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坐下来之后,杨天脸上的神情已经平和了不少,不再是那种嫉恶如仇的神色。
老王开始缓缓道:“那还是十年前的事情,85年的冬天,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大雪能没到膝盖,屋檐上的冰溜子都老长了,我和老杨在站前派出所工作,当时全国要求各地成立反扒工作组,郑市的反扒组工作站就安在了我们站前派出所。”
“因为就数这一块最乱了,南来的北往的,基本上就是在车站这一片驻脚,天天都有抓不完的小偷、骗子和抢劫的。”
“林姑娘和她师父就是那个冬天最冷的时候来的郑市,她师父赶着一辆驴车,就在站前立交桥那一片,寻了个地方,摆开摊子张罗着卖艺。
那时候市容监察大队还没有成立,天桥那边聚集了一圈卖艺的和小商小贩,并没有人管。”
“因为人流量大,那片地方的混乱程度丝毫不弱于火车站,而且因为全是靠着各种营生挣钱的小商小贩,那片地方私下里会有人收取保护费。”
“大概过了十几天吧,林姑娘的师父就跟当地的一群小混混起了冲突,失手打死了两个人,这件案子在当时还引起了一阵轰动,有人说是正当防卫,有人说是持技逞凶,后来好像判了一个防卫过当,判了十几年。”
“这件案子判了后,我们内部还组织学习过,他一个人面对十几个手持管治工具的小混混,虽然也可以算是正当防卫,但一次打死两个人的行为太过恶劣。不过,也幸亏没有动用武器,要不然就算是持械斗殴,估计直接就吃紫蛋了。”
“因为当时我已经申请到反扒小组工作,对这件事情了解的不是太多,是老杨配合刑警队处理的。”
“后来我们两个喝酒的时候聊起来,老杨说林姑娘被送到了儿童福利院,但在里面只待了两个月,因为跟其中的一个老师起了冲突,将人打了,自己跑出来。这件事因为是老杨负责的,福利院的人通知了他,他找遍整个郑市,才在一个桥洞下找到了林姑娘。他本想给换一个福利院,却怎么劝不动,想要找个好人家抚养,林姑娘也不同意,只能买点棉被和衣服送过去,希望能撑过这个冬天。”
“后来我调到了市局的治安大队,工作范围划片到了其他区,对林姑娘后来的事情所知不多,一直到老杨牺牲之后,我才从站前派出所的一些同事口中知道了林姑娘的事情。”
“林姑娘菩萨心肠,在这一片捡了几个残疾孩子养着,这是老杨非常引以为傲的事情,觉得是自己的善意影响了这个孩子,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一下对方。”
“老杨牺牲之后,当初全城的警察都在找凶手,但事发现场人多眼杂,根本就确定不了目标嫌疑人。在第五天的时候,这名嫌疑犯自动上门,投案自首了。”
“后来在审讯的时候,才知道是林姑娘做的。”
“跟他来的还有两个头目投案自首的,说是被打怕了。这几个头目和凶手都是鼻青脸肿,浑身带伤,小便都尿血,情况很惨。这件事还是老局长发话,亲自压下来的,要求尽快定罪,不要节外生枝。”
陈北听着老王的话,才把林红缨的经历还原了个一二。
以前他询问过对方,林红缨却从来不说。
林红缨的表情沉静如水,低声说道:“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我现在只想开始新的生活。”
杨天说道:“犯了罪就必须要接受惩罚。”
“我也犯过很多罪,你把我抓起来,带回去吧。”
“你的事情不归我管。”
“不先把我抓了,就别想碰陈北。”
杨天有些烦躁地点上一支烟,抽了一口,又随即掐灭。
林红缨说道:“你眼中只知道自己所谓的正义,但你知道陈北挣到钱后,做了多少事情么?他把在郑市挣到的钱,全部捐了出来,一部分捐给了郑市儿童福利院,还有一部分正在建设希望小学,现在已经有十几座了,你可以回去查。”
杨天和老王有些震惊,但前者还是小声道:“功过不能相抵。”
“什么是过,什么又是功?在我看来,不过是把一些有钱人的钱,拿过来,给到了贫穷且需要帮助的人。虽然手段有些不太光明,但此心光明,日月可鉴。”
两人沉默不语。
林红缨继续说道:“我小时候的经历你们也知道,从小就是在绝望中长大的,活的像是一条野狗。杨叔给我讲过很多道理,即便是环境再恶劣,也不要只看到坏的一面,还要看到生活中的希望。什么是希望?有些时候别人一份简单的善意,那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包厢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静,突然的敲门声打破了沉静。
一个穿着厨师服,头上戴着卫生帽的人问道:“陈总,客人起了没,您看是不是需要上菜?”
“感谢,感谢,人到齐了,上菜吧。”
过了片刻,两个服务员推着一辆餐车来到包间,摆上了四个凉菜,八个热菜。
服务员问道:“陈总喝什么酒?”
“谢谢,我已经让人出去买了。”
“没关系的,陈县长吩咐过,一定要招待好您。”
“替我谢谢陈县长。”
服务员出去之后,陈北站起来,给两人各自倒上一杯茶水。
笑道:“酒还没来,我就先以茶代酒,敬一下两位,你们千里迢迢从郑市赶过来,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也不容易。”
老王端起酒杯说道:“谢谢那个.......陈总款待,我们都吃过饭了。”
“你们这行很辛苦,几个包子怎么能吃饱呢,东江县是我的家乡,到了这里就当是到了自己家,别把自己当外人。”
看到杨天还没有端杯子,陈北笑道:“杨哥,我问你个事。”
“嗯,你说。”
“我爱人林红缨从小就受你父亲的恩惠,要不是他,红缨可能活不到现在。”
“嗯,红缨自小就没有父亲,虽然叫杨叔一声叔,但你父亲其实在心里就跟自己的父亲差不多。那她叫你一声哥,你答不答应?”
杨天看了眼林红缨,低声道:“答应。”
“好,不愧是杨叔的儿子,你既然答应了,那就是红缨的娘家人,以我跟红缨的关系,你就是我的大舅哥,对不对?”
杨天看着两人,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呃,刚满十八岁,她比我大几个月,我们两个是私定终生,跟成亲其实差不多,我们都不是寻常人,大舅哥不能以世俗的眼光看我们。”
“这么说,去年你才十七?”
杨天震惊地问道。
“呵呵,您这话问的,没上过学的人也会算这道数学题。”
“可是我怎么瞅着你去年比现在还老呢!”
陈北无语地放下茶杯,说道:“以前那都是累的,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我不老才怪呢。不过能为郑市生活在福利院中的儿童做点事情,还有为没地方上学的孩子盖些学校,我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杨天一脸怀疑道:“这么说,你不远千里跑到郑市去,就是为了挣钱做福利事业?为什么不在江城做?”
陈北笑道:“我往地图上扔飞镖定下来的地方,不行么?”
“那你为了啥?”
“大舅哥,不瞒你说,我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好人,我这么做当然是为了挣钱,做福利只不过是我在挣到足够钱之后,顺手做的小事罢了。
我到郑市的时候,是对关二爷发过誓的,这些钱取之于民归之于民。
当然,我挣钱的首要目的是为了创业,在江城创业挣到钱了,我就把最初用不光明手段挣到的钱,全部捐了出去。同时,后续随着我挣的钱越来越多,我也会投入更多的钱进行福利事业。
我深知一个人的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我只是财富的管理者,而不是拥有者。钱财聚散不过是一种游戏,我觉得我在其中起到了一个调剂的作用,刚才我媳妇说的很好,我们是挣富人的钱,自己留下一部分,其他的就分给最需要的人,也算是让处于苦难中的他们看到一份希望吧。”
看到两人有些呆滞的神情,陈北继续笑道:“你们来江城这么多天了,应该也对我的公司有了一定的了解。但你们这些天看到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我就不跟你们一一说了,说多了像是我在吹牛逼一样。”
这时,许妙抱着五粮液走了进来,“老板,这个县城专卖店买到的最高年份就是15年的。”
“15年就15年吧,拆开给两位大哥倒上。”
许妙有些诧异地看了两人一眼,心想,怎么成大哥了?
早知道这样,这一路上我就不冷嘲热讽了。
倒酒的时候,老王和杨天倒也没有拦着。
陈北笑着端起酒杯:“来来来,王哥,杨哥,咱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今天能跟你们认识,而且说说心里话,我感觉非常开心,甚至比我挣到多少钱都开心。”
他的目光一转,就看到许妙一脸探究的神情,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