二山,夹出大同,忻州,太原,汾河,上党几个盆地。
可精耕细植的平原,河谷,二三成而已。
这队探子,就哼哧哼哧地穿行在中太行山,牵着马爬坡下坡,在清冷月光里四下张目。
因为兵荒马乱,惊吓百姓躲得精光,蜿蜒山岭里,往年的山村,都是凄凉安静,山间旱地就抛在那里,几场风雨下来,落叶铺陈,只有虎啸间或响起。
如此险恶山水,方圆百余里,又只有丁会在太原想拣便宜,现在估计还在没辙,少帅更遣了三千军马回防。这些探子,也就轻松得起。
走走坐坐,只是警戒。
说说笑笑里,带队的军卒,捶着两条腿,站了一会,就听见前头在喊:“有情况!”
军卒跑上前去,正是一处树林稀松的略略高地。
当尖兵的,但凡正常兵马,都是精粮大肉好兵甲的伺候,体力耐力,听力视力,身感出众。
立足张望,顿时就看得目瞪口呆。
山风呼啸的山道当中,一堆残兵败卒,约莫百人之数,只是踉跄而行。没有旗号,统帅,但看各人从马直,铁林军,厅直,帐中的服色,也能辨出,就是少帅前番派回的那些兵马!
这是怎么回事?
那军卒浑身发凉。
三千人马,怎么一副亡军模样,显形这里?
他猛的揣起干粮,风一般的奔下来。
太原败军嗡的就惊慌起来:“是谁!”
“是俺们!”
“俺们被杀溃,陷了太原!”败军发出哀号。
………
“怎么的,怎么的?快说!”
探子汇合上来,就陷进人堆。
都在要水要饼,要鞋要止血药,报告军情,七嘴八舌的全在讲。
一个将领推开人,逮住带队探子,将原委一一道来:“败了!留守大臣康君立,两个铁林军指挥,七个马军都将,都虞候,都给阵亡!俺们在城里复战不敌,败出城来,亚子分出三路人,向东探寻主力!俺们正是其中取道麓台山一部。”
“入你老娘,你们把太原丢了!”军卒大喝,破口大骂道:“六月十四下午结束战斗,现在是六月十七凌晨。丁会只要不是傻子,就已封闭城门,严城而待!辽州那厢,赫连卫桓还未曾被打退,就尾随在后头。全军缺少辎重,现在又失依托,消息传回军中,还不知什么景象!”
“吃吃吃!”他一把抢回干粮,将将领踹翻,撇断一根荆棘,劈头就打:“致兹大祸,俺先处决了你也是寻常!”
他扔了树枝,猛的回头:“还剩多少兵马?”
“算死算伤,加上逃走,降的,随亚子东溃的,一千二百人。”
“八千凭城而战,只剩这点………好,打得好!”探子军卒恨得咬牙切齿,转身就翻上马,将手下号令过来,发出急促呼声:“抽两人,迅速带败军回去,回报少帅!再抽两人,向败军问明亚子动向,去带回亚子。其余人随俺向前,掌握太原情势!天耶地耶…………河东完撩!”
………
崎岖山岭之中,火把如云。
步伐轰隆隆的响动。
李落落披着斗笠,只是走在人群里。
旗帜相连,无穷无尽似的。
李落落的主力,正在回师途中,昼夜以进,不得休息。
每名军卒,脸色阴沉,心中都有不祥预感。
回到太原,如果丁会还没走,立师城外,大家进城都是一个难题,少不得苦战。
可军势颓废至此,总管李嗣源,教练使朱叔宗…………军府许多根擎天柱,叛出河东。少山和顺两战,折损数千人。现在军府,只靠着他们这号称四万,其实三万一些的力量支撑。西北南面,对联军的压迫兵势,没有反击之能。就是打退丁会,进了城,就真的能坚持到入冬么?
大家的命运,到底在何处?
这个鸟仗!
山道当中,传骑往来,将各种军情,不断的带到李落落耳中。
“赫连卫桓那厮,还在跟踪俺们,看来是要跟到太原!”
“少帅,收到一路拦子,说有紧急军务!”
“闪开,闪开!”山道上,数名军卒飞也似的穿过行动中的大队,人到之处,人人闪避。
奔到近处,才看出这几个拦子大汗淋漓,头发水洗一般。
望见节度使仪仗,就毫无军法规矩的一头扎进。
环侍亲军,大声喝问。
他们只是气急败坏的大喊:“有覆亡大事!”
四下听到的军将,士卒,都忍不住顿步,张望。
难道太原,出事了?
“上来说话!”李落落声色不动,跳下马。
每个人都盯着,想听到。可几个军卒跑到面前,却附耳密报。
“知道了。”李落落挥手让军卒退下。
大家眼巴巴的看着他。
李落落静默一会,点道:“郭崇韬,李审建,王周,盖璋,孟迁,孟知祥………”
被叫到的将领,都赶紧围过来。
郭崇韬急切发问:“是什么军情,让斥候犯帅?”
李落落却是神色凝重,沉吟半晌:“太原守军败亡,太原易手。”
将领们如遭雷击,顿时瞠目结舌!
…………
“怎么败的?难道有奇兵?”
“大贼康君立献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太原是何等城池,从无速陷!”
“那俺们…………”
“怎么办?”
“妻子不要管了,速速赶赴忻代,据守振武军,大同军!”
“是谁要派亚子回去主持的?害苦人也!”
“打设马该死,打设马该死!”
底下嚷做一团,气得直锤自己胸膛。
太原骤陷,以现下军势,箭尽粮绝,军心不坚,没有工匠,没有重武器,雨季将至………就没有夺回可能!俟联军主力赶到,就会覆亡。只有北退,在雁门关一线背山,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