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少秋提示,“舍不得我这种话也可以,你应该抱着我痛哭流涕的。”
莫然说,“爽得痛哭流涕吗?”
顾少秋嘴角抽搐,心如死灰的妥协。
一夜缱绻,许久没有纠缠过的二人纷纷精疲力竭。
他们躺在沙滩上看着海平面上被染上了淡粉色,然后慢慢的变成通红,光线就这样自远而近地移了过来。
莫然靠在顾少秋的怀裏,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他说,“你说,我会不会怀上三胎啊?我一个人带三胎可累了,你不在的话我该怎么办?”
顾少秋摸着他的脑袋,“以后会有新的人接替我的位置的。”
“够狠啊老顾,让别人给你养孩子。”莫然说着,学着电视剧的臺词,“虽然孩子不是你的,但媳妇是你的?”
“我觉得我挺缺德。”顾少秋笑,捏着莫然的脸打趣,然而刚捏住他就感觉到男人脸上的湿润。
他低头,发现再怎么故作坚强,莫然的眼圈还是红了。
光线一点点移过来,照到了二人的脚上。莫然看到顾少秋的脚被光线照到的地方开始变成透明。
光线一寸一寸上移,顾少秋的身体开始从脚到身子变成透明。
顾少秋在消失……
顾少秋也发现了,但是他却没有晚上的时候那么难过了。
他才知道原来当死亡真正降临时,并没有那么痛苦。过去发生的事情一幕幕发生在眼前,一直到现在……
他有不舍有遗憾,更多的是心疼……
他舍不得莫然为他流泪,更舍不得莫然和孩子们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界上。
他发现他是自私的,他自私的想要弥留在爱人和孩子身边。
“别看了,太阳刺眼。”顾少秋的身体已经透明至胸口,他用仅存的那只手捂住了莫然的眼睛。就像是他为莫然挡子弹时一样……
“老顾……”莫然叫他,“你说我会怀上老三吗?”
顾少秋答,“也许吧。”
“顾少秋……”莫然又叫他,“老三会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顾少秋笑,“我希望是女孩子,我喜欢女儿。”
“秋秋……”莫然再次叫他,“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这一回,顾少秋没有回答。
蒙住他眼睛的那只手消失了……
眼泪簌簌落下,莫然紧闭着双眼不敢睁开。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带着初生的滚烫。
他不想睁开双眼看刺眼的阳光,更不想面对这没有顾少秋的世界。
他不知道就这样闭着眼睛躺在沙滩上多久,只感觉到浑身发凉,凉得他整个人缩在一块儿。
他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身上还盖着顾少秋消失之前盖在他身上的外套。
他感觉到有人踩着沙子靠近他,沙沙的声音扰了他的清梦,正要发火。
“老莫,躺这儿不冷吗?”
熟悉的嗓音叫他猛然起身。
男人穿着刚刚的衣服,脸上带着微笑,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
“老顾?”他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刚刚他还哭的死去活来,这个臭男人……
是梦吗?他搓了半天眼睛,对方都这样不动不摇的蹲在自己面前。
伸手要打自己巴掌,手腕却被人抓住了。
“别打,我会心疼。”顾少秋说着把莫然的手拢在掌心,然后按在自己的脸上,“你摸,我还在。”
男人的脸是温热的可以触碰到的……
顾少秋摸着他的脑袋,“我以为自己死透了,可是变成透明后我又变回来了。问了神,神说契约已经完成,意思是我不用死了。然后我饿了,就去吃了个早饭再回来。没想到你还躺在这儿哭。”
“你耍我吗?”莫然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他又哭又笑的,一巴掌扇在顾少秋的脸上,疼得顾少秋嗷呜嗷呜的叫唤。然后把脸埋在顾少秋怀裏,“混蛋……你把我吓死了……”
“其实我也害怕。”顾少秋说着抱住莫然的脸,轻轻的亲吻男人的眼角嘴唇鼻尖,“我那一刻才发现我是那么害怕失去你,本来我以为你快乐就好……可是,我发现我是那么自私,我不想离开你。”
“那以后别和神做那种交易啊!”莫然气得打他。
顾少秋由着他打,二人打闹了一阵,莫然肚子裏的咕咕声把二人成功逗笑。
“好了,吃早饭去吧。吃饱了莫小爷才有力气继续打我啊。”顾少秋笑着抱起腰酸腿软的莫小爷。
莫小爷冷哼,“等我吃饱了,我定打的你生活不能自理,你儿子都不认识你。”
顾少秋被他逗笑,“那得你现在有能耐啊。”
“你质疑我?”莫小爷挑眉。
顾少秋笑着,“你试试。”
莫然张大嘴,要咬顾少秋的嘴唇,正要碰上去却见不远处走来了一男一女。
一个身穿和沙滩格格不入的西装革履,另一个则一身素白纱裙。他俩怀裏抱着什么,每一步都走的肃穆。
莫然本来还笑得开心,看清两人的脸之后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的手紧紧的攥着顾少秋的衣襟,浑身上下不住的哆嗦,“老顾……快走,快走啊老顾……求你……”
而顾少秋循着方向看去,发现是莫朝和林巧巧二人。他二人神色严肃,其中一人眼圈红肿,一身正装一看就是刚参加完葬礼。
而他们怀裏抱着的是一位女性的遗照。
顾少秋皱了眉,连忙搂紧了莫然,迈了步子就要避开那两个人。
却不料林巧巧直接跑过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她激动地上前抓住莫然的手,“莫然!你为什么不来参加妈妈的葬礼?妈妈是因为被你逼疯才在精神病院自杀的!你为什么不来,你是心虚对不对?你该向她道歉的!”
她的精神看上去格外不正常,一双眼裏布满了血丝,双手死死的攥着莫然的胳膊,直接在他的身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巧巧你闹够没有?”莫朝上前一把拉开疯魔了的妻子,“我是答应带你来找小然,但你说过你只是来报个丧。”
林巧巧摇头,笑得浑身颤抖,头发凌乱的垂在脸前,她此刻就是个疯婆子,“朝哥……我就是来报丧的,我不仅来报丧,我还想叫这个白眼狼陪葬!”
莫然咬着牙,他的头裂开了似的疼。他感觉好像有好多断裂的记忆开始拼凑补全,成吨的空白一下子被填满,那些不该出现的情绪一拥而上。
他惨白着脸倒在顾少秋的怀裏,不断的用自己的手有气无力的捶着顾少秋的胸口催促他。
“顾少秋……好难受,快走……求求你……”
顾少秋越看越心疼,可是他想走已经不可能了,这下林巧巧缠上了他。
林巧巧不断的说着,就像是念咒一样,“少秋,你有个叫白曲的发小是吧?你知道是谁害死的吗?小嫂子告诉你,是莫然哦。这种白眼狼,我们明明对他这么好,他……”
她念得起劲,好像在说一件天大的秘密一样精神亢奋,不断的絮叨着不断地诅咒着。
顾少秋忍无可忍,对怀裏的人说了一句,“对不起,你等我一下。”
找了个舒服的地方把人放在地上,随后抡起袖子,想也没想就一巴掌扇在了那个疯魔女人的脸上。
啪的一声,太响了。响的惊起了落在岸上休息的海鸥。
呜啦啦的一片雪白四散而逃。
顾少秋手劲儿极大,没有因为对方是女人而手软。
一巴掌扇的那人瘫在沙滩上,脸颊高高隆起。
她不可置信的盯着顾少秋,又看了看自己袖手旁观的丈夫,眼泪一颗颗的滑落,“你打我?”
“莫然需要休息。”顾少秋看都没看她一眼,“你们能滚吗?”
随后她伸出手指指着顾少秋怪叫,“朝哥!他打我啊,你就干看着?”
莫朝看着妻子被打,心中自是不满,他上前对顾少秋道,“她母亲刚走,情绪激动很正常。而且他还是你嫂子,也是个弱女子,你怎么可以动手打她?”
顾少秋寸步不让,脸上冷得像块冰,他还是那一句,“莫然需要休息,你们能滚吗?”
“顾少秋!你别太过分!你们顾氏的股份裏可是还有莫氏!”莫朝见自己的话都没用,火气直接上来了,直接开口威胁道,“向小嫂子道歉!快!”
坐在边上的莫然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哆嗦着让顾少秋快点道歉。他现在太难受了,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保护顾少秋……唯一能做的只是想让顾少秋别和莫朝硬刚,毕竟莫朝的手段他还是知道的。
可顾少秋像是没听见一样,直接一拳揍在了莫朝脸上。莫朝年纪相对要大,身材也没有顾少秋高大,这一拳揍得他眼冒金星。
顾少秋扯着他的衣襟逼着他看着自己。
“脑子清醒了吗?嗯?其一,遗照上的人不是莫然的母亲!其二,我们孩子满月酒你们没参加,我们的婚礼你们没参加,你们根本没把我们当亲戚!其三,这遗照上的人害死了莫然的母亲,你不仅不作为还帮着仇人说话娶了仇人的女儿,你对不起莫然,对不起莫家!”
顾少秋一条一条的列举着,列举完之后把人狠狠地摔在地上,“你居然还有脸让莫然道歉,找莫然兴师问罪?莫然还让你在莫氏当董事那已经是网开一面了,他才是莫氏真正的继承人!”
莫朝被摔得脑门嗡了一下,楞在了原地,他看向了自己的弟弟,“莫然,我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我毕竟是你的哥哥……”
“你把他当弟弟了吗?你除了会拿他的遗产外,他被构陷时你站的是他的对立面!你对得起莫然的母亲吗,他把你当亲儿子疼啊!”顾少秋气得一拳一拳砸在莫朝脸上。他打的起劲,打得拳拳带血。
一想到莫然曾经喜欢过这个男人,一想到这个男人容忍仇人的女儿一口一个白眼狼的叫莫然,他就满心怒火。
“顾少秋……算了吧,咱们走吧……”莫然上前抱住顾少秋的手,冲他摇头。
顾少秋咬牙,“你要替他求情吗?”
顾少秋知道这是契约失效之后才会发生的情况。他不想让莫然那么痛苦,他想尽可能让莫然不要接触过去的人。他千算万算没想到莫朝夫妻会找上门来,会把他这五年来苦心粉饰的安逸撕碎。
莫然道,“我和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他音裏带着无奈,带着无尽的寒凉。
林巧巧笑,“你说没有关系就没有关系?拿财产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莫然道,“钱就这么重要吗?”他问林巧巧,“为了那莫氏的财产,林阿姨害死了我妈妈,你则想尽办法想要让我身败名裂,不惜和顾母联手。林巧巧,你过去不是这样的人。你是我最敬最爱的小嫂子……”
话没说完,莫然身子就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顾少秋眼疾手快的接住他,把男人搂在怀裏。
“莫然,我们走吧。”顾少秋对他道。
莫然点了点头,“你们别来烦我了,林阿姨的事儿我有更充足的证据,如果再来我会起诉她。我不希望她九泉之下不安宁。”说着他脱力一般倒在顾少秋的怀裏。
而顾少秋则心疼的抱紧了他,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对面目丑恶的夫妇。
“两位,天有点凉了,记得多穿点衣服。”说完,他当着那夫妻俩的面给小秘书发了条语音。
夫妻俩立刻脸色惨白。
——竞争莫氏旗下所有的产业项目。
顾氏目前在全球都有知名度,要和任何一家企业竞争简直是轻而易举。多数企业为了不让顾氏抢了自己的生意都尽量才用户合作的形式,避免对抗。
顾少秋这一句话就意味着,莫氏今后将无生意可做。而那些小企业也因莫氏与顾氏关系不好,而会避开和莫氏的合作。
过去顾少秋没这个实力,没能耐替莫然出气。如今的顾少秋已经是一呼百应的小城龙头企业的董事长。
天凉了,莫然施舍给你们的那些东西,是时候该收回来了。
天确实凉了,入夜之后连温热的海风都变得有些刺骨。狂风骤雨,电闪雷鸣,海浪翻腾拍击,轰鸣的声音就像是野兽在互相争斗厮打,听得人心惊肉跳的。
也许是昨晚受了风,又或许是白天收到了刺激。莫然发着高热陷入了昏迷,他烧的嘴上起了好几颗燎泡,整个人缩在床上一点也不安生。
“他本来身子骨就弱,受不得风,再加上急火攻心,就病倒了。从今往后他需要静养,而且也不能受到刺激,否则再来一次我不确定他挨不挨得住。”老板娘给他把了脉,开了一大堆又苦又臭的中药让顾少秋去熬。说着看向窗外,“臺风天来了,你们等风过了再回去吧。”
顾少秋点了头,替床上的人擦身子。莫然身子从第一胎滑掉后就没见好过,之后又是生了两个孩子,更加雪上加霜。他记得本杰明有说过,男儿躯怀孩子本就是违背生物本能,对他身体的负荷不同凡响。莫然的身体被两个孩子折腾得消耗殆尽,必须得好好养护。
顾少秋确实照做,整日工作之余,就是研究如何给莫然进行食疗。毕竟莫然这种粗心的人,根本不会好好註意身体。再加上照顾莫然这件事情,才是顾少秋最得心应手的老本行。
就这样五年裏,莫然肉眼可见的白胖了,脸色也比过去好看了不少。在怀莫暖的时候,也没有时常性发高烧,更没有营养不良过。故而妹妹莫暖比哥哥顾小漠更加健康,闹腾的像只皮猴。
太久没见莫然生病的顾少秋看着此时烧得满脸通红,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人,心都碎成了两半。
他有些自责于自己还是没照顾好莫然。他嘆了一口气,见放门外站着抱着枕头红着眼睛的哥哥。
“莫爸爸,我害怕。”
顾小漠胆子小,从小就害怕打雷。以往害怕的时候,他都会挨着莫然睡觉,这次也不例外。看着窗外割裂天空的闪电,他吓得两眼通红,瑟瑟发抖着走过来想要挨在莫然的身畔。
可是走到床边的他叫了好几声,莫爸爸躺在床上一声不吭。顾少秋给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莫爸爸生病了,你安静点,让他好好休息好吗?”
顾小漠委屈地撅了撅小嘴,乖巧地点点头,由着顾少秋抱着他坐在自己腿上。
小小的奶团子有着和莫然一样的琥珀色眼瞳,红着眼睛,撅着小嘴的样子看上去格外楚楚可怜。
“顾爸爸,为什么莫爸爸会生病?”顾小漠搂着顾少秋的脖子,轻轻的问道。
顾少秋道,“是顾爸爸没照顾好他,是顾爸爸对不起他。”
孩子是敏感的,顾小漠更是遗传了顾少秋的细腻与莫然的聪明,只从这句话中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意思。
“爸爸们是吵架了吗?”顾小漠担心地皱起了眉头,才五岁的孩子却老成得像个青年人,“小漠看出来爸爸们这段时间不太开心,这次出来玩莫爸爸也是假装很开心。爸爸们,是不想要小漠和暖暖了吗?”
“怎么会?我们爱你们还来不及,怎么会不要?”顾少秋连忙解释,但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解释。因为他这回出来确实没有抱着跟大家一起回去的想法。
他总想着自己牺牲能换取莫然的快乐,殊不知却忽视了孩子们的想法。
也好在不知为何神明和他开了个玩笑并没有带走他,要不然他无法想象孩子们今后该会用何种表情继续生活。
逃避,是不能够解决问题的。
不敢面对过去只想重新开始的想法是不可取的。
他是解脱了,他以为这样莫然能开心,孩子们能开心,但这样的做法却过于自私了。
顾少秋忽然想通了,就算莫然记起了过去那些痛苦又怎么样?就算莫然恨他又如何?难不成为了一时的安逸,就该让莫然的人生出现记忆断层吗?
“顾爸爸,我们是一家人哦。”顾小漠的一只小手握住了顾少秋的食指,一只小手握住了莫然的食指。
孩子甜甜的笑容,少不更事的一句话就能够简单的治愈所有阴霾。
对啊,他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什么事都一起面对。
他相信,只要他足够努力,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就算莫然因为过去痛苦不堪,那些伤痛总有治愈的那一天。
“谢谢你,小漠。”顾少秋抱住怀裏的儿子。
“诶?”儿子一脸懵逼,爸爸为啥要对自己说谢谢啊?
晨光熹微落在了床上。
雨后的阳光刺眼明媚,莫然有些睁不开眼睛,要抬手揉眼睛,却见顾小漠正抱着他的右胳膊睡得香甜,而另一侧顾少秋则将他搂在怀中也睡得很沈。
他忽感心中温暖,一大一小的两个人,仿佛是同一个覆印机裏生产出来的人偶一样。他伸出左手,抚摸着顾少秋的脸颊,侧过头轻轻地吻了上去。
顾少秋没有苏醒,只是皱了皱眉。
莫然笑着,却註意到不知何时出现在床边的神明。他的笑容在看到那贴面神明时几乎是瞬间消失。
“我来履行契约了。”神伸出手,掌心发着微光。
“什么契约?”莫然茫然,他想起了什么又不记得什么……
“五年后你消失换一切重来的契约。”神回答。
“神棍子你有病吧?我怎么可能许这种愿望?我一家四口好好的,重来什么?我消失了我孩子怎么办?”莫然极力争辩,可是再怎么争辩,脑海裏浮现的记忆都不会是假的。
怎么回事……
自己为什么要许这种愿望?
“想起来了吗?”神问。
莫然抿唇,还是不死心的打算逃,“我现在后悔了,我不想履行。”莫然咬牙,立即起身下床,打开门就要跑。
可是神的力量哪是凡人都得过的?
莫然刚跑到沙滩上,以为总算甩开了。刚想舒一口气。
却不料眼前黑袍烈烈,海风徐徐之下,那铁面之神踏风而来。
“食言的话可是要灰飞烟灭的,我劝你还是仔细想清楚。”神铁面下的表情格外冷漠,他就像是没有感情一样一字一顿地向莫然陈述事实,他说,“你别忘了,害死白曲的人是你。”
顾少秋做了个梦。
梦裏的他浑身上下插满了医疗仪器,一呼一吸之间肺部疼得要破裂一般。他清醒的知道这是梦境,可却无法摆脱。
他咬着牙,想要挣扎着让自己醒来,却听到了不远处响起了男人的啜泣声。
绝望的啜泣声。
“神,求求您把我带走吧,求求您让一切重来……”
月凉如水,男人清瘦的身子脆弱到似乎一阵风就能够将他彻底揉碎。他的眸裏空洞无望,再也没了往日的锐利。
他就像是一匹被人拔掉爪牙的狼,不断的缩在地上哀鸣祈求,渴望着死亡。
顾少秋认出来了,那是五年前的莫然。
他心上一凉,想起了梦境之后的展开。即使是在梦中他也不想,莫然和那个邪神有任何纠葛。
他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可是身子却动弹不得。张大了嘴想要叫莫然放弃,喉口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神应声而至,掌中一如五年前一般发出微光。
不要,千万不要!
他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发了疯似的要阻止这场荒诞的交易。
可是,还是晚了一步。
莫然笑了笑,如释重负一般的将手放在了神的掌心。
随后他再将二人隔开之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顾少秋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他颤抖着从床上坐起来,不断的摸索着床上的人。
床上除了熟睡中的儿子之外,爱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头裂开了的疼,顾少秋坐在床上捂着头久久下不去床。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又好像忽然记起了什么。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分明是阻止了莫然许愿,他分明是用自己为代价让一切重来。
可是,冥冥之中他感觉到这些记忆都是虚假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疑惑着,拿起手机要打莫然的电话,问他去了哪裏。
电话几乎是瞬间响起,顾少秋转头才发现莫然的手机端端正正的放在床头柜上,而手机底下压了一张字条。
字体是莫然的,那是一首叫做《人鱼》的诗。
我是人鱼,但不是公主。
拥有大海,永享孤独。
你在岸上呼喊,
我在海中徘徊。
暖阳浸透你身,
海水侵蚀我怀。
我是人鱼,但绝非公主。
失去了声音,
想要的不是双足。
我无法回应你的呼喊,
也无法被给予深爱。
我是人鱼,永远成不了公主。
我可以为爱上岸,
也可以为情沈海。
如果无法化成泡沫,
那就回到深海。
“如果无法化成泡沫,那就回到深海。”顾少秋的目光定格在了最后一句话上,心裏直接咯噔一下。
因为联想到路上莫然和他的对话,他就有些害怕。
莫然问顾少秋人鱼是否喜欢过作曲家,这首诗就是莫然给的答案。
他的母亲死在海裏,临死之前说的是海才是归宿。莫然自此就喜欢深海,喜欢海绵宝宝。
这一切顾少秋都听莫然提起过。
“不要……莫然,莫然……”
顾少秋撑起身子,肺部忽然炸裂了似的疼。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的他,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体,发了疯的冲出门外。
他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并没有来得及阻止莫然许愿,而他也没有和神明许愿用自己的生命交换莫然的生命。
而是莫然以告诉神明关于白曲的事情作为筹码,换了五年安逸的时间。
神给予承诺是,五年裏他二人不会记得莫然和神做约定的事,莫然也不会记得过去的痛苦……
作为替代医院那晚事情的记忆,便成了顾少秋以为自己阻拦莫然成功的记忆。
由于顾少秋并没有和神做交易,因此五年后消失的契约也无法履行,二人只是恢覆了记忆……
原来,记忆被修改的不只是莫然,还有愚蠢的自己。
如果他能早点想起来,如果他能早点……
他是不是就不会连莫然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是不是就不会……
他想见莫然,他想要抱住他的爱人,求他不要走。
“莫然!”顾少秋费劲全身力气呼喊,空气一进入肺中他就被ci激得咳嗽起来。他咳得浑身颤抖,根本站都站不稳,双腿发软直直要跌在沙滩上。
好在他被人扶了一把,稳住了身子。一转头,他发现身侧站着紫衣银面的男人。男人脸带笑意,似曾相识。
“他在那边的悬崖上,快些赶过去还来得及。”
“多谢。”顾少秋咳嗽着,紫衣男子抬手在他背后一拍,肺部的痛苦一下子就消失了。
他没有想太多,只管按照紫衣人的指示调转方向往悬崖的方向奔去。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看见紫衣人摘下了银色面具,露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
涛声依旧,海鸥立在礁石上听着这日覆一日的海浪声,瞇着眼睛见着阳光,见着悬崖上那不速之客。
莫然看着自己已经变得透明的右手,那只手刚刚还摸过顾少秋的脸颊,可是它就要立刻消失了。
风从他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中穿过,他感觉他就要与自然融为一体。
悬崖下是深不见底的海洋,裏头长眠着他的母亲,之后也将会是他落脚的地方。
莫然抿唇,半天还是不舍得往前走一步。罪孽缠身的他好像除了消失之外无法偿还罪过。
神帮助他想起了所有的事情,白曲的死是他这辈子永远过不去的一道坎。
是的,只要自己消失了,白曲就会回来了,顾少秋他就不用经历这么多的痛苦,顾少秋就能幸福。
他一步一步地向前挪,他想顾少秋会明白他的选择,他想重来后的世界没有他的世界是那么美好,他想……
他想顾少秋一直幸福,他爱顾少秋……
脚踏下悬崖的那一刻,他满心就是那句话。
“莫然,别跳!”
莫然回头,见到了那穿着衬衫光着脚的男人,他浑身狼狈,为了爬上悬崖他的脚被石子划破。
“顾少秋,别管我了……我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莫然笑容满满,他藏起了自己那只透明的手,他想最后的时刻自己在顾少秋眼裏依旧是完美的。他说,“我消失了之后,白曲就回来了,你也不会失去那么多东西……多好啊,白曲那么温柔的人,能代替我照顾好孩子们的。”
“可是,即使白曲回来,他也不是小漠和暖暖莫爸爸啊!”顾少秋上前,莫然就后退。他怕极了,就怕莫然纵身一跃,于是他站在原地,哀求着,“我求你别抛下我和孩子……莫然,我们是一家人,有事儿我们一家人一起解决,好不好?”
“这种事情能怎么解决?杀人犯是我啊!”莫然崩溃的捂住脑袋,“如果孩子们知道莫爸爸是杀人犯,他们以后该如何抬起头?”
“我们一家人一起面对!你这样跳下去,你让孩子们怎么办?”顾少秋急了,“你先离开那儿,咱们回去好好说好吗?”
“会有人代替我......”莫然陷在绝望中,“没了我你会很幸福......”
“没人能代替莫然!如果没了莫然,顾少秋不会幸福,孩子们也不会幸福!你是忘了这五年我们的生活吗?”顾少秋上前,趁机把莫然抱在怀裏,“莫然,求求你活下去!今后有我保护你。”
“可是……白曲……”莫然趴在顾少秋怀裏,有个声音一直告诉他,如果他不死,罪孽就会让他全家都遭殃……
说话间,光线暗了暗。
莫然楞神,抬起了头。
却见男人一袭紫色襦袍,墨发及腰,似是从古画中走出来。他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潇洒自在的走到二人身畔,“你就是莫然对吗?”
“你是……白曲?”男人熟悉的面容让莫然楞在了原地。他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就连说话的嗓音也是温温柔柔的。唯一不同的是,他脸色红润,不是被契约给折腾成骨架的样子。
顾少秋也有些震惊,他刚刚只觉得来人熟悉,却并没有认出那是白曲的长相……他似乎已经忘记白曲长什么样子了。
而且他好像还隐约记得,在某个夜晚,这个紫衣人还拉了差点葬身车底的自己一把。
“姑且算是,不过确切来说那是本尊在凡间的化身,本尊名唤北辰。”北辰对莫然说道,“本尊知你与我的化身有一段纠葛,便前来化解。”
“化解?”莫然楞住。
“对。”北辰说着,脸上带着白曲固有的笑容,“莫然,我从没怪过你。我知自己横在你们之中,必然会惹你们夫夫不合,我对你才是愧疚。而我的死,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说着,北辰嘆了一口气,“这是我历世需要应的劫难,是我和勾陈,也就是苏子衿必须要经历的。你和顾少秋只是不小心被我们卷入了。对不起,莫然。”
“可是……”莫然还有话要说。
“既然我已回归神位,也就是说你消失了白曲也回不来。”北辰直接把话摊开,低头看向了那个一直盯着自己的顾少秋。
顾少秋对他笑了笑,“谢谢你帮我劝莫然。”当初他对白曲执念有多深,现在他对白曲就有多淡然,毕竟……他和白曲之间似乎除了这句话之外什么也不剩了。
北辰颔首,大方收下这句谢意,“希望你俩今后能好好的,也不枉我特地下凡一趟。”说着北辰的身子隐去了。
徒留二人相拥着,四目相对着。
海鸥叫着,从礁石上起飞,一片雪白翻飞在天空中。
“回去吧。”顾少秋对着那蹲在原地不动弹的莫然说到。
莫然抿了抿唇,依旧闷闷不乐,“好。”
“蹲麻了吗?我扶你。”顾少秋说着站起身。
“没事,我有些头晕,缓一会儿就行。”莫然笑了笑,“你先走吧,我马上跟上。”
“要走一起走,什么我先走?万一我一转身,你又跳了怎么办?”顾少秋格外不放心,执意要拉莫然起来。
莫然拿他没办法,笑骂道,“傻瓜。”
他站了起来,伸手要拉顾少秋的手。
可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脚下踩着的悬崖却忽然短裂了。
莫然的身子开始不断地下坠。
耳边是神如同诅咒般的声音,“我要你给白曲陪葬!”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
白曲放过他又如何?深爱白曲的人依旧不会原谅他的。
下坠时他听到风声中有人叫他。
莫然睁开眼,却见顾少秋居然也跟着跳了下来。
男人的发丝不断的摇摆,面上满是焦急,他伸着手要抓住莫然,“莫然,抓住我!”
莫然抿唇,伸出手要抓住男人,可是他伸出的手已经全然透明了,而顾少秋的手直接从他的手掌透了过去。
“顾少秋,来不及了……”莫然坠入海中时对顾少秋说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