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然见神一本正经的说话,只觉无趣,他坐直身子继续看他的项目资料。
俞不韦的影视项目已经开拍,每日计算花费就成了莫然的日常。他需要调节各个需要花钱的关节,保证这个项目的费用能够在预算之内。
每日近十几页的数据报表经他一人之手,计算的分毫不差。这就是莫然作为天才的天赋,毕竟整个顾氏的财务网络的核心就是莫然。
莫然一边看一边拿一支笔快速计算收入支出,一大串的数字就像是电脑跳出的编码一样跃然纸上。
不一会儿的功夫,十几页的数据就被莫然压缩在了一张纸上。
莫然伸了伸懒腰手裏的那张纸,正打算验算一遍。可当眼睛看到第三行的数字时,数字却不知为何变得模糊了。
他揉了揉眼睛想要继续验算,可是无论如何他的脑子都是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莫然揉了揉脑袋,不信邪一样想要集中註意力。可他就是无法看进去那些数字,就像那天他开车时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集中不了。
他有些慌张,扶着桌子要站起身,脚下却有些发软。
神明上前扶住他,解释道,“你的契约生效了。”
莫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
——他拿头脑换了肚子裏的孩子。
契约生效就意味着……
回家的路上,莫然有些闷闷不乐。过去他是觉得自己天才的头脑没有什么用,因为他再聪明,顾少秋也不愿多看他一眼。可是,如今顾少秋这么爱他……他没了聪明的脑子,无法帮顾少秋做事,顾少秋会不会就不要他了?
想着,莫然有些后悔。
他失落的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秋天到了,法国梧桐的叶子变成了红色,就像是火一样燃烧着。
红色,一直是莫然最喜欢的颜色。足够张扬,足够艷丽……就像他对顾少秋的感情一样。除了燃烧之外,没有任何选择。火焰只有燃尽了,才会熄灭。
正在开车的顾少秋註意到了莫然的神情,他伸手摸了摸莫然的脸。
男人温热的手让他回了神。
“怎么闷闷不乐的?”顾少秋问道,“项目出问题了?”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你,我负责的项目不可能出问题的。”莫然道,不忘diss顾少秋的业务能力差。
顾少秋笑了笑,“也对,莫总的能力可是整个小城裏数一数二的,顾某望尘莫及。”
“可不是?”莫然自豪的仰起了下巴。
两个人纷纷被对方逗笑,回家的路上笑声就没停过。
可是等夜深人静后,躺在同一张床上的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思考着各自的烦心事。
“顾少秋,如果我不再是天才了,你会不会不要我了?”莫然枕在顾少秋的怀裏,他好像头一回问出这样的问题。问完后自觉失语,“我就随便问问,你别想太多。”
“怎么会?”顾少秋毕竟是和小傻子莫然相处过的男人,不管莫然是天才与否他对莫然的感情都不会改变。他不太明白莫然担忧什么,但他也理解莫然患得患失的心情。
毕竟自己在过去确实对莫然过于冷漠,莫然没有安全感是他的问题。
他把脑袋和莫然靠在一起,认真地和莫然说,“即使你是个傻子,我也喜欢你。”
“你才是傻子!你全家都傻子!”莫然凶巴巴地咬了顾少秋的唇一口。
顾少秋捂着被咬疼的唇,笑得温柔,“那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我忽然不见了,你会不会找我?”
“不找,你丢了关我什么事?”莫然生气地背过身子,没听到顾少秋话裏有话。
顾少秋苦笑了一下,伸手将气呼呼的男人搂在怀裏。
他多么希望莫然可以说到做到不去找他,他多么希望莫然不会难过,永永远远的快乐下去?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是吗?即使我不再是个天才……”莫然问他。
顾少秋把脸埋在莫然的背后,笑着回答,“是啊,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当晚夜风微凉,窗纱一股一股的。莫然嗅着风裏传来的桂子的芳香,他想着也许这就是秋天的味道,好甜好甜就像是他现在的日子。
莫然的头脑真的在一天一天的倒退。刚开始他还能记下一串数字,如今他是一点东西都记不住了,甚至大多数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而且整天整天发着高烧,烧得神志不清的。好几次开会的时候,烧到昏厥被小秘书送到医院。
顾少秋担心莫然的身体,只能提前结束病假,来到公司接手莫然的项目。
“你做的好吗?别到时候又出错。”莫然说着靠在顾少秋的肩膀上。
顾少秋把退烧贴拍到男人的脑门上,啪得一下痛的莫然直哼哼。
“你也太不放心我了。”顾少秋佯装生气。但莫然说得没错,自己过去确实对工作不太上心,事情做得漏洞百出。好几次都是莫然和乔岩替自己收拾烂摊子。
如今或许由于契约的作用,乔岩在莫然的记忆中不再隶属于他们的公司,不过正好乔岩自高扬事件后消失了。
而莫然也由于身体原因无法帮助自己。顾少秋就更加不能够给公司拖后腿。他不能再让莫然拖着病体,他也得为莫然分担点事情。
想到这点,顾少秋对待工作的态度就比过去认真了不少。
白天他有做不完的数据表,晚上也有数不清的应酬,回家后还得照顾总是时不时发烧的莫然。他忙的不可开交,但也没了过去那样的心力憔悴。相反的,他每一天都干劲十足,每一件事情都处理的谨慎妥帖。
这天顾少秋和往常一样处理好公司的事情就打算回家。
最近换季,莫然总是时常性感冒。医院来来回回好几次了,都说是莫然营养不良,抵抗力下降。
顾少秋在办公室搜索了几道营养餐的菜谱,打算晚上回去好好给自己那个挑食的爱人补补营养。
正挑中一道菜呢,电话就响起来了。
一见是新项目的顾客,顾少秋很快就接起了电话。
“顾总,今晚我想请您详谈此次合作事宜,地点定在市中心的酒店。”合作伙伴是与顾氏老一辈结识的张家,负责项目的自然是继承张家企业的张小姐。
这个张小姐,曾经也是顾母为顾少秋物色过的相亲对象。顾少秋和她见过几面,但二人的相亲后来也因为顾少秋和莫然结婚后不了了之。
张小姐对顾少秋有好感,顾少秋却对她没什么印象。以至于二人见面时,张小姐的热络让顾少秋有些反应不过来。
反倒是莫然先一步反应,然后通过张小姐的描述顾少秋确实和张小姐有过数面之缘。张小姐常年在国外学习,并不知道顾少秋已经结婚的事情。
“我还没对象呢,毕竟能找到门当户对、像顾总一样有上进心的男生很困难。”张小姐说着红了脸颊。
莫然笑了笑,意味深长的看了顾少秋一眼,小声说着,“这姑娘好像挺喜欢你,为了你守身如玉。”
顾少秋一脸莫名其妙,桌子底下的手对着莫然的腿就掐了一把。
那之后,顾少秋和张小姐相处总觉得十分膈应。不是因为张小姐的热络,而是莫然的态度。
莫然他居然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和张小姐合作的事情。要知道莫然以前可是很爱吃醋的,有一点点猫腻,莫然都会极力阻止。
如今这样对自己的事情不闻不问的模样,让顾少秋格外有危机感。
顾少秋看着手机,想也没想就给莫然发消息:我今天晚归,和张小姐有合作事宜要谈,你自己好好註意身体。
他一直蹲着手机消息,开车的时候都不忘把手机铃声开到最大,就是为了等莫然的消息。
结果好不容易消息响了,就看到莫然回了一个好字。
就这?
顾少秋心裏有些恼火,他都不担心一下的吗?
于是他又加了一句话,“我和张小姐两个人单独吃饭。”
他想,这下莫然总该生个气闹个脾气什么的吧?
然后又是等,等到张小姐来,两个人点的菜都上来后,莫然才回:“哦。”
还不如上一个好字呢!
顾少秋眉心一皱,攥着手机就想打电话质问莫然,可想了想自己这么气急败坏的反倒会让莫然不开心。
“顾总,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吗?”张小姐贴心的询问。
顾少秋回神,摇了摇头,“菜很合我口味。”
“那就好,我看你在餐桌上就闷闷不乐的。是莫总和你闹脾气了吗?”张小姐手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少秋。
顾少秋眨了眨眼,“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您和莫总是合法伴侣嘛。小城有人会不知道这件事情吗?”张小姐喝了一口红酒,“想必是和我吃饭惹莫总吃醋了吧。您和他说,不必担心我。我对男人没有兴趣。”
“什么?”顾少秋震惊。
“我之所以不结婚,是因为我已经心有所属了。只不过,我没有顾总您这样的勇气将这段感情公之于众。”张小姐说着,拿起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身边的女秘书自觉的接过张小姐手裏的手帕。二人相视的一瞬间,气氛微妙。
顾少秋见状心想,或许莫然他早就知道张小姐的取向了,所以才对他俩的饭局这样放心吧。
可是,他还是不太习惯被莫然这样信任的感觉。他想念以前莫然吃干醋,莫然总是管着自己的感觉了。
是的,他感觉到莫然的变化。
可又说不上来莫然变化在了哪裏,他问过神这一切的改变是不是因为他抹去了白曲与枪械案的事情,导致莫然对他的占有欲消失。
神摇头,“人心本就难测,我也无法理解。”
一顿饭吃得格外顺利。
顾少秋甚至因为和张小姐相谈甚欢喝了些酒。他酒量其实还可以,一两瓶红酒奈何不了他。只是他一喝酒脸色就泛红,看上去就跟喝醉了一样。
“我帮顾总叫代驾吧。”张小姐说着拿出手机,要打电话。
“不用了,我自己坐出租回去吧。”顾少秋说着和张小姐道别。
张小姐微微一笑后,驾着车消失在了风裏。而顾少秋则独自一人站在路口,看着车水马龙。
他想,或许是自己太矫情了。过去嫌弃莫然太管着自己,现在又开始嫌弃莫然对自己不闻不问。其实是他太贪心,对莫然太多的要求,所以才导致莫然这些年一直活在痛苦中。
顾少秋嘆了一口气,看着手机微信上的消息,编辑了消息告诉莫然自己要回家了。
车来车往,他伸手要招呼出租车。
“先生,打车吗?”
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顾少秋楞了楞,惊喜地回头。
只见夜晚的路灯下,男人穿着黑色的毛衣,手裏甩着家门钥匙站在他眼前。
男人眉目含笑,在昏黄等我路灯下本是桀骜的笑容显得有些痞气。
“莫然,你来了。”顾少秋心裏暖洋洋的,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对啊,莫然怎么可能不在乎自己?他这不是来了吗?
“听说你和张小姐吃饭。她的饭好吃吗?”莫然霸道地拉过顾少秋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顾少秋笑着回握他,故意逗他,“美女的饭当然好吃。”
“比我的饭还好吃?”莫然挑眉。
顾少秋点头,莫然有礼地回了他一拳,“你小子欠揍,再给你一次机会,谁的饭好吃?”
“当然是莫总的饭好吃了。我顾少秋岂是吃两家饭的男人?”顾少秋道。
“那是,我的饭比张小姐的软多了。”莫然不忘挖苦,说顾少秋吃软饭。
顾少秋笑着掐他,莫然吐着舌跑开。
莫然没开车,所以两个人决定走着回家。
二人手拉着手在街上走着,数着路上的路灯,踩着各自的影子。好像是热恋中的青年小情侣,幼稚得不得了。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莫然提议,“我们赛跑,先跑到家的,可以使唤对方做牛做马一天。怎么样?”
“好,不过我可不舍得莫然做牛做马。”顾少秋说着掐了一把莫然的腰,莫然整个人敏感一颤,“莫然,我们很久没有了。如果我赢了,明天的话……”
这段时间,莫然身体总是时好时坏的顾少秋也不敢乘人之危,毕竟他比莫然更担心莫然的身体。
莫然抿唇,“那你得赢了我再说。”说着莫然不等顾少秋反应过来就迈开步子跑向家门。
顾少秋也不甘示弱。
莫然跑的很快,但顾少秋的腿比他长得多。三两步,顾少秋就要追上来了。
莫然往后看了一眼,不忘嘲讽,“我大学可是拿过短跑冠军的!”说着,脚下使力,要将步子迈的更大。
可不知为何,耳边忽然嗡了一声。他感觉到自己脚踩得地面凹陷了下去,一时之间天旋地转,莫然整个人倒了下去。
然后,久违的黑暗再一次出现在了莫然的梦境中。
小城迎来了今年第二个臺风天。
雨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就像是无数双手在不断的拍打着。劈裏啪啦的声音让人彻夜难眠。
电视机裏播报着百年一遇的特大臺风来临,让市民尽量不要外出的新闻。
顾少秋看了一会儿,心烦意乱地关了电视。他不敢入睡,只是侧躺在床上,一双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怀裏的男人。
男人一皱眉,一声呢喃,都会牵动他的神经。久久不见退却的高热让男人的脸通红一片,就连呼出的空气都是滚烫的。
“好难受……”莫然半瞇着眼睛,神志不清的他不断伸手在半空中抓取什么,“顾少秋……”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被海水冲上岸的鱼一样。
不知道是鱼儿渴望水,还是莫然渴望顾少秋。
顾少秋赶紧让他抓住自己的手,然后让莫然的手抚摸自己的脸确认,“我在这儿。”
莫然不太容易生病,但每回生病必打电话让自己回来陪伴。即使顾少秋手裏的客户再重要,即使顾少秋并不在国内,他也会想尽办法让顾少秋回来。
顾少秋烦恼过,生气过,为此当面说过莫然无理取闹。
但是莫然依旧我行我素,不管是黑夜还是白天,凌晨还是深夜乐此不疲地打顾少秋的电话。
他记得很清楚的一次,莫然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是凌晨。那会儿顾少秋就在离小城不远的杭州出差。
白天高强度的工作让顾少秋格外疲惫,莫然这个不合时宜的电话让他有些恼火。于是他挂断了四五个后接起,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又生病了?生病就去看医生,打我电话管用吗?”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楞住了,顾少秋一顿凶完对方只剩下了呼吸声。
好半天,沙哑的嗓音才响起。
“……我想你了。”
四个字,叫原本理直气壮的顾少秋也楞住了。
隔着电话线,二人相顾无言。
只余呼吸声,不断的在双方耳畔起伏。仿佛在身畔时的相拥而眠。
“顾少秋……你还在不在?”电话那头的人试探性的发问,带着小心与谨慎。
顾少秋被他气笑,没好气的回了一句,“顾少秋不在。”
“……对不起。”对方语带失落。
顾少秋无法想象男人平日盛气凌人的脸上出现低眉顺首的表情。
正要说什么时,莫然掐断了电话。
嘟嘟嘟的忙音,以及莫然沙哑的嗓音让顾少秋彻夜难眠。
第二天他才从乔岩口中知道,原来莫然已经病了小半个月了。不去医院,更让乔岩不和自己提起。
“他说是怕顾总分神……”乔岩把话原封不动地覆述道。
可实际上是怕顾总嫌他烦。
因为在那之前,顾少秋当着莫然的面说过,“发个烧这种小病,没必要和我说。”
想到这裏,床上的人头发汗湿,烧得眼尾通红,痛苦的在床上扭动的模样让顾少秋心疼不已。
“……秋!你……在不在……”他不放心似的喊着,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着。喊完后,他又小小声地呜咽着,身子缩成一小团开始颤抖。随后,他一声都没再喊过。
他的梦中是怎么样的呢?
顾少秋不敢想。
因为看莫然痛苦的样子,必定是梦中又被自己伤害。
他抿唇,用唇亲吻男人的手背。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回答,“我在的,莫然。莫然,顾少秋在的。”
他伸手环住莫然的身体,将那个瑟瑟发抖的男人圈住。他不知道这样是否会让莫然好受些,但是他想至少莫然会知道他并不是一个人在角落裏舔舐伤口。
至少在自己还存在的这五年裏,莫然不会是孤身一人。
好在彻夜的照顾,莫然的高热退了下去。但这总是莫名其妙的高烧还是让顾少秋长了个心眼,他想着天晴后一定要带莫然去医院瞧瞧。
想着一夜疲惫的他,便搂着莫然沈沈睡去。
忽然一声尖叫让还没睡踏实的他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顾少秋刚睁眼,就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苏醒的莫然两眼发直地盯着自己。他的脸色发白,脸上满是惊恐与仇恨。他颤抖着身子,不断的往床的外侧挪动。
“怎么了?是有什么东西吗?”顾少秋担心,伸手要摸莫然的脸。
“不要……不要碰我!你,你走开!”
一巴掌毫无征兆地甩在顾少秋的脸上,甩的他耳畔嗡鸣。
莫然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动手,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眼眶一下子变得通红。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眼眶裏溢出,滴滴答答的砸在床单上,落在顾少秋的心尖尖上。又烫又疼的,让顾少秋被打的那一巴掌还疼。
莫然还是神志不清的,顾少秋很确信这一点。所以他不舍得对莫然发火,当然也不会对莫然发火,挨莫然的打毕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即使没有哪一次和这次一样这么痛。
于是他温着声问,“莫然,是做噩梦了吗?”
莫然摇头。
“那,是身体不舒服吗?”他像是哄小孩一样,一点点的接近那个身子发抖的男人。
莫然依旧摇头。
“是想到不开心的事情了?”他问。
这回,莫然点头。
他继续问,“是什么事情?”
莫然似乎是真的难过,眼睛裏盛满了无辜,丝毫没有平日裏的锐气。
他撇了撇嘴,嗓音裏满是哽咽,“秋秋……我不想和你离婚……”
软软的语气,委屈巴巴的小表情,还有“秋秋”这个称呼……
小傻子莫然回来了?
顾少秋大气不敢出一下,他记得神说过,莫然是拿头脑换的孩子。
如今莫然又变成小傻子,那就意味着……
莫然的肚子裏又有孩子了。
怪不得最近莫然会营养不良,也怪不得他抱着莫然的时候感觉到莫然腰部的变化……
可是莫然是铁了心的要瞒着他,总说是吃多了。
他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因为莫然怀孕的这件事情他居然不是听莫然亲口告诉他的。
莫然在提防他什么呢?
察觉到莫然的不信任,顾少秋心裏格外的失落。他原以为用自己换来的幸福安逸是真实的,原来一切都是表象。
小傻子迟迟得不到顾少秋的回覆哭的更加起劲,惧怕婚姻结束的男人低着头坐在床的那一侧,悄无声息地掉眼泪。
他怕给顾少秋添麻烦,怕顾少秋嫌他烦,更怕顾少秋忍无可忍之下的转身离开。
他尽力做个乖孩子,乖乖巧巧地在一侧把悲伤留给自己。
“傻瓜,我不和你离婚。我爱你还来不及。”顾少秋赶紧上前把人揽在怀裏。
早在几周前,他和莫然就覆婚了。覆婚很顺利,没有哪一方是不乐意的。唯一一句不和谐就是莫然的发问,“我们什么时候离的婚?”
这裏是神没有修改的细节。
因为神只答应,在一切都重来的契约生效之前,他只能尽他所能的把这些不愉快的事情让莫然无法记起,那些与事情有关的人也无法向莫然说明。
所以莫然的记忆被篡改的部分,会与现实脱轨。只能靠编故事来弥补这段空缺。
顾少秋一时语塞,撒谎,“之前我妈让我俩离的,你忘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我不可能答应的吧。对了,那个老妖婆呢,最近怎么没找我麻烦?”莫然问。
顾少秋被他问得更加心虚,眼看就无法圆下去时,莫然却岔开了话题开始聊公司的事情。
如今小傻子也提离婚的问题。顾少秋突然庆幸自己早早覆了婚,要不然又得陷入这种尴尬的境地了。
可奇怪的是,顾少秋的保证并没有让那个好哄的傻子安定下来。
“我不相信,你骗我!”小傻子不断的摇着头,在顾少秋的怀抱裏扑腾挣扎。
莫然的力气是大的,顾少秋不使劲根本无法控制住他。但顾少秋如今怎么可能舍得对莫然施以蛮力?他爱莫然,不敢伤害他,更何况莫然的肚子裏有自己的骨肉。
他只得松手,由着小傻子逃也似的和自己保持距离,一脸受伤的看着那个不断往后缩的爱人。
“我怎么舍得骗你?”他深情。
莫然眼裏满是恐惧,“你……是你害得我们的孩子死掉的……”他抬头,灯光何其刺眼,他记得在冰冷的手术臺上,自己的孩子如何被人用镊子夹碎取出,更记得男人在文件上签字的模样。
只为了和他离婚,这个男人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都葬送掉。
自己的丈夫厌恶着自己,厌恶着与自己的骨肉。
这对满脑子只有秋秋和孩子的傻子来说,是活在这世间最痛苦的事情。
窗外是呼啸的风声,屋内是男人满是绝望的脸。
浑身冰凉的莫然,啜泣出声。
痛苦让他双肩不断的起伏,仿佛千万斤重担压在他身上,以至于他身形不稳再一次瘫倒在床畔。
神说莫然身上的痛苦太多了,即使是他也无法一一替莫然抹去。
莫然是个天才,记性也异于常人的好。那就意味着莫然不具有遗忘的能力。他把什么事情都记住,什么事情都考虑得异常周全……所以莫然的痛苦比任何人都要多。
“他这一生,苦比甜多。”神说着,伸手欲将莫然的痛抹去,这回顾少秋却阻止他了。
神不解,“你不是想他把难过都忘记吗?”
顾少秋抬头,有些许茫然,“如果这都抹去了,莫然会不会把我也忘了?”
他似乎明白了莫然将怀孕一事瞒着他的原因。因为自己的一再拒绝,一再懦弱,导致连天真烂漫的傻子莫然都失去了快乐的能力。
如果连傻子莫然都恨自己,那真实的莫然就更不可能原谅自己。他很自私,过去在莫然爱他时他不珍惜,如今却想着用消除记忆的方式让莫然只记得他的好。
可自己之前是否真的对莫然好过呢?
顾少秋陷入了深深地自我怀疑之中。他还有短暂的五年时间,这五年他又能否让莫然一直快乐呢?
海水淹没了顾少秋的身体,腥咸不断地涌入他的口鼻。顾少秋屏住呼吸,不断的伸手要抓莫然的身体。
可是莫然的身体下坠的太快,他的身子也不知为什么有一股力量再把他往上扯,根本潜不下去。
他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莫然笑着潜入海底,然后化成一串串水泡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