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在田里和农民探讨那个大铁家伙如何运转更为合理,人们总能在城墙下见到他,见到这样一位奇怪的城主。
那会是一个高瘦的年轻人,穿着件青灰色的亚麻长袍,他站在城墙下仰头仔细端详,偶尔皱眉,偶尔抬起手捂嘴咳嗽,偶尔又拿着画笔在墙上勾勒出一道道纹路。
但这不是作画,颜料也并非单纯的色素,而是蕴含着魔力的秘银。
十年如一日,使年轻人的面庞变得苍老,两鬓长出雪白。
却也正是这十年的心血,造就了这座‘龟壳’。
可这终究是一座孤城啊,消息传递不出去,就不会有援军到来,更不会有人知晓远在帝国西部偏远的地界,还有这么一座城负隅顽抗。
他们的坚持显得毫无意义,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迟早沦为死城。
事实上,城里的青壮已经死尽了,早在战争打响的第一个月。
那是拉普拉斯城度过最艰难的一个月。
每时每刻都会有守城的士兵被抬下,痛苦的惨叫,哀嚎,和浓烈的血腥味在城头终日不散。
残肢断臂混着浓稠的鲜血一起泼洒着,浸入青石的每一处缝隙。
如今城头不再那么热闹了,只有七岁的阿芙替她擂鼓。
若拉没有去回应城下的劝降声,她静静伫立着,面无表情。
没有回应,其实就是最好的回应。
况且她本就不善言辞。
城下的人自然也不认为能劝降成功,毕竟如果真有这么简单的话,他们早该攻下这座城了。
惯例的废话环节结束,骑兵纷纷下马,推来攻城云梯。
先前发话的年轻人默默退至众人身后,由这支骑兵团原本的将领接管战场。
“登城!”
一声怒喝,响彻云霄,掺杂着震天的喊杀声。
独守城头,直面千军。
白发红瞳的少女浑然不惧,只是那身已然黯淡的血衣,想来又添新色。
当年,十四岁的她是这座城最后的屏障。
也是唯一能承受住大阵反噬而不昏厥之人。
大阵生生不息,汲取死去的血肉,汲取世间游荡的魔力,再灌注于一人。
拉普拉斯城需要这样一个容器,一个合适的,结实的容器。
十四岁的少女成为了那个容器。
代价是将日日夜夜遭受非人的苦痛与折磨,她的身体,血脉,寸寸俱碎,又寸寸愈合。
不断重复这个过程,直到足以容纳磅礴魔力的灌注。
所有人都尝试过,只有她坚持下来了。
弥留之际,洛里斯的身子越发消瘦,肌肤紧贴在骨头上,瘦的像是一片被晒透的枯叶。
唯独那只手仍旧有着力量。
他紧紧攥住少女的血衣一角,盯着她,问曙光愿意为了这座城付出多少代价。
但任谁都知道,他其实是在问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女。
他怕她放弃,怕她退缩。
青壮是快要死绝了,他也马上要死了,可城里还有近两千名妇孺。
这些妇人,许多都是那些愿意追随他,站上城墙浴血奋战的战士们的家属。
也是他为曙光留下的一笔伟大财富——她们懂得如何运用和维修那些铁家伙。
沉默一阵。
少女和他平静对视,染着血污的雪白短发被风吹过,轻轻飘荡起来。
“尽我之所能。”
这是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