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一个完美的“待命点”。水压相对较小,气体消耗的速率只有100米深度的四分之一。
同时,这里已经完全脱离了氮麻醉的临界区,能让他保持绝对清醒的头脑。
他关闭了身上所有非必要的灯光,只留下一盏微弱的信标灯,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类似于“休眠”的节能状态。
双眼紧闭,但大脑却像一台精密的瑞士钟表,冷静地计算着时间。
根据预设计划,从林予安和瑞雯在100米处分开,到林予安预计从308米返回150米与瑞雯汇合。
再到他们两人共同上升至100米平台,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
而他的任务,就是在这一个半小时的期间,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的体力和气体。
然后在约定好的时间,准时地出现在100米的汇合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韩颋的脑海中,如同最精密的计算机,反复推演着PlanB和PlanC。
他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扳机时间”。
如果在预定汇合时间的最后时刻,林予安和瑞雯还没有出现在100米平台,他将毫不犹豫地启动一级应急预案。
他会立刻携带紧急医疗包和备用气瓶,下潜至150米的第二支援点,去查看瑞雯的情况。
如果瑞雯安全,但林予安仍未返回,那说明问题出在了150米以下的最深区域。
如果连瑞雯都不见了,那很可能发生了更复杂的灾难。
在确认情况后,他将视情启动二级应急预案——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向更深的区域进行有限的搜寻。
他知道一旦启动二级预案,就意味着这次完美的探险计划已经彻底失败,行动的目标将从“打捞一人,变为打捞三人”。
而他自己,也将从一个后援者,变成一个直面死神的冲锋者。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将这些最坏的可能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作为一名安全员,你必须预设所有悲剧,但在悲剧发生前,你必须抱有最大的希望。
韩颋的内心并非毫无波澜,他想起了三年前,同样是在这片水域,他带领团队打捞那两位遇难的挚友时,所经历的绝望与悲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150米以下的九顿天窗,是一个怎样的禁区!
那个叫林予安的年轻人,他真的能创造奇迹吗?还是会成为这片深渊里的又一个亡魂?
他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只能强迫自己相信那个年轻人在加压舱里展现出的、非人类般的神迹。
当时钟过去了80分钟时,韩颋猛地睁开了眼睛。
时间到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打开主灯,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然后调整姿态沿着引导绳,开始了他第二次关键下潜。
他的下潜速度极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韵律感,像一条融入了黑暗的旗鱼。
当他再次抵达100米深处的平台时,他看了一眼潜水电脑,距离预定的汇合时间,还有不到十五分钟。
他迅速检查了一遍之前布置的补给包,将两瓶全新的备用气瓶解下,挂在自己身侧最容易取用的位置。
然后调整好自己的中性浮力,让自己像一颗卫星,静静地悬浮在引导绳旁。
将头灯的光柱射向下方那片吞噬了光、也吞噬了时间的无尽黑暗。
他此刻就是林予安和瑞雯回归人间之路上的一座灯塔。
100米深处,林予安和瑞雯正护送着伊芙琳,完成了又一次漫长的减压停留。
瑞雯看了一眼潜水电脑,距离与韩鋋预定的汇合时间窗口,只剩下不到五分钟了。
她用灯光照向斜上方那片深邃的黑暗,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寂静。
韩鋋……会准时出现吗?
就在她心中闪过一丝疑虑的瞬间,一道强劲的光柱,精准地从那片黑暗中射下!
稳稳地笼罩在他们身上!是韩颋!
韩颋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的头灯光柱像一座灯塔,为从更深处归来的两人指引着方向。
当韩颋看到那个橙色的袋子时,这位坚毅的汉子,也在面罩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对林予安和瑞雯做了一个询问状态的“OK”手势。
得到两人肯定的回复后,他才游了过来。
他没有去碰那个运尸袋,而是先指向林予安和瑞雯身上已经消耗了部分气体的备用气瓶。
然后再指向自己带来的那个补给包,做了一个“交换”的手势。
意思是你们已经消耗了不少气体,先更换新的备用气瓶,确保安全余量。
林予安和瑞雯立刻照做,在韩颋的协助下,他们换上了全新的满满备用气瓶。
完成气体交换后,韩颋才接替了瑞雯的位置。
他用更丰富的经验,帮助林予安更精确地控制着运尸袋在减压过程中的浮力变化。并负责处理所有技术性的琐事。
然后打出手势,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做了一个咀嚼的动作,然后指向林予安和瑞雯,再指了指潜水电脑上的时间。
意思是你们需要补充能量了,利用这段减压时间进食。
林予安和瑞雯点了点头,在经历了极限深潜和数小时的低温浸泡后,他们的身体确实已经开始发出能量耗尽的警告。
瑞雯从腿袋的专用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经过耐压处理的、包装如同牙膏管般的高能量凝胶。
林予安也从自己的装备中取出了同样的东西。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像执行了无数次的标准流程一样,开始了这场独特的“水下晚餐”。
他们首先互相靠近,林予安伸出手,轻轻扶住瑞雯的CCR呼吸器,作为稳定的支点。
瑞雯熟练地进行了一次深长的呼吸,然后屏住气息,暂时将CCR的咬嘴从口中移开。
在绝对的寂静中,她撕开凝胶的封口,快速地将那粘稠、带着柠檬味的甜腻液体挤进嘴里,用力吞咽下去。
随即,她立刻将咬嘴重新放回口中,做了两次用力的排水动作,确保呼吸回路的绝对干燥,然后才恢复了平稳的呼吸。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十五秒。
完成之后,她对着林予安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接着,轮到林予安。
这一次,换作瑞雯伸出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林予安同样快速完成了进食和呼吸器的恢复。
那股高浓度的碳水化合物为他们因寒冷和疲惫而开始变得迟钝的身体,注入了一股宝贵的暖流,驱散了部分寒意。
韩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中充满了赞许。
在100米的深水中,暂时放弃生命支持系统来进行进食,这是一个风险极高的操作。
任何一丝的慌乱或呛水,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但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他们的配合默契得就像一个人在用两只手,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对彼此的绝对信任。
补充完能量,瑞雯和林予安都闭上了眼睛,抓紧这减压停留的宝贵时间。
强迫自己的身体进入一种半休眠的状态,最大限度地恢复体力,为接下来更漫长的上升旅程做准备。
短暂的休息后。他们的上升过程不再是连续的,而是变成了一段段“走走停停”的阶梯式旅程。
在75米,他们进行了第一次正式的减压气体切换。
根据潜水电脑的提示,林予安和瑞雯都从CCR呼吸切换到了一个侧挂的备用气瓶。
里面装的是氧含量稍高(35%左右)的氦氮氧混合气。这能更高效地“冲刷”出体内溶解的氦气。
在50米,他们再次切换气体,换上了氧含量高达50%的高氧气体。
每一次停留,时间从十分钟到二十分钟不等。
在这片黑暗而冰冷的水下世界里,时间变得无比具体。
他们能做的,只有悬浮、等待,并时刻监控着自己的身体状态。
疲惫和寒冷如同无形的恶魔,正不断侵蚀着他们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