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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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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你总偷亲我,现在终于轮到我了。”顾少秋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幼稚的莫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没有过的词穷和无措,逼得他抓耳挠腮。等他好不容易想到了话噎顾少秋,却发现对方已经搂着他睡着了。

是和神交换的关系,自己的脑子不好使了!

他把一系列的错都归罪到神的身上,心裏这才好受些。

神静立在云端,面具后的双眼叫人看不清晦朔。夜风将他的长袍吹得一掀一掀的,就连墨发也吹得有些凌乱。

可他丝毫没管,只是看着足下的别墅内灯光湮灭。

“勾陈,原来你在这儿。”

神感觉到身后有人,便徐徐转身,应了句,“嗯,在处理之前下凡渡劫时没完成的契约。是北辰又让你来找我了?”

“不是,是我自己想来找你。”来人一袭青衣,衣袖之上以金丝绣着七颗星斗。面容清冷,没有半点情绪。这是九重天上最是冷漠的神君——摇光星君。

他很少对周遭的事物上心,所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让向来情绪不多的神有些讶异。

“你是真的闲。”神将讶异的情绪隐下,依旧观察着下界的一举一动。他的掌中不知不觉牵了一条锁链,长长的一条直通入契约者所在的方位。

“就当我太闲吧。”摇光星君淡淡道,立于神的身侧顺着锁链的方向看过去,“你这是在做什么?”

神扯了扯手中的锁链,一道决随即画在了锁链上,“此人由于契约松动,引来了魇。我担心他魂魄被吞没,故拿了锁链将他的魂魄牵着免得遁入暗处。顺便使决将他那松动的契约巩固一番,将他不该记起的痛苦全数尽数封印。”

“你还真是好心。”摇光星君道,“能与你结契的,必定是心生贪念之人。这样的人,被吞就被吞了,又有什么好管的?”

神摇了摇头。

身为武神的摇光主杀伐,与过去的神一般不懂怜悯。就因为没有对苍生的慈悲之心,所以神失去了太多东西,以至于最后被罚在下界渡劫。

即使时间过去这么久,尽数忘却痛苦的神依旧记得丢失最珍贵之物时撕心裂肺的痛感。

他伸手抚上那又在泛疼的心口,嘴角漾着一隅苦涩,“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起贪念的。”

摇光星君自知自己牵动了神的痛处,便岔开了话题,“你还剩几个契约没完成?”

神道,“算上这个,还有四个。”

“四个?”摇光星君纳闷,“前不久不是刚完成了一个吗?我听北辰说你一共也就只有四个契约。”

神没有回头,只是盯着下界,时不时扯一扯手上的铁链。铁与铁相撞的声音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我有一半的元神还在下界,收回来了才算完成。”

“你是和什么人定契?居然押上自己的元神?”摇光星君问道。

“我不记得了。”神说着,忽然感觉到掌中一轻。回神之时却见那手腕粗的铁链断了。一颗颗铁扣漱漱落下,化成数颗光点坠入下界。他像是陈述事实一般道了一声,“不妙。”

“怎么了?”摇光星君问。

神说,“我要下界一趟。”

此时夜尽天明,日头破开云幕,一束一束的光柱从云缝中投入下界。神一拂衣袖,将身侧的浓云驱散,随即纵身一跃身形落在了那红尘纷纭之地。

……

咖啡店裏。

莫然穿着黑色的卫衣,头戴黑色鸭舌帽,裤腿上还沾着泥泞和杂草。

黑色卫衣是顾少秋的,袖子长不说,肩宽也比他宽了一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格外不舒服。

要不是顾少秋出门前让保镖盯着他,他至于翻窗户出去吗?

莫然撇了撇嘴,从口袋裏摸出一根烟,那是他跑出来时买的。

许久没用烟草麻醉神经,将烟叼在嘴裏心裏就获得了巨大的满足感。莫然刚打算拿出打火机点烟,对面就坐了一个人。

“来一根吗?”莫然说着,又摸出了一根递了过去。

对方没接,只说,“白曲不喜欢。”

莫然识趣地把烟收回去,抬起头看到男人模样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眼前的男人和印象中的人大不相同。

他没有穿西装,而是穿着一件被浆洗的发旧的衬衫。他的头发有些长,似乎是很久没有打理,一直垂到耳畔。

就像是戴了一张面具似得,将上半张脸盖住,甚至遮住了过去那双精明的双眼。而那没露在外头的下半张脸瘦削到见骨,下巴上还挂着胡渣。

如若不知对方是谁,莫然或许真的认不出来了。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莫然说着,让服务生端了三杯咖啡。他打量了四周,都没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便问道,“白曲呢?”

“白曲啊。”苏子衿嘴角弯了弯,说起爱人他总是心裏一阵暖意的。因为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在他身边提起他爱人了。

可是想起爱人已经不在之后,暖意被一盆冷水泼下。疼痛觉醒总是那么的迅速,在白曲不在之后的日子裏,疼痛似乎一直都是如影随形的。

“他怎么没来?”莫然还在问,他并不知自从提出这个名字时已经触及了苏子衿内心的伤口。

“你要见他吗?”苏子衿问着,桌子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我带你去。”

愧疚自责似乎找到了发洩口,让他能将这些苦闷转嫁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他还记得白曲在最后的日子裏所受的委屈拜谁所赐,那个罪魁祸首现在还能安然无恙地提着白曲的名字让他内心格外愤恨。

而且白曲的葬礼也好,头七也罢。莫然都没有出面过一次,甚至连道歉也没有一句。

如若不是莫然设计网上那场乌龙,白曲又怎会背负着唾骂声郁郁而终,自己又怎会误会他?

莫然不知苏子衿心内的打算,只当白曲也许是有事忙抽不开身。自己既然是打算跟人道谢,自然是要有所迁就。于是,他没想太多点头就答应了。

车子在市区穿行,上了次高速之后就渐渐的偏僻起来。莫然一边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一边打量着现在的苏子衿。

是的,真的变化太大了。苏子衿这样总是在外头和情儿嬉闹的男人,不可能这样不註重自己的外表的。况且,戒烟也绝非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难不成是真的回心转意打算好好对待白曲了?

就在他思考间,车子却停下了。

“到了?”莫然狐疑地跟着苏子衿下了车。周遭静谧无声,长长的一条公路除了一间花店外什么也没有。

苏子衿没说话,去花店裏买了一束新鲜的藤萝。紫色的花瓣上还带着点点水珠,看上去娇嫩富有生机。

他买完了花,走到了公路边。

夏天已到,路边的花丛早已雕谢,只有着绿叶成荫。莫然这才发现原来公路边有臺阶通向上头不知名的地方。

白曲是在这上头吗?

可,他又为什么要来这样一个没什么人烟的地方?

“你不会是耍我吧?”莫然问道,皱了皱眉。

苏子衿没回答,他的脚步很轻,走的很慢。像是不愿意惊扰着谁一般一步一步的走。

莫然一步一步的跟,越走心情越是沈重。

等爬上来最后一个臺阶,他终于到了苏子衿口中白曲所在的地方。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色低矮的墓碑,冰冷的气息凉到了莫然的心底。

他站在原地,看着苏子衿数着一排排的墓碑,最后在一崭新的坟前站定。

撩开了自己过长的刘海,眼裏满是爱恋的盯着那冰冷坚硬的石碑。

“白曲,我来看你了。”苏子衿说着把花放在坟前,最后转头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莫然说道,“莫然,你不是要找白曲吗?他不就在这儿?”

一隅坟墓不大不小,就这样横在眼前,将外头和裏头的人隔开。

在路上莫然幻想过很多个白曲现在的模样,或是与过去一般严重盛着星海,或是与他记忆中一般万念俱灰。

可他总是不敢想那个最坏的结局……

事实上,就只有那个最坏的可能性应验了。

明明他都已经打算把顾少秋还给白曲了,他都已经打算好自己向白曲赔罪了……

在他最想要认错的如今,对方一个机会都没留给他。

还是晚了一步吗?

“……之前他还好好的,之前我还听说他回到你身边,当了你的秘书……”莫然一步步的后退,不敢上前。

头疼的厉害,就像是齿轮被什么卡住完全无法转动。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脑子裏什么也想不起来。

苏子衿嘴角漾着一抹嘲讽,不知是自嘲还是嘲笑莫然的贵人多忘事。

“可是在那之后,你不是为了得到《不生不死》的版权,找人去网上散布白曲的谣言吗?”苏子衿说着拳头紧攥,“若不是那之后高扬将你和林安谋划这件事的证据交给我,我也不会知道为什么这样天大的委屈会掉到白曲身上。”

天上浓云密布,一滴水滴从云端坠落砸在莫然的脸上,紧接而来的是男人重重的一拳砸在了脸上。

“我……”

没有来得及闪躲的莫然跌坐在地上,背靠在不知名的墓前,双膝跪地像极忏悔。

膝盖触地时的声音,像是齿轮转动时铁与铁的厮磨,振聋发聩。

紧接着是录音上发出的谈话声,他一听就听出了说话的是自己。

他听到了自己说,我可以帮你把这些照片发到网上,可以花钱雇舆论造势。我们有同一个敌人,所以联手是必然的。

他听到了自己说,你要的是苏子衿,我要的是顾少秋。只有把横在中间的人除去,我们才能达到目的。

……

一切的一切都算计的这么精准,狼的爪牙深深刺进了猎物的喉管。

阴谋是这样令人不寒而栗,可最让莫然感到恐惧的是这些话他都有印象。

莫然睁开双眼,破皮的嘴角开始滴滴答答出殷红的血渍。

他跪在地上看着男人掌中所谓的证据,像极了正在等待行刑的罪犯。

莫然身子缩了缩,被人扯着衣领从地上提起。

“我不知道他和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样算计他?”苏子衿道,眼裏闪烁着恨意。

是啊,什么仇什么怨自己要这样对待一个温柔的人?

他记得在男人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计划后,还微笑着说并不在乎这一切。甚至还为自己做了一顿饭,踏着光芒的男人永远是纯白的。

天边一道惊雷闪过,就像是一条长鞭重重地打在他的身上。

有什么在断裂,又有什么在覆苏。

模糊的画面在眼前闪烁,最终清晰。

瓢泼的大雨将满地的泥泞洗刷干凈,劈裏啪啦的不断的砸落。

顾少秋坐在会议室裏和俞不韦讨论着莫然修改的企划案如何实施。

谈了一会儿,二人敲定寻找当年的漫画家作为此次剧本的编剧。

“高扬的人找到了当年那个漫画家的编辑,那人似乎和漫画家还有联系。”俞不韦说着,点了一根烟。

“可是此人不太想露面,高扬不也多次请求见面被回绝了吗?”顾少秋问道,“要不我派人再去一次。”

俞不韦道,“我亲自去吧。”他似乎对这个漫画家很是执着,只要是关于此人下落的事他总是亲力亲为。

顾少秋想问其中缘由,但还是不想多管闲事。于是,他点头道,“也好,那就有劳俞总了。”

俞不韦说了声无妨。

二人谈了一会儿后,顾少秋就差乔岩送对方回去了。

几乎一天都紧绷的神经在办公室裏彻底只剩下他一个人时放松了下来。

顾少秋疲惫的靠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拿起手机就要打莫然的电话。

没有什么是比在疲倦了一天过后爱人的一句牢骚最解乏的了。

在过去顾少秋对莫然的牢骚和嘘寒问暖感到反感,此刻却格外享受莫然的唠叨。

可是一个两个,一直打了四五个都没有打通。

顾少秋心裏一急,这种熟悉的状况让他心裏的不安一下子放大了最大。他连忙打家裏保镖的电话,保镖的话让他的心瞬间凉了个透。

“你们是怎么看着人的?我不是说了,不让莫然出门的吗?”他的记忆还没恢覆,身子那么虚弱,更何况外头满是对他虎视眈眈的人,这时候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保镖们连连道歉,“顾总……我们调了小区监控,已经查到莫总行踪……一定派人找,您别紧张……”

怎么可能不紧张?

顾少秋气得一拳砸在了办公桌上,拿上车钥匙就开车赶回家找人。

家裏也好,小区也好……

到处都没有男人的身影。

莫然在出了小区之后彻底消失在了监控裏。

顾少秋甚至去了莫然最爱逛的酒吧,连莫家的电话都打了过去,可仍旧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挫败的坐在车裏,懊恼的一声不吭。他知道这时候一个劲的怪罪保镖是没有用的,当务之急的是尽快找到莫然的下落。

他能去哪裏?

是被建华的人带走了吗?

顾少秋越想心裏就越害怕,莫然留给他的那封信裏的内容就一股脑的钻进脑海裏。最后是男人笑着问他的话,“如果有一天我像白曲一样消失了,你会找我吗?”

顾少秋抿唇,多想跟莫然说自己肯定会急疯了找他,多么想叫他不要提出这样幼稚的问题……

他们一直寻找到后半夜,最后的最后还是本杰明打来的电话告诉了他们莫然所在具体的位置。

“他刚刚找我了,样子看上去不太好。”本杰明说着语气严肃,“你们要找他的话,就去市郊的公墓吧。”

市郊的公墓?

顾少秋心下一疼,市郊的公墓是白曲长眠的地方,莫然去那裏干什么?

忙问,“他找你干什么?”

本杰明道,“他让我替他恢覆记忆。”

恢覆记忆……

仅四个字,就将这段日子顾少秋极力粉饰的安逸全数粉碎。

他知道莫然迟早有一天会记起所有事情,但他没有想到速度会是这样的快。

“他还和你说了别的事吗?”顾少秋一边问着一边驱车赶往市郊公墓。

暴雨如幕,水痕不断的在车玻璃上凝聚消散,劈裏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不断的敲击,敲得顾少秋脑子嗡嗡的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耳畔才能听清本杰明的话。

本杰明淡淡道,“没了。”

“什么都没有?”顾少秋追问,他不相信莫然会无缘无故找本杰明恢覆记忆的,他相信以他们的交情莫然应该会和本杰明分享心裏的难过。

是的,在顾少秋心裏,莫然最最信任的人始终不是自己。要不然莫然痛苦的童年理不清的家事自己又怎会在结婚后的数年才知晓呢?这一切的一切本杰明应该比自己知道的要早要详尽吧?

本杰明道,“事到如今,你究竟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小然?”本杰明似乎心裏不满,语气也重了不少,“而且我是心理医生,病人的隐私如果需要我保密,我也不可能和你说吧?你如果真想了解小然到底痛苦些什么,又为什么要急于恢覆记忆,你为什么不自己多花费心思去了解他?”

本杰明将电话挂断后,倚在窗边看着那灰蒙的天色。

好大的雨,不断的敲击着玻璃,似是想要跳进室内。

他拿起了桌子上那根不知道被谁放上去的烟,叼到嘴裏才发现烟早就被雨水淋得湿透了。

墨色的瞳缩了缩,本杰明取下了嘴裏的烟,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他还记得男人一身湿透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模样,失魂落魄的样子像极了年轻时初见的样子。

本杰明问,“怎么了?忽然找我?”

“帮我个忙。”莫然开口,脸上带着伤。

本杰明笑了笑,就连求人的语气都欠揍得和过去别无二致。

从口袋裏摸出了一根烟拍在桌子上,自觉的躺上诊室的床。

“你就这么放心我?”本杰明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玩味似得把玩着自己挂在脖子上的吊牌。

“不放心。”莫然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音裏有气无力,但依旧有着十足的底气,“我知道你和建华有关,无缘无故的出现在医院裏一定是要找那批军械吧。”说着他侧着头看向本杰明,瞥见了那向来深藏不露的外国人脸上的惊讶。

本杰明抿唇,松开了手上的牌子,“那你……就不怕我从你嘴裏逼问出军械的下落。”手上黏腻的冷汗让他有些不适。

他没想到莫然会这么准确的道出自己的目的,更没想到莫然在知道这一切还选择找自己。

“我怕。”莫然眼瞳晶亮,长嘆一口气像是呼吸,“可我别无选择了。总是逃避的样子……像个懦夫让人瞧不起。”

本杰明垂眸苦笑,自言自语着,“我才是个懦夫。”

“开始吧,我不确定自己潜意识裏还记得不记得军械藏匿的地址。如果实在问不出来,那也对不住了。”莫然笑了笑,湿漉漉的手往本杰明的脑袋上摁了摁。

男人的意识是混沌的,再高超的催眠术也很难将男人的意识固定在安全的范围内。本杰明妄图侵入莫然的意识深处,可不管怎么尝试就像是有一层阻碍似得怎么也无法进入。

“我不知道……”

“我不记得了……”

一连问下来对方都是这样的回答,也不知是遭遇何种痛苦他的神色慌张,眉心紧皱,额角泌着汗珠,就连手也紧紧攥着床单。

“你看到了什么?”本杰明询问。

莫然答,“海……海裏有个人。”

“是谁?”

“看不清……”

“走过去看看。”

“走不过去……腰上缠着一层锁链……”莫然道。

本杰明在本子上记录着这些信息,幻境的意向往往来自于被催眠者生活中的映射。他知道那个海中的人是莫然记忆恢覆的关键,但那纠缠的锁链必定是阻止他接近海中央……

人于海中必定溺死,那就意味着莫然靠近那人的那一刻将会被拖入海底。

本杰明抿唇,从未有过的慌乱叫他迟迟不敢下指令。

如果就这般不再追问,莫然无法记起所有。如果记起所有,那莫然必定溺死于那片海。

他和莫然认识这些年,虽说没有爱情,但也算是莫逆之交了。莫然的身上有太多和自己相似的东西,但却比自己多了些执着与果敢。他欣赏莫然,故而在纽约时主动向莫然提供帮助。

他本来宁愿得罪高扬也不愿意对莫然出手。

可……

高扬的手裏还押着一条人命……那是一条令自己动心过的人的命。

本杰明紧紧的攥着拳头,最终还是把手放在了莫然的额头上,他说,“把锁链挣开吧。”

幻境中的莫然像是得到了指令似得将锁链挣开,向海正中跑去。海水从他的腰淹没到脖子,滔天的海浪翻腾直将他吞入腹中。

……

顾少秋被本杰明的话堵得半天不吱声,等他想岔开话题时对方已然挂断了电话。而车子也正好停在了市郊公墓旁的马路上。

顾少秋撑着伞,让乔岩在车上等,自己则小跑着去了公墓裏。

他跑的很快,鞋子被雨水浸湿也没顾上,甚至也没想着给白曲带一束花。

他不知道莫然回覆全部记忆会变得有什么不同,更不知道他们这段脆弱的婚姻会何去何从。他只是小跑着,想要飞奔到莫然身边,想要看着莫然安然无恙。

雨将四围都浸泡成了水色,坟前放着的紫藤萝被雨打得不成样子,紫色的花瓣七零八落,样子好不可怜。

而雨中男人抱着膝盖坐在坟前的地上,浑身上下被雨水打湿,墨发垂在了脸上。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坟上的照片,用被泡发的手指不断的替照片人拭去雨水。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忽然,雨水不再落在照片上,而是被什么挡在外头。劈裏啪啦的声音敲击着耳膜,莫然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一颤一颤的砸到地上。

“莫然。”身后响起熟悉的嗓音,却带着陌生的温存。

他惶然抬头,茫然无措的脸上到了些神色,“……顾少秋。”他念出那个名字,手指蜷在掌心,“白曲……”

“什么?”顾少秋立即脱下自己的外套,虽说是临近夏季气温还是凉的,他连忙蹲下要给莫然披上。

男人的背单薄,隔着衣服似乎都能摸到上头的骨头。他的身子发着颤,收回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坟上的照片上。

“……对不起。”男人的唇已然没有任何血色,他双唇起合了一阵,身子一斜重重倒在了地上。

淋了几乎一天的雨,莫然的身体就跟冰一样冷。顾少秋将男人搂在怀裏久久不敢松开。

“莫然,去医院好不好?”顾少秋吻了吻莫然的额头。

莫然眼神呆滞,好半天才对上他的眼睛,但依旧迷离得像是覆盖了一层薄雾。他没有回应顾少秋,甚至连动也不曾动过,就像是一个假人软软的倒在顾少秋怀裏没有声响。

好半天才用嘶哑的嗓音发出几个字音,“我……想死……”

顾少秋的心直接凉了半截。

是的,在孩子没了那种最绝望的时刻莫然也没说过一个死字。

何以会在恢覆记忆的时刻露出这般神色?

顾少秋心口闷疼,抱着莫然的手更加紧了些,他安抚着怀裏神色凄恻的爱人,“别怕,我在的。”

“你在……又有什么用?”莫然笑了,从他怀裏抬起头。

顾少秋见莫然有反应,心下稍安,“我在的话,至少能保护你。我送你去医院吧,淋了这么久的雨。”顾少秋说着要抱起莫然。

“别管我了……我这种人,又有什么值得你关心的?”莫然说着,音裏带着几分嘲弄。

顾少秋正要反驳他,却不料耳边响起了声音。他低头,才发现莫然的手裏拿着一个手机,而手机上赫然播放着录音文件。

雨沙沙的巨响都无法掩盖住录音文件的声音,顾少秋听得是这么清楚,一字一句地听着上头男人计划着阴谋。

心裏用数月构架起的默默付出、倔强的男人形象尽数崩塌。甚至那些美化光环也因为这段不算是简短的录音碎了一干二凈。

他一直以为白曲的死只是偶然,一直以为白曲和他的那些舆论是苏子衿的秘书林安一手操纵的!

没想到……

没想到!

“是我干的,是我安排林安将这些照片投到杂志社的……就连那五千万,也是我……”莫然看着顾少秋通红的眼眶,笑出声,他用他被雨水淋得冰凉的手指勾画着顾少秋的眉眼、鼻梁、脸颊、薄唇。

就像是精心刻画一副画一般,勾勒得认真又仔细。

“就连去苏氏闹事的打手……也是……”

“别说了!”顾少秋低吼出声。怒意夹杂着恨意在胸口燃烧,如果有可能他多想把怀裏的人狠狠砸在地上。

这个不择手段的男人,这个心如蛇蝎的家伙……他到底为什么要这般苛待白曲?为什么要把白曲往绝境上逼?

只是因为他想得到自己?

只是因为这样一个无聊的理由?

“我已经是你丈夫了,你还想怎样?白曲他自始至终都没想过和你争什么?”怒不可遏的顾少秋浑身颤抖,他揪着莫然的衣襟,看着男人嘴角漾着的那一抹笑意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想我怎样!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了!我这辈子都搭在你身上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这个反应和苏子衿是多么像啊?他们都为了白曲恨他恨到要将他挫骨扬灰……之前自己再怎么不择手段,都换不得他一句好。只因为一件损害白曲的事情,他就这般歇斯底裏……

也对,和白曲相比,他莫然就是个大恶人。即使知道自己陷害,白曲也能一笑而过;而他却仅仅因为不满于现状,费尽心思让人身败名裂。

白曲是天上星水中月,是顾少秋永生永世只能远望的美好。

而自己自始至终都是顾少秋嗤之以鼻的小人。

“是啊……还有什么是不满足的……”莫然看着那怒到双目充满血丝的人,目裏无波无澜,他自嘲似得笑了笑。他伸出左手,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一枚婚戒,他记得这是顾少秋亲自给他戴上去的——他逼着的。

不满足啊,不甘心啊……一厢情愿的感情,是这样的卑微低贱。

从头到尾,顾少秋的心裏都没有他,哪怕是一点点……

以前白曲活着自己还有希望,可是白曲死了,他的形象会不断的在顾少秋心裏美化。与莫然这个不择手段的恶人形成鲜明对比。

除了徒增罪孽,让一个温柔善良的人带着一身凄苦离开人世。

他所行之举毫无意义。

该下地狱的只是他一个人,他本该比白曲死的更早的……

所以,害死白曲有什么用呢?

婚戒套在无名指上又有什么用呢?

顾少秋还是不会正眼看自己的。

莫然想着伸手把婚戒摘下,费尽全身力气掷向远方。

晶亮的一枚,就像是天空坠落的流星,还来不及许下心愿,只闪烁了一下就湮灭了。

“你这是干什么?”顾少秋皱眉,伸手抓住莫然的左手。

无名指上除了多年戴戒指留下的印子外空空如也。

莫然道,“没意义了。”他是这般决绝,不留余地的把这颗心剔除。

虽然疼的厉害,但他笑得轻松,像是解脱。

“顾少秋……你不是恨我吗?”说着他抓着顾少秋的手贴在自己的脖子上,“帮白曲报仇吧……”

顾少秋要把手收回,可是莫然攥的这般紧,紧到他手掌发疼。

“杀了我……求你,杀了我……”莫然跪在地上,像是等待恩赐死刑的犯人。

雨磅礴的下,他的脸上满是水珠,不知是泪还是什么。

“……不要。”顾少秋把手收回,咬着牙。纤细的脖子似乎一捏就能够徒手折断。可那又如何……他知道他自己下不了手,光是看着莫然脸上的眼泪,他就无法狠下心。

是的,即使这个男人是一切祸事的元凶,即使这个人为了利益把自己也算计进去……

他还是爱着他。

就像是病一样,病入膏肓的病人是这般想将眼前的仇人揽进怀裏。

“你不是恨我吗?你不想……不想给白曲报仇吗?”莫然问着,把手机塞到顾少秋的手上,“不必臟了你的手……把这个交给法院吧,即使判不了几年,但我也……”

“我说了我不要!”顾少秋攥过莫然的衣襟,将男人紧紧的摁在怀裏。

他的身体好冷,冷得像一块冰,冰得人心口发疼。

“莫然,你究竟为什么要在现在告诉我这些?”顾少秋咬牙问着。

都打算好好爱莫然了,明明都已经抛却一切奋不顾身地和他在一起了。

莫然就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让顾少秋恨他吗?

“因为我发现我之前做的那一切是没有意义的……”莫然眸内清冷,话裏带着凄凉,“与其瞒着你,让你稀裏糊涂的过完这辈子……倒不如把我偷来骗来的这些年还给你自己。”

顾少秋就像是沙,越是要攥在掌心越是要从指缝溢出。

他是永远握不住的。

“少秋……你自由了。”

自由。

那个顾少秋向往已久的一个词。

这是在最后,莫然给他的礼物。

可是,这算什么?

纠缠这么多年,莫然在最后只是给他这样一个敷衍的结局?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嗯?”顾少秋气极,却觉得这般无力,“是你的丈夫……还是你养的一个宠物?”

手裏的伞早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被风吹跑。没有了红伞的遮蔽,雨滴就这样肆无忌惮的砸落在身上,湿了头发湿了衣服。

莫然楞了楞,抬起头对上了顾少秋的眼睛。

漆黑如玉的眼瞳,眼裏的温润就像是小城的烟雨一般。莫然以为是错觉,他竟觉得男人眼中有着的是深情,并非仇恨。

“凭什么你说放我自由,我就必须走?凭什么你说我该恨你,我就必须……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顾少秋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莫然的唇瓣。唇角本就有伤的男人被牵动了伤口,疼得皱了皱眉。

“……你不是一直想走的吗?我是为了成全你。”莫然说着喉口有些哽咽。自私了这么久的人忽然要变得慷慨大方,依旧会露出马脚。

“谁需要你成全?”顾少秋讨厌慷慨的莫然,更讨厌自私的自己。

他发现内心痛恨着的不是莫然,而是揭露真相的人。

对啊,如果没有那个手机,他就不会知道这一切。如果不知道,他就能继续和莫然在一起。

哪怕男人心裏伤痕累累,他也能花时间去修覆那些伤口。

孩子会再有,莫然离婚的念头会打消,就连顾母那边自己也会有勇气去对抗。

因为他们相爱,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心裏的莫然是那么的美好。

然而现在……

他迷茫了。

因为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是那么在意白曲。他心裏想的居然是,白曲的死干莫然何事?白曲死于急癥,并不是因为莫然的计划,莫然根本不需要将过错揽在身上。而且自始至终莫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顾氏,如果要说对不起白曲,那么这些错应该归咎到自己身上。

顾少秋的心裏在为莫然争辩。

“我知道……可你就当是成全我好不好?”莫然的双眼失去了原本应有的颜色,他伸手推了推顾少秋的胸膛,然而光是掷出那枚戒指,他就已经耗光了全身的力气。

“不好。”顾少秋答。

“顾少秋……当我求你。”莫然道。

“你放过我……”

“不可能。”

……

一来一回,顾少秋每回答一次心裏的答案就越发清晰。

他爱莫然,他不能离开莫然。即便白曲的死横在二人中间,他也要以报覆的名义将莫然囚住。就像当初莫然用公司囚住自己一样。

风水轮流转,二人立场完全掉了个儿。

“你非要这般……折磨我吗?是报覆吧?”莫然问道,觉得这一幕何其的搞笑,奈何他此时此刻一点都笑不出来。

顾少秋不语,只道,“去医院找本杰明吧,你病了。”

说着用衣服将莫然的身子搂得更严实些,然后抱着他坐到了车上。

“本杰明会让你忘了一切的。”冷不丁的,顾少秋说了这么一句。

他坚信本杰明有能力让莫然记起所有,就一定有办法让莫然忘记一切。

所以,只要莫然都忘记了,自己就能和莫然安稳的过日子。

“有用吗?这样……自欺欺人的活着,对得起白曲吗?”莫然问着顾少秋,就像是他无数次问过自己一样。

顾少秋道,“有用。”

莫然笑了笑,他知道自己说的再多做得再多也是无用功。他何其了解顾少秋?只要顾少秋认定的事情,就是死路这个男人也会坚决的走下去。

因此,莫然乖乖的靠在顾少秋怀裏,任由顾少秋将他放在副驾驶座上。浑身湿透的莫然离开了顾少秋的怀抱就开始哆嗦,他瑟缩在副驾驶座上一声不吭。

顾少秋余光撇了一眼,找了车上唯一一件干的外套盖在莫然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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