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雨又接连下了三天三夜,重新昏迷的莫然又是高热不退。神智清醒昏迷清醒昏迷了数次,每一次莫然的状态都不一样,有时他是小傻子,有时又是平日裏雷厉风行的商人,又有时只是个什么都记得不得的小孩子。
看着莫然在床上挨着自己一会儿疯疯癫癫,一会儿哭哭啼啼,顾少秋心疼的简直要滴血。
“这傻子,究竟是为什么要为了生个孩子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他又气又想笑,笑着那个人此刻的天真懵懂,气那个人什么事都不愿意向自己言明。
但,其实他自己也什么事都不愿意告诉莫然。
他们互相纠缠,互相伤害,互相不信任……以合法伴侣的名义。
“你究竟为什么想要为我生孩子呢?”
顾少秋一边问着那个小孩子状态的男人,一边由着男人拿了小皮筋把自己的头发扎成小揪揪。
“你现在是小拿抓!”男人笑着鼓掌,拉着顾少秋去镜子边欣赏自己的杰作。
顾少秋欲哭无泪,“我是小哪咤,那你又是什么?”
“我?唔……”他当真就认真思考起来,好半天都得不出个结论。
顾少秋贴心的道,“不然你是海吧?”
“海?”莫然懵懂。
“哪咤闹海。”顾少秋答。
莫然歪着脑袋,凑近,“你要怎么闹我?”
神志不清的他双眼如雾,琥珀色的眼瞳泛着好看的光。轻而易举的将那对视之人俘获。
莫然就像是织网的捕食者,顾少秋永远是被困在网中的猎物,过去是逃不走,如今是自投罗网。此刻他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认识到,自己是这么的想要占有莫然,想要了解莫然的全部。
即使莫然说你都不告诉自己,那么自己就该探索那些莫然隐藏起的未知。
……
天晴后,顾少秋挑了莫然好不容易神志清晰的时候去医院做了产检。
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的莫然不住地反胃干呕,检查一做完他就跑去吐的昏天暗地,冷汗湿了一身。
顾少秋不放心他,让本杰明帮忙拿化验单,自己则去厕所陪着莫然。
“你跟过来干什么?也不怕臭。”莫然接过顾少秋手裏的矿泉水漱口。
顾少秋道,“你知道我担心你。”
莫然听罢,笑到,“放心吧,现在我们在医院,即使我突然神志不清又变成傻子,我也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这话带着玩笑的意味,但却刺痛了顾少秋。
他皱了眉,拉住了莫然的手,“你的事对我来说都不是麻烦。”
莫然被男人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没想过一句玩笑话顾少秋居然当真了。他忙要解释,不料顾少秋直接抱住了他。
“莫然,你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麻烦。反倒是我……你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拖累了你?”
“怎么可能?”莫然垂眸,手抚上自己的小腹,“不告诉你只是因为……我怕你不接受我。”
顾少秋疑惑,莫然笑着摸他的脸。
“因为你母亲总说希望你有后,过去你那么厌恶我,我就想如果为你生了孩子,你会不会看在孩子的份上爱我。”莫然笑容苦涩。
“即使你无法给我留后,我也喜欢你。”顾少秋强调。
莫然摇了摇头,“两男相恋本是错,我想如果我是女人该有多好。”
如果他是女人,他爱上顾少秋就不是错,他就能名正言顺的被接受。
“所以,你选择了和神交易?”顾少秋震惊。
他以为莫然从不在意外界对他们的看法,所以高调宣布二人的婚事,也不管顾家如何做人。没想到,莫然居然……
“是的。”莫然点头,一边说,一边带着顾少秋的手按上那个已经感觉得到生命迹象的地方,“过去的我只想着自己好受,但是看你在我身边不快乐……我就开始怀疑我的爱是否正确。如果我给你的爱让你觉得痛苦,那我……爱上你就是错的。自然,为你生孩子也是错的。”
“而且这对孩子来说太残忍了,毕竟他连出生都只是一个筹码。所以,我不打算告诉你,也不想让你因为孩子对我好……”莫然嘆了一口气,“顾少秋,你没有必要因为孩子来逼自己爱我,你没必要让自己不快乐。我想放你自由……”
他认定了自己的存在只会让顾少秋痛苦,因为他太爱顾少秋,也太过于自卑……所以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你为什么这么不相信我?不相信你自己呢?”顾少秋吻他,他让莫然看着自己,“你能孩子与否,你是男人与否,我都爱你,因为你是莫然。所以,只要你是莫然,你对我做任何事都不是错。”
莫然抬眸,与顾少秋四目相对。男人的笑容还是如初见时一般温润如玉,但好像有东西早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
他的眼裏多了些什么,好像有一个人……
莫然仔细的看,认真的看……
他发现,那立在男人眸中烟雨中的人是自己。
他的眼裏,有自己。
“顾少秋,你爱我这件事……是真的吗?”他还是不自信的发问。
“真的。”顾少秋答。
“你没有骗我吗?”莫然问。
顾少秋答,“我不骗你,从今以后我什么都不骗你。”
此话一出,二人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一切的一切纠葛都比不过顾少秋的一句话。
“你俩打算在厕所待到什么时候啊?味儿不重吗?”
拿着报告单在厕所门口等了快半个小时的本杰明突然探着脑袋,他捂着鼻子对在厕所裏抱得起劲的伴侣说道。
什么都不骗莫然这句话说出来简单,但做起来是这么的困难。
他瞒了莫然太多事情,以至于好些时候和莫然相处时都提心吊胆的。
“秋秋,我们孩子出生该叫什么名字好呢?”
到了夜晚,莫然又变成了傻乎乎的小笨蛋。看着孕检单上孩子身体状况良好,他笑容满是甜蜜。一边吃着顾少秋准备好的水果,一边靠在顾少秋身上说着话。
“你说,我们一家三口是不是会永远在一起?”他又问了顾少秋一句,可顾少秋压根就没有听进去。
小傻子不满地撇了撇嘴,伸出食指戳了戳男人的脸颊。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他时,顾少秋明显眼睛睁得大了些。
他坐直了身子,转头对上那双带笑的眼,心裏的浓云顷刻间烟消云散。
“秋秋不开心吗?”莫然歪了歪小脑袋。
顾少秋笑着摇头,“说到哪儿了?刚刚在想事情。”
“说到咱们孩子叫什么名字。”莫然咬着食指,在伤脑筋,“到底是跟你姓还是跟我姓呢?”
“跟你姓吧,毕竟是你辛苦生出来的孩子。”顾少秋揉了揉他的脑袋。他对冠姓权其实并不是很在乎,毕竟他一直都觉得孩子并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才创造出来的,甚至他在过去并没有想要孩子的打算。
但看着莫然因为这个孩子笑容甜蜜的模样,他想或许他们是该有个孩子。看着孩子一天天的长大,看着生命一点点延续,看着过去的不幸与错误都被时间抛却脑后……
他有些后悔了。
因为五年的时间,不足以看着孩子在他们的手中成长……
顾少秋越想越难过,但是他的私心依旧是希望那些令莫然无法面对的过去不曾存在过。
看着莫然开心的计划着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兑现的未来,他心如刀绞。想着,他张开双臂将男人圈在怀中。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莫然吓了一跳,手裏的孕检单掉在地上,飘进了床底下。
“秋秋……”莫然伸手想要去捡,顾少秋抱得太用力,他根本无力挣脱。只得妥协着抚摸顾少秋的后脑勺,像是顾少秋过去哄他一样,“秋秋乖哦,秋秋不难过。”
怀胎十月,一如瓜熟蒂落。
那是一年夏天,蝉鸣声初到小城,一切都带着崭新的力量。
身体上的重负压得向来坚强的莫然都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死死地攥着床单,大口呼吸着想要将剧痛给隐忍下来。
“顾少秋……”他咬着牙,痛苦降临的时候他只想看自己的丈夫。
即使坚韧如他,他也会脆弱的渴求顾少秋的疼爱……因为他感受过,因为他知道他拥有。所以现在的他大胆地可以把心裏的渴望说出来,“我想见顾少秋……我要见顾少秋!”
“护士护士!快点快点!”本杰明急得连早上好不容易侍弄好的发型都乱了,他急得不断的搓着手,侧着身让护士进门,然后问打电话的夏时,“打通没?老顾死哪儿去了?”
“他说他出去买水果,马上来。”夏时把手机塞进口袋,扯过一边踱来踱去的外国人,一脸坏笑,“嘿,我看你第一次这么紧张,莫非你给顾总戴了帽子?”
“什么帽子?”本杰明一脸疑惑。
“in
green.”夏时竖大拇指。
“夏医生,别欺负我中文不好可以吗?”本杰明掐了他脸一把,急忙帮着护士一并将莫然推进产房。
顾少秋买的水果都来不及从水果摊上取,接到电话就火急火燎地跑回医院,正好赶在莫然进产房的那一刻和莫然见面。
莫然疼得脸色发白,双腿不断的哆嗦。和顾少秋匆匆对视了一眼,尽力给顾少秋露了个笑容,然后又咬牙切齿着将疼痛尽数咽进肚子裏。
护士们是第一次为男人接生,更是第一次接触到男人的产道。她们虽然经验丰富,但却还是不免得有些紧张。
顾少秋蹲在产房门口,无法进去陪产的他,只能听着裏头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不断的攥紧拳头。
他在想莫然这个笨蛋,为什么要用智力去换这么一件痛苦的事情?他后悔让莫然生孩子这个决定了,他说什么也不想让莫然再遭罪了。
分娩的痛苦,是世界上最难以忍受的痛苦。顾少秋问着不知何时站在身侧的神明,“我能不能替他分担?”
神摇了摇头,“有些事情,他必须自己承担后果的。你代替不了他。”
顾少秋苦笑,“也对……”
神说,“你可是想到了自己的事情?”
顾少秋点头,“我真的还剩五年吗?”
神没回答,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掐指计算着什么。
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顾少秋站起了身子。在产房门开的那一刻,他第一时间冲了进去。
“顾先生……恭喜你多了个胖小子。”床上精疲力尽地莫然苍白着脸色用仅存的力气说出了恭喜的话。
顾少秋激动地吻了一下莫然的额头,“辛苦了,莫先生。”
门外的本杰明和夏时被他俩的腻歪劲给肉麻的不住搓鸡皮疙瘩
“我们负责送到婴儿房吧。”本杰明说着,默默接过护士手裏的孩子。看着怀裏这个皱皱巴巴的小生物,居然觉得怪可爱的。
小小的手,小小的脑袋,连呼吸也是小小的。小生物好像用尽了力气出世,以至于出来后一直在睡觉。
“一点都不像莫然。”放到婴儿房时他不忘说这么一句,“莫然可没这么安静。”
“也许他以后就会和莫总一样闹腾了。”夏时说道。
“那可别了,我怕两个人闹起来老顾照顾不过来。”本杰明说着靠在门边看着守在莫然床边的顾少秋。
顾少秋正在给莫然削兔子形状的苹果,苹果块在他手裏只需要几下就能变成一只只可爱的小兔子。
他削的认真,丝毫没有感知到有人在靠近,以至于本杰明叫他的时候把他吓了一跳。
“恭喜你。”本杰明搬了张凳子坐下。
顾少秋面上却没有多少笑容,“多谢。”
本杰明没多说什么,只是问,“你以后能照顾好小然,对吧?”
“嗯。”顾少秋点头,继续低头削着苹果。
五年的时间细碎如流水,特别是在绝对的安逸下过得特别快。
顾少秋处理完一天的事务累得头昏脑涨的,时逢《不生不死》拍摄五年纪念日,公司正策划着要不要庆祝一番。
毕竟这部当年热播的电视剧,让他们顾氏不但走出了困境,还一度走向全国知名企业的行列。
其中少不了俞不韦的帮助,更少不了顾少秋自己的拼搏。
“顾总,您真不去啊?”小秘书在五年的时间成长成了大秘书,褪去了学生时代的懵懂,身上多了些社会人的干练和成熟,“很多公司股东都会到场,您不去的话他们万一刁难怎么办?到时候又说您不顾工作……”
顾少秋弯着唇,轻轻摇了摇头,他还是用他惯用的客气温和来对待这个尔虞我诈的商场,可这五年来他也学会了如何应对阴谋诡计。他道,“纵使我去了他们也会有话说的,如果当真有能力把我从董事长的位置上挤下去,他们还只敢在我背后嚼舌根吗?”
“那莫氏那边怎么办?莫朝先生可不好应付。”小秘书说着犯起了难。
莫朝现在是莫氏的临时董事,顾莫两家合作多年,即使现在莫氏实力远不如顾氏,但莫朝对顾少秋的态度也没有放软的意思。小秘书每回去接洽莫朝就格外的胆战心惊。
但好在五年来顾少秋和莫朝的联系并不多,每一次见面也只是签合同。签完了,莫朝不留下吃饭,顾少秋也不招待,两个人握了手客套几句就分开,工作也没那么难做。
顾少秋倒是不咸不淡地,“你跟他说改天我会亲自去登门造访的,带着莫总一起。”
“啊,好的。”小秘书掏出手机,把这件事记在备忘录上。记着记着,看到保安处发来消息,他连忙对顾少秋说到,“莫总已经到楼下来接您了。”
顾少秋脸上立马多了丝笑意,但他还是故作严肃地对小秘书说了声,“好,今天工作可别搞砸了。我先回去了。”
说话间,他以飞快的速度收拾了公文包,压皱的西装都没来得及整理迈开了步子往办公室门口冲。
“顾总慢走。”小秘书说道,目送顾少秋走出办公室。
车上莫然叼着一根巧克力棒,手肘压在车窗上一下没一下的瞧着车窗。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懒洋洋地对从公司裏冲出来的男人说道,“慢了一分钟。”
“刚推了个饭局。”顾少秋说着先走到驾驶座的车窗边,俯下身亲了一口莫然的脸颊,“孩子们还算乖吗?”
莫然瞇了瞇眼,打了个呵欠,满脸写着疲惫,“你不在家,他俩闹得不得了。我午觉都没睡踏实。”
莫然下车,换顾少秋坐上驾驶座。他则一脸悠闲地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自从生了孩子后,莫然的身体就差了很多。似乎因为契约的原因,他的记忆力也大幅度下降。他无法看数字,更无法长时间进行脑力工作。
刚开始莫然因为无法在公司继续工作而痛苦了好一段时间,顾氏的股票也几乎跌停。好在顾少秋及时稳住了公司的危机,成功靠自己的能耐坐稳了董事长的位置。
虽然他的手段并没有莫然那么干练,但这些年跟在莫然身边耳濡目染学习到的知识足够应对那些爱找茬的股东了。
而莫然见顾少秋能够稳住公司,并且业绩年年高升,他也彻底放手退居二线。偶尔他会回公司视察,但更多的是在家裏休养和陪孩子们玩耍。
他其实也担心过自己如果没有事业,会不会被顾少秋嫌弃。但在家的日子,他发现其实退居二线他也有自己的发挥空间。
比如说,买股票。虽然无法进行脑力活动,但他多年的炒股经验还是在的。投了几只股都没亏过,手裏也渐渐有了钱。
顾少秋调侃,“我爱人就是不一样,在家躺着都比我挣得多。”
莫然不以为然,“那你也躺着不就行了?”
“躺哪儿?”顾少秋酷爱使坏,“你身上吗?”说着要把莫然揉进怀裏。
莫然早明了这男人一肚子坏水,岿然不动,“顾总,美色误国。”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顾少秋毕竟是文学专业出身,要油嘴滑舌起来比莫然还要厉害几分。
但是家裏有两个毁天灭地的小破孩在,顾总的油嘴滑舌也很难将我们雷厉风行的莫总给骗到手。
每每夫夫二人坐在一起调情,这俩捣蛋鬼总要前来凑热闹。一人一个的缠着两人求抱抱求亲亲。顾少秋还有抵抗力,但莫然就是个孩子王。一看孩子们缠上来,他就立刻不搭理顾少秋了,恨不得和孩子们一直腻歪在一起。
顾少秋为此天天吃醋,然后趁莫然睡觉的时候警告两个小的,“莫爸爸是顾爸爸的爱人,你们不能总缠着他。你们得留点时间把莫爸爸让给我一会儿。”
可是俩孩子随了他的口才,一个比一个油嘴滑舌。
“莫爸爸和顾爸爸都是我们的爸爸,顾爸爸工作忙不陪我们玩,莫爸爸却可以……顾爸爸这么说,是不让我们和莫爸爸玩了吗?”一个和顾少秋犟嘴着。
另一个已经撇着小嘴眼裏含泪蓄力准备哭了,小小声嘟囔,“顾爸爸不喜欢我们。”
俩孩子也是他顾少秋的孩子,亲生骨肉。顾少秋再吃醋也不会和俩孩子置气,看孩子难过也立刻上去哄,哄了半天才哄好。
俩孩子在这点上像极了莫然,撒娇打滚撒泼的本领个顶个的强,顾少秋不出点血买点好吃的好玩的他俩决不罢休。
莫然此时总会坐在沙发上对着顾少秋这不知所措的样子傻乐。毕竟五年来,顾少秋样样事情都做得得心应手,在公司也有他当年叱咤风云的模样。但面对孩子撒泼和面对自己时的手足无措还是和过去那个毛头小子别无二致。
顾少秋发动车子前贴心的脱下西装盖在莫然身上,“辛苦了,宝贝。”说着又不忘亲莫然揩两把油。
莫然没好气的掐他,“都说了别宝贝宝贝的叫了,孩子都那么大了,你肉不肉麻?”
顾少秋得逞的笑,岔开话题,“是莫暖又爬树,还是顾小漠又哭鼻子?”
“你自己回去看吧,困死我了。”莫然打哈欠,扯了扯身上的西装,放到鼻尖深吸一口气后睡了过去。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随顾少秋姓,叫顾小漠。性子和顾少秋相近些,喜静爱哭。因为是哥哥还经常被妹妹欺负,每回被欺负就会哭着跑到莫然身边,让莫然抱。莫然最宠他,以至于这小子最黏莫然。
第二个孩子是个小姑娘,随莫然姓,叫莫暖。莫然生了头胎后,身子就开始变差了,时不时发烧感冒不说,坐月子时因为两个男人没什么经验还落下了下雨天就腰疼的毛病。
莫然怀上暖暖时,顾少秋很意外,毕竟他的安全工作做得特别到位。因为不舍得莫然吃药,他自己还专门去搜索过资料。当时查出暖暖时,月份已经很大了。如果打胎对身子的伤害也很大,两个人左思右想之际打算生下来。
顾少秋也是在莫然暖暖生下来后才知道,莫然在他的安全用品上扎了个小洞。
“小漠跟我说他想要个妹妹。”莫然心虚地看向刚会说话的顾小漠同学,“对不对?”
只会说“对”的顾小漠一听“对不对”这个问句,立马不假思索的回了一句,“对!”
于是,莫爸爸那天成功逃避了顾爸爸的质问,免了顾爸爸的批评。
莫暖的性格更像莫然,刚会走路就爬书柜爬树。莫然雇的那些保镖看着大小姐嘴裏叼着奶嘴爬到十米高的大树上时直接心臟骤停。
好在莫总他上房揭瓦的能力并不逊色,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家闺女从树上择了下来。
莫暖就是个小皮猴,除了莫然这个大泼猴外没人治得了她。所以莫暖每回因为弄哭顾小漠,惹莫然生气之后,都会跑到顾少秋跟前撒娇。哼哼唧唧撒娇的样子像极了莫然,顾少秋看着这个缩小版的莫然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一家四口的生活吵吵闹闹,有说有笑的。孩子子们也在一天天成长,莫暖不像过去那样爱惹哭顾小漠,顾小漠也不再那么爱哭鼻子了。
他二人对待孩子时也不像刚为人父是那么窘迫,渐渐的也得心应手了。
夫夫二人到家后,看着一对儿女双双扑进怀中,心中是说不出的甜蜜。
顾小漠嘴罪甜,小脑袋蹭着莫然,像只乖顺的小猫儿,“顾爸爸工作辛苦了,莫爸爸接顾爸爸辛苦了。”
一句话奉承了两位,说得二人心花怒放。
但很快二人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抬头一看,顾少秋好不容易出门前收拾好的课堂此刻杯盘狼藉。纸巾被扯了满地不说,地上都是打翻了的茶水,更可怕的是放在后院的梯子不知道为什么被架在了二楼的阳臺上。
莫暖小姑娘光着脚丫,直接从梯子上跳下来。人是完好无损的下来了,但是梯子往侧边倒。若不是顾少秋眼疾手快扶住了梯子,想必这丫头得被砸伤了。
顾少秋现在是终于知道莫然为何一脸疲惫了,他现在比莫然还累。
“你们两个能不能乖一点?莫爸爸本来身体就不好,你们这样只会让他难过。”顾少秋嘆了一口气,心疼的看了一眼身边的莫然,“万一以后顾爸爸不在了,你们让莫爸爸一个人怎么照顾你们?”
俩孩子乖乖站在墻边低着头,“对不起,我们知道错了。”
莫然听出顾少秋话裏有话,伸手握着顾少秋的手,嗔怪道,“你别说这种话吓他们。”
顾少秋岔开话题,对孩子们说,“那现在你们知道该怎么办了吗?”
孩子们齐齐点头,非常自觉的去收拾杂乱的客厅。
他们年纪小,动作还比较迟钝。顾少秋一边教他们,一边帮着收拾。而莫然则负责靠在沙发上休息。
顾少秋收拾完了屋子,便让两个小皮猴去各自屋子休息了。他一转头看到了沙发上已经睡着的莫然。
男人侧躺在沙发上,过去干练的短发也因为没怎么打理,长得要盖住眼睛。他肤色白皙,身上的肌肉也因为年纪增长以及不太运动退化了不少,身子看上去比过去更加单薄。他睡得很熟,因为梦境眼睫一动一动的。
顾少秋见莫然这般人畜无害的模样,他根本想不起来过去的莫然究竟是什么样的。
只是他很担心,因为和神的五年之约已经快到了。如果真如神所说,五年后他的存在换一切重头开始,那莫然该如何呢?
其实说是重头开始,不过是他不存在于莫然的世界中。莫然不会记得有关顾少秋的所有事情,身边也不会有顾少秋存在,永永远远不会记得过去的痛苦。自然两个孩子的来历也将会改写。
可是,自己不在身边,莫然真的能照顾好孩子,照顾好自己吗?
顾少秋越想越担心,他蹲在莫然身边伸手抚摸着莫然的脸颊,对熟睡中的男人喃喃,“我真的舍不得离开你。”
然而手一靠近,莫然就苏醒了过来,睡眼惺忪着,“……收拾完了?”
顾少秋楞了楞,确定莫然没听到自己那句话,立即点头,“嗯,收拾完了。两小只上楼休息了。”说着他替莫然擦了擦困出的眼泪,“今晚想吃什么?”
莫然打了个呵欠,摇了摇头,“我想睡觉,吃什么你就问他俩吧。”
近日莫然总是格外的嗜睡,整个人无精打采的,就连说话也有气无力的。顾少秋很担心莫然的身体,反覆摸了他额头好几下,确定体温正常后,伸手抱起男人就往房间裏走。
莫然比过去乖顺了不少,他把脑袋靠在丈夫肩头,懒懒地依偎着,“老顾。”
“嗯?”某老顾低头,笑纳爱人奖励性一吻,“怎么了,老莫?”
老莫困瞇了眼,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我梦到我们一家四口去到了海边,你给他俩捡贝壳做项链。你还说你当年就是用这一手绝活把我骗进门的。”
“哦,不是你把我骗进门的吗?下雨天叫我给你撑伞,第二天上课还硬要和我坐一块儿。”老顾抱着老莫躺在床上,二人互相依靠在一起,闭着眼睛细数往事,“其实那天下雨,雨中的你让我看得直接红了脸……当时的我也不明白那种感觉就是一见钟情,如果我明白的话,我们是不是不会走那么多弯路?”
莫然哼哼,把脸埋在顾少秋的怀裏,“如果不走那么多弯路,或许你我都不会明白彼此的想法吧。老顾,我不后悔。”
顾少秋笑,“我也不后悔,老莫。”说着,他拿起莫然胸前的贝壳项链,年代久远贝壳已经发黄,微微的透着亮。
莫然开玩笑道,“包浆了吧?这玩意儿百八十年后可是古董。”
顾少秋笑,拿出自己的那一块儿,“要是古董也是按对儿卖的。”
“也是。”莫然说,“有空带小漠和暖暖一块儿去吧,我想我们一家四口能在最后留个纪念。”
话刚说完,莫然睁开了双眼和顾少秋四目相对。他这句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顾少秋再笨也不可能听不出来。
“莫然……”他喉口发苦,看着莫然发红的眼圈他再也无法佯装笑意。
自己以为能把这件事情一样隐藏,直到莫然将他遗忘,没想到莫然还是知道了……
他是那么的聪明细致,即使不再是天才,也能够知道顾少秋所有的计划。
“顾少秋,你还是骗了我。”莫然笑,五年前在医院裏顾少秋说过从今往后不再欺骗他,可到头来五年前的起誓也是一个谎言。
顾少秋知道莫然的痛,但是契约一旦开始就无法逆转。他也后悔过少不更事的决定。但为了不让莫然一直陷在痛苦中,他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他紧紧的抱住莫然,紧到想把莫然嵌进肉裏,好像想用此生最后的体温去温暖男人,“莫然,我爱你。”
莫然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脸埋在他的怀裏。
眼泪是凉的,浸透顾少秋衬衫时的温度如同一把小刀一样刺进心口。
这不是莫然和顾少秋第一次去海边,但却是第一次带着孩子们一块儿去。
顾少秋负责开车,莫然负责和孩子们在后座嬉笑打闹。顾少秋原本兴致很好,却因为那天晚上莫然的话让他笑不出来。
但莫然好像全然不记得这茬似的,在服务区时像个孩子一样问顾少秋讨摊位上的棉花糖。
“我馋了,老顾。”莫然可怜巴巴地带着俩娃扯着顾少秋的衣角撒娇。他眨巴着眼睛,小嘴撇的老高。
俩娃学着莫爸爸模样,也眨巴着四只小眼睛,嘴高高的撇起,“顾爸爸,我们也馋了。”
顾少秋本还想心硬下来,跟这仨小孩子说不许吃糖的。俩覆制版撒娇他忍一忍还是能忍住,但是这原版一出手他直接破功。
温着声儿把原版覆制版一块捞进怀中,“成成成,都给买都给买。”
“那我吃草莓的!”莫然一把拿过顾少秋的手机,麻溜的跑到摊位上去。
俩小孩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我们也要草莓的!”
就这样满车馥郁着三只带着草莓味的小孩,其中有一只大只的还使坏的用自己草莓味的嘴舔了顾少秋的嘴角。
顾少秋在想事儿,口腔裏忽如其来的草莓甜味让他楞在了原地。他只感觉到,莫然式的霸道占据了他的全身,反应过来时嘴已经不自觉的张开,唇舌杂糅在了一起。
“哇,爸爸们在做电视剧上叔叔阿姨的动作……唔!”
莫暖的话还没说完,顾小漠就格外自觉的一手捂住妹妹的嘴,然后背过身去。
“妹妹乖哦,这个事情是我们小孩子不能看哒。”顾小漠神秘兮兮的告诉妹妹。
妹妹乖乖点头,收起自己的好奇心和哥哥背着身。
顾少秋尝到了甜味,更尝到了一丝咸味。睁眼,便瞧见了莫然眼角没干的泪痕。
莫然并不是忘记这件事情,而是一路上一直强忍着难过。顾少秋知道这又是莫然的假坚强,心裏更加难受。
莫然像是要把自己的味道彻底刻在顾少秋唇舌中一般,许久才难舍难分的松开对方。
他眼角通红,不知是气息不稳还是哽咽,他说,“这下……我们四个人都是草莓味的了。”
顾少秋揉着男人的眼角,“是啊,都是草莓味的。”
可是揉着揉着,他二人就连笑容也假装不出来了。
车继续向海边出发,但车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欢声笑语。
两个孩子闹腾了一阵儿互相依靠着在后座睡着了。
而莫然则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从隧道口出来,窗外的景色就是一片碧蓝。靛蓝与深蓝接洽,由浅到深是那么相得益彰。
莫然打开窗,海风的咸味充斥着他整个鼻腔,刚刚的草莓味在他张开嘴呼吸海风之时全数消散。
他对顾少秋说,“你还记得《不生不死》第一集的剧情吗?”
那是他们公司大热的电视剧,顾少秋还参与过编剧当然记得。但是他对莫然这个并不爱看电视剧的人知道剧情表示很诧异。
“你看了?”顾少秋问。
“是作曲家和人鱼的故事吧。”莫然娓娓道来,“我觉得那个故事和《海的女儿》很像,所以我很喜欢。我觉得作者真的很厉害,所以一直很想认识那个作者。可惜……我动用了所有人脉都无法得知对方的身份。”
“可能是不太有名气吧。”顾少秋说着,莫然自然是查不到的,毕竟神保证过莫然无法得知关于过去的任何事情。
莫然笑了笑,“也许吧。”他选择继续说作品的事情,“它虽然像《海的女儿》,但是却完全不一样。他是条公人鱼,即使变成人也无法和作曲家结合。即使作曲家排尽万难,私自与人鱼喜结连理,也无法摆脱家庭为他安排的婚姻。他据理力争,带着人鱼私奔。人鱼却贪生怕死暴露了他的位置,抛下作曲家自己一个人回到了深海。而且人鱼此前之所以会变成人也只是因为人鱼喝了谁的血就会变成谁心目中的模样,跟在他的身边也并不是爱他,只是处于动物觅食的本能。”
说着莫然垂眸,“这个故事……你说人鱼到底有没有爱过作曲家呢,哪怕一点点?”
顾少秋抿唇,把当时自己写剧本时的想法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根据设定,人鱼始终不会是人,他是属于动物的一种。所以,人鱼并不爱作曲家。”
莫然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因为车子已经开到了民宿的门口。
几年前蛋糕店老板所在的小村庄被开发成了旅游景点,而蛋糕店老板也回家办起了民宿。
听说顾少秋一家要来旅游,蛋糕店老板早早就准备好迎接了。
看着二人带着一对儿女前来,老板笑得合不拢嘴,“小姑娘和小伙子长得真俊,真像你俩。”
老板这些年生活滋润了不少,没了在小城裏开店时的艰辛,脸圆了一圈。老板娘虽没老板这般明显,却也肉眼可见的比过去丰满了些。
众人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其乐融融的。顾少秋一边吃一边笑,坐在饭桌上的感觉与上一回来更让他觉得自在。
因为莫然坐在他的身畔,他的一对儿女也乖巧可爱。他的生活,似乎比蛋糕店老板一家的更加幸福。
他们白天去海边玩耍捡贝壳,晚上便歇在老板家。莫暖和顾小漠与老板家的孩子玩得特别要好,晚上睡觉也不黏着两位爸爸了,反而去缠着哥哥姐姐。
难得的,莫然和顾少秋两个人夜晚能够两个人单独抱在一起睡觉。
月色如水,涛声一如过去一样动人。从海面上吹到二人脸上的海风是温热的。
那夜,二人都没有睡。
他们坐在沙滩上,看着潮起潮落。月色之下,海水散发着粼粼的光。
因为初秋即将来临,约定的日子已经逼近二人。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日出到来之后,你就不会再记得我了。”顾少秋搂着莫然的肩膀,满心的难过。
莫然却没有像之前一样那么伤心,他反倒是一脸平静,他说,“你就别说以后了,既然剩下的时间不多,不如做点想做的事情。”
顾少秋抬眸,“什么?”
还没等他咀嚼清楚莫然的话,莫然便已经解开了自己的衬衫纽扣,然后依偎在顾少秋的身畔了。
顾少秋楞住,被莫然吓得不轻,“你现在想做的就这个?”
莫然道,“对啊,现在能做的还能是什么?”
“不是,我都要走了,你居然……”顾少秋惊了,他以为最后的时间莫然会像是电视剧裏的男女主或者小说裏的主角一样和他聊聊天,说说一些没说出口的话,没想到……
“你就不能浪漫点吗!”顾少秋质问。
莫然说,“还不够浪漫吗?我想着在海边很久了,而且你都要走了,我这是要你走的没有遗憾啊。你自己说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么一说还挺有道理……个鬼!
果然浪漫主义的顾少秋和肉食主义者莫然在这方面总是有思维上的差别。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顾少秋不打算妥协,所以坐在沙滩上不动。
“我没有。”莫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