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安最后看了一眼那块被他重新赋予意义的岩壁,然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身旁那个橙色的包裹上。
包裹里不仅有有伊芙琳的尸体,还有她生前所用的所有装备。
她手腕上的潜水电脑是解开这场悲剧谜团的唯一“黑匣子”。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因为返程的路是一段漫长严谨的阶梯。
林予安不能立刻快速上升,虽然伊芙琳的生命已经逝去,不再有减压病的风险,但物理定律的威严对生者和逝者同样适用。
在31个大气压下,她尸体内的气体像一颗颗蓄势待发的微型炸弹。
任何鲁莽的快速上升,都会让这些气体猛烈膨胀,让她的遗体变得面目全非。
林予安在心中默念:“我带你回家,用你来时的方式。”
他必须像护送一位正在减压的活着的潜伴一样,带着她遵守所有减压规则。
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站一站地,从这308米的深渊,安全地、有尊严地返回地面。
他轻轻打开运尸袋上的一个微调排气阀,让袋内因上升而膨胀的气体能够缓慢逸出,保持中性浮力。
然后才启动推进器,以每分钟不超过10米的速度,开始了这场跨越生死的漫长护送。
上升的过程,远比下潜更考验一名潜水员的纪律性。
林予安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左手腕上那块Shearwater Perdix 2潜水电脑的屏幕上。
明亮的彩色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当前的深度、上升速度、以及下一个减压站的深度和所需停留时间。
而在他的右手腕上,还戴着一块同样型号的备用电脑,屏幕上的数据与主电脑完全同步。
这片深渊中,这两块小小的屏幕就是他回家的唯一地图。
电脑根据他预设的减压模型,已经计算出308米到150米的减压计划。
210米,他第一次深停留。
当电脑提示抵达第一个减压站时,他关闭了推进器,将自己和运尸袋稳定地悬停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
停留时间:3分钟。
这短短的三分钟,却是整个减压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它能有效地抑制体内“最快组织”中微小气泡的过早形成,为后续的安全减压打下基础。
在这片绝对的寂静和高压中,林予安开始进行气体切换。
他关闭了背上CCR中用于超大深度的稀薄氦氧混合气,切换到了第一个备用气瓶,气体配比稍浓一些的减压气体。
他仔细地检查着自己的氧分压(PO2),确保它始终维持在安全的1.4左右。
180米,第二次停留。
当潜水电脑提示抵达180米深度时,林予安关闭了推进器,这里是他预设的第二个、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个减压停留点。
停留时间:5分钟。
这里,正是他下潜时执行“阶段性部署”战术的位置。
他之所以在下潜时冒着风险、耗费宝贵的触底时间来做这件事,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
在经历了极限深潜、体力有所消耗、并且还带着一个沉重“包裹”的返程途中,能在这里重新获得最完整的安全保障。
他将装着伊芙琳的运尸袋用短绳暂时固定在主引导绳上,然后有条不紊地开始回收他之前留下的“生命补给”。
他首先取回的是那两个装满了较浅深度减压气体的备用气瓶。
在180米的水下,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极大地增加呼吸消耗和生理负担。
但他却像一个在无重力环境下工作的太空人,动作不快,却精准、高效,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他先是检查了两个气瓶的压力表,确认完好无损,然后才将它们重新挂载在身体两侧的D环上。
金属卡扣清脆的“咔哒”声,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如同战鼓般令人安心。
接着,他取回了那个工具包,将其重新固定在腿袋上。
做完这一切,林予安进行了一次深长的呼吸。
此刻,他身上的气体储备已经再次达到了最大化。
这不仅仅是几瓶额外的气体,这是面对接下来长达十个小时减压征途的最大底气,是足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绝对资本。
深谋远虑,永远是顶级探险家最重要的生存法则。
减压时间结束,他解开运尸袋的短绳,重新将其控制在手中,看了一眼上方那无尽的黑暗,再次启动了推进器。
他知道,在那片150米处的黑暗尽头,有一道光在等着他。
160米,最后的深水区。
停留时间:8分钟。
这是他与瑞雯汇合前的最后一个深停留站点。
他能感觉到,巨大的压力正在随着深度的降低而缓缓褪去。
但体内的惰性气体总量却已经达到了峰值,身体正处于最饱和、最脆弱的状态。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密切监控着潜水电脑上的“组织饱和度”图表,用手电再次检查了运尸袋的状态,确保排气阀工作正常。
完成了这三次至关重要的深停留后,林予安才将推进器的速度调至最低,开始了向150米支援站的最后冲刺。
......
在150米的深度,瑞雯悬停在黑暗中,像一座孤独的哨兵。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她的世界里只有自己CCR呼吸器循环时发出的、如同生命倒计时般轻微的“嘶嘶”声.
还有主灯光柱刺破黑暗时,照亮的那一小片飞舞的悬浮颗粒。
她不敢去看潜水电脑上的时间。每看一次,都感觉像被深渊的巨手在心脏上攥了一把。
林予安已经下去了多久了?三十分钟?还是六十分钟?
在这样的深度,每一分钟的触底时间,都意味着后续的减压时间将成倍增加。
他找到伊芙琳了吗?他……还安全吗?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翻腾,但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恐慌,是这个深度最致命的敌人。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遍又一遍地检查自己的气体余量,检查备用气瓶的压力,检查自己的身体状态。
强迫自己保持在一个随时可以战斗的、绝对冷静的状态。
她知道,林予安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了她。她就是他在这个地心世界里后勤堡垒。
突然,她的主灯光柱尽头,那片纯粹的黑暗中,似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不易察觉的扰动。
不是光,而是一种感觉。
紧接着,一抹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灯光,从下方的黑暗中缓缓升起!
瑞雯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推进器的手柄。
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她看清了,是林予安!他的身旁,还带着一个巨大的橙色包裹!
当林予安的身影和那抹代表着希望的橙色,最终出现在她的灯光照射范围内时,瑞雯的眼中瞬间涌满了湿润。
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眨了眨眼,将泪水逼了回去,然后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迎了上去。
她没有多言,甚至没有打出“OK”之外的任何手势,只是默默地上前,从林予安手中接过了运尸袋的另一侧把手。
四目相对,穿越面镜,所有的担忧、喜悦与疲惫,都在一个眼神的交换中完成了传递。
无声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
......
与此同时,远在他们上方150米的黑暗中,是另一个维度的孤独。
韩颋并没有停留在100米的支援平台。
在目送林予安和瑞雯消失在100米以下的深渊后,他并没有在那里进行无谓的等待。
那会极大地消耗他宝贵的备用气体,并给他自己增加不必要的减压负担。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探险家,他执行了最高效的“动态接应”战术。
他独自一人,缓慢地上升,最终悬停在了30米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