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南的节目,是排在第三个出场,第一个是集体开场舞,第二个是班级大合唱。
她是第一个个人节目,显然在彩排的时候,老师们都很看重这个节目,特意放在了开场的位置。
这点陈北比较清楚,能开场和压轴的,在老师们的心目中都比较重要,他上小学和中学的时候比较活跃,报节目的时候就想要这两个位置,结果老师们总不给他。
“下面有请一年级三班的林南南同学,给我们大家带来武术表演,太祖长拳。”
“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有请林南南。”
两个小小的主持人,报完幕,就相互牵着手走到了一边。
南南从后面的帷幕中走出来,陈北看得出来她有些紧张,小脸绷紧,目光一个劲地在黑压压的礼堂中搜寻。
陈北和林红缨坐在中间的位置,他拿起相机,说道:“我去前面拍照。”
“好,你去吧!”
陈北站起来后,大声喊道:“南南加油,你是最棒的。”
南南听到他的喊话,目光瞬间就锁定他和林红缨的位置,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接着陈北小跑到前面,蹲在地上,咔咔地给她拍照。
南南瞬间就不紧张了。
她一抱拳,立刻开始动了。
小小的身子在舞台上东突西进,拳脚相加,白色衣衫随风鼓荡,马尾上扎着的红布灵动地跳跃着。
因为身上挂着一个耳麦,一招一式,都能从音响中传来呼呼风声,显得这具小小的身体刚劲有力。
最后一个鹞子翻身,在空中旋转两圈,稳稳地落地,然后抱拳收势。
礼堂内立刻响起了潮水般的响声。
陈北在拿着相机往回走的时候,却被前排的年轻妈妈们围住了。
也不算是围住,而是被强硬地拽到了一座椅上,两个人往外让了让,让他坐在了中间。
“这是你的孩子?”
“你们是在哪里学的武术?”
“太好看了,你们是怎么培养的。”
陈北被一群少妇围在中间,虽然有些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叽叽喳喳,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烦,只觉得南南是真给自己涨脸。
以前他也有女儿,就是太调皮,开家长会都是抬不起头来的那批人。
现在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在跟一群年轻妈妈进行了一番深入交流之后,陈北回到了林红缨的身边。
对方闻着他身上的味道,皱眉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刚才被一堆小娘们围住,问我们是怎么培养的南南,差点脱不了身。”
林红缨笑道:“你很得意吧?”
“啊,没有呢,烦得很。”
“但是你的眼睛都在笑。”
“我的眼睛还会笑?”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们在外讨生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学会看别人眼神,要能判断出对方心中的善恶和情绪才行。”
“呵呵,你还真是全面。”陈北被对方说的心里毛毛的。
“我现在的任务完成了,等会你接南南回去吧。”
“嗯,你快去吧,车你开走,散场之后,我们走着回去就行。”
“好。”
......
陈北来到柴油机厂的时候,发钱的工作,才刚刚进行了一半。
现在正在发放的是退休人员的退休金和医疗费。
还是如同拖拉机厂那样,一沓一沓,没有拆封的钱,被堆在主席台的中央位置。
四周都有警察和银行的押运员持枪警戒。
张会计带着回春堂派过来的两个财务,还有原来工厂里的两个财务,在这一堆钱旁边,支起了两张桌子,正在给一些老家伙们发钱。
原本的工会主席,现在的质量部经理孔林,正拿着一份名单,看到上一个领完之后,便开始喊下一个人上台零钱。
秩序井然有序,丝毫没有混乱的感觉。
这也是因为前段时间,在工厂里大肆裁人,把规矩立起来了。
陈建国和铁厂长,还有几个厂领导都坐在主席台后方,笑呵呵地喝茶聊天。
眼尖的铁厂长见到陈北走进来,立刻就站起来,准备把他迎上去。
陈北摆摆手,让对方坐下,他自己则走到最前排,找了处空位置坐下。
这里的凳子,就跟这个时代电影院里的差不多,两边都有扶手。
这个工人大礼堂的配置,比机械厂和拖来机场竟然都要高一些。
不过想想人家都养着一个文艺团,说明当初建设工厂的老厂长,也是个会享受的。
陈北翘着二郎腿,抱着胳膊,观看着主席台上的发工资场景,心中有些淡淡的骄傲之感。
他喜欢这种场景,喜欢看这些人拿到钱之后的喜悦表情。
这是笑容都是对他的肯定,比装逼更有成就感。
“我......能不能先不领。”
他沉浸在这种气氛中的时候,突然耳边响起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陈北侧头望去,顿时就把二郎腿放下来,双手扶在了扶手上,屁股离开了凳面。
这人赫然是宿宏图的媳妇,秦香蛾。
怪不得这一片的座位都是空的,原来是她在这里,刚才对方低着头,自己没有注意到。
“您不用害怕我,上次的事情对不起,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要是工厂辞退我,我就找不到其他工作,我的名声在这一片都臭了。就算是拿了补偿,也只能花一段时间,到时候我就活不下去了。”
听对方说话条理分明,而且语气轻柔,陈北也缓缓坐实了下来。
他说道:“抱歉啊,我不知道你家的情况,要是提前知道的话,会给你在厂里安排份工作。”
“嗯,我知道的,您是个大好人。现在我做的这份工作,虽然是打扫卫生,但是工资能拿七百块,很多人都羡慕,背地里也说一些难听的话。”
“什么话?”陈北有些好奇。
“说我给您看过..”
“咳咳......这件事以后就别提了,你刚才说不想领欠的工资,这是为什么?”
“不是不想领,而是想先存在厂里,等到需要的时候,我再过来支取。”
陈北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她丈夫欠着别人许多钱,要是一次领回去这么多钱,肯定会有人去她家里闹。
陈北侧脸望过去,只见对方眉头紧锁,显然是在担忧着这件事情。
他本来想说,你放心,你是公司的员工,公司会给你做主。
但想了想,这话还真不能说。
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债主们找上门,公司也没法出面。
“姓宿的王八蛋跑了之后,家里被人砸过好几遍,稍微值钱的东西,都被人搬走了,现在我家里啥都没有,要是今天把钱领了回去,晚上就会有人去我家里搜家。”
陈北皱眉问道:“你跟宿宏图离婚了么?”
“没有,他跑了之后,我就去民政局问过了,他们不给办,说是两个人到场,还需要提供什么什么材料,我......弄不明白。”
陈北点点头,“宿宏图犯的是诈骗罪,非法集资罪,已经触犯了刑法,你这种情况去民政局,他们肯定办不了,民政局只办协商离婚。你应该去法院起诉对方,等到法院判了之后,自然就能离了。”
“我不知道,我去问过几次,那里面的人态度很恶劣,我刚开口,就把我给赶出来了。法院,我也不知道怎么弄。”
现在一般人还真接触不到法院这种机构,陈北想了一下说道:“等忙活今天的事情去,我给你介绍个律师,让他替你办,这件事很简单的,你放心就好了。等到你们离了婚,宿宏图的事情,就跟你没有关系了。”
“谢谢。不过没那么简单,就算是离婚了,那些人还是不会放过我们娘俩的。”秦香蛾苦笑了一下。
“对方犯的罪,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等离婚后,他们要是再找你麻烦,那就是他们在犯罪了,你就可以报警,用法律来保护自己,明白么?”
秦香蛾点点头。
“其实吧,这人没有过不去的坎,只要好好活着,无病无灾的,现在遇到的一些波折,总是会过去的。现在公司我来接手,不管公司能不能发展起来,工资是不会拖欠你们的。所以,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把心放宽,日子会越来越有盼头的。”
“谢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早知道你是这么好的人,我那天就不去给您难堪了。”
陈北忍不住望了对方胸部一眼,心说,你不是给我难堪,你是给我送福利了。
陈北想岔开话题,便问道:“孩子多大了,上几年级?”
“六岁,今年刚上一年级。”
“还真巧了,我家孩子......也有个小妹妹,正巧上一年级,今天上午学校里组织六一汇演,我刚从学校过来。”
“哦,真是巧啊!我家娃儿,说他们学校也办六一汇演,本来也让请家长的,但是今天恐怕没几个家长能去。”
陈北笑道:“我还真忘了这件事,早知道就定在明天发工资,让你们今天好好陪陪孩子。”
秦香蛾摇头笑了一下,“大家跟你想的怕是恰恰相反的,都希望工资能够尽快落袋为安,别说这种小事了,就算是家里有红白喜事,恐怕也不如领工资这件事情来得重要。”
秦香蛾发丝凌乱,形象邋遢,但是这一笑却如同花儿一般灿烂,让陈北看的呆了一呆。
陈北还注意到,对方指甲干净无比,双手白皙异常,身上也没有什么异味,恐怕这幅样子也是故意装扮出来的。
他不由地心中感叹,宿宏图啊,你可真没眼光,就为了这么点钱,就抛弃了老婆孩子!
主席台上,孔林还在一直念着名单。
来来去去的人,领到钱后,神色都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
有些人对着主席台的厂领导就是一躬到底。
发钱这份工作,当然也是可以直接打到他们卡里的,但是打卡,却少了一份仪式感。
让员工们都经历这样一个场景,更能够增加凝聚力,让他们在工作中爆发出更大的热情。
主观能动性这个词很虚,但在工作中却是切实存在的。
员工们带上主观能动性工作,跟不带是截然两码事。
带上这个词,那就意味着把工厂当家,把工厂的命运跟自己的锁在一起,全力以赴。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孔林终于喊到了秦香蛾的名字。
对方望向陈北,脸上带着乞求。
陈北也想到了对方一开始说的话,便点点头说道:“你想怎么办,就上去跟财务说清楚,就说是我批准的。”
“谢谢您。”
秦香蛾站起来,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小跑着,从后面绕了一大圈,才走上主席台。
陈北看着对方如弱柳扶风的身段,走路似乎也多了一份活力,像是重新焕发了生机,不由地喃喃道:“真好啊,这才是生命该有的姿态!”
员工们的工资和医疗费发完之后,便是一些供应商和银行的钱。
他们早就翘首以待,期盼已久。
目光紧紧地盯着主席台上越来越少的钱,就怕不够自己的。
现在终于听到喊自家单位的名字,都兴奋地跑上台去,大声喊着公司的名字。
......
秦香蛾上台的时候,并没有领钱,她低声对着财务人员说了几句,然后轻轻一指陈北坐着的位置。
财务人员便点点头,递给了她一张条子。
她下来的时候,还特意跟陈北道了声别,快到中午了,她要回家给孩子做饭。
可是在走出工厂之后,却没有发现,身后悄悄地跟上来了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