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某处FBI老旧数据中心的服务器维护室。
凌晨两点，排风扇发出了单调且催眠的轰鸣声。
贾斯汀捏瘪了手里那罐已经喝空的无糖魔爪，随手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他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三块竖屏。
作为受雇于FBI西雅图分局外包IT公司的华裔高级运维工程师，贾斯汀的日常工作就是给这套比他爷爷年纪还大的联邦底层数据库缝缝补补。
就在两分钟前，他挂在右侧副屏上的魔兽世界美服客户端里，私聊频道突然弹出了一条不起眼的公会招募广告。
那是一串夹杂着特殊符号和装备属性缩写的乱码。在普通玩家眼里，这只是个脚本工作室在私聊打广告卖金币。
但这段话在经过贾斯汀的特定密钥转译后，它变成了一道来自大洋彼岸的指令。
指令内容简短：天亮前，查清前FBI探员、现雷神公司安全主管维克多的底细。
贾斯汀没有去思考是谁要这份情报，也没有去问为什么，这些事情不是他一个外围情报人员该管的。
他搓了脸，手指搭在了机械键盘上。
硬黑FBI的防火墙当然不是他能做得到的，他又不是什么天才，才不想去找死，但作为拥有底层维护权限的运维人员，他本就不需要那么暴力。
华盛顿的政客们天天在国会山上喊着国家安全，但到了实际执行层面，史密斯专员为了削减预算和压低成本，联邦机构核心数据库的底层维护工作，几乎全部外包给了廉价的第三方IT公司。
而在美国快乐教育的长期摧残下，本土的白人和黑人根本填不满那些需要正常逻辑思维的程序员岗位，这些外包IT公司里面充斥着各种亚裔，甚至华裔。
而贾斯汀就是一个有美国绿卡的华裔。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两点十四分五十秒。
每天的这个时候，这套破破烂烂的服务器会进行为时两分钟的例行碎片整理和安全协议重启。
在这短暂的窗口期内，内部的所有安全审计和行为追踪程序都是处于物理挂起状态中的，物理挂起状态则类似于笔记本电脑的休眠状态。
两点十五分整。
系统协议刷新指示灯跳成黄色的瞬间，贾斯汀的十指在键盘上化作了一片残影。
他轻车熟路的绕过了休眠的防火墙，通过自己半年前就已经埋下的冗余代码通道，直接一头扎进了FBI内部的人事归档和内务审查数据库。
检索框弹出。输入：维克多，前反间谍部门探员。
敲击回车。
屏幕上瞬间弹出了几十个加密的文档包。
贾斯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点了全部下载，同时在后台飞快的解密并点开了维克多的心理评估报告和最终的离职审查档案。
由于下载需要几十秒，他一目十行的扫过了那些标红的绝密投诉记录，确认情报的含金量。
看着看着，贾斯汀嘴角抽搐了一下，差点笑出声来。
这位现在高高在上的雷神公司安全主管，当年根本不是什么为了军工复合体的高薪而体面跳槽的，他是被FBI的内务部优化出去的。
档案记录显示，大概在五年前，FBI内部正在搞一场魔怔的抓间谍政治运动。
维克多当时仅仅是在一次普通的酒会上，偶然结识了一名华人女子，并且两人在酒后有过一段短暂的露水情缘。
就因为管不住下半身，维克多直接被内部审查部门当成了头号嫌疑人。
FBI的内务部怀疑他被东方策反，对他进行了长达八个月的全方位监听、跟踪、财务审查甚至高强度的测谎仪盘问。
结果查了个底朝天，内务部连维克多小学偷看女同学洗澡的事都翻出来了，却硬是没查出半点实质性的间谍证据。
他就是单纯的睡了个女人。
高层们害怕重蹈当年“李某某案”的覆辙，如果没有确凿证据就走司法程序把维克多送上法庭，这位精明的探员绝对会联系自己认识的诉棍。
然后在同意给诉棍们赔偿款的大头后，反手把FBI也送上联邦法庭，提出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美元的种族歧视和侵犯人权的天价索赔。
为了规避这个可能让局长下台的天价罚单，FBI的高层干脆选择了息事宁人。
他们以“长期高压工作导致心理状态不稳定，不再适合继续执行外勤任务”为由，给了维克多一小笔塞牙缝的封口费，连哄带骗的就把他低调劝退了。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让贾斯汀彻底绷不住的，是档案末尾的一条后续追踪记录。
这位被FBI像防贼一样防了八个月、最终被剥夺了联邦执法权扫地出门的探员，在离职后的第二个月，居然一气之下，真的跑去和那个华人女子登记结婚了。
“认真的？？”
贾斯汀吐槽了一句，屏幕右下角的倒计时已经跳到了最后十秒。
下载进度条跑到百分之百。
贾斯汀手腕一抖，干净利落的切断了数据连接通道，顺手扔了一堆无意义的冗余数据覆盖了刚才的访问路径，将自己这不到两分钟的潜入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两点十七分，安全协议重新上线，服务器指示灯恢复为幽蓝色。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贾斯汀靠在人体工学椅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屏幕正中央那个已经打包完毕的压缩包，毫不犹豫的按下了回车键。
文件顺着东方的隐秘洋葱路由路径，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庞大的数据洪流中，传递给了他的上线。
贾斯汀不知道具体是谁在今夜急需这份情报，但他很清楚，那个雷神的安全主管明天恐怕要倒大霉了。
……
第二天上午。
里昂坐在福特探险者的驾驶座上，身上穿着灰色的防水冲锋衣，旁边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他和雷神公司安全主管维克多约定的会面时间，还有不到四十分钟。
就在他准备发动汽车的时候，扔在副驾驶储物格里的一部旧手机突然发出了沉闷的震动声。
这是他几天前从一个死在暗巷里的流浪汉身上搜出来的备用机。
由于号码来自流浪汉，完全无法追踪，且与他的真实身份、银行账户没有任何关联。
他除了把这个手机号给了雷，还要求亚历克斯把这个号码作为紧急备用联络方式在死信箱里报备给了大洋彼岸。
里昂微微皱起眉头，拿起手机。
屏幕上亮起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长短信。
由于这部破手机里根本没有任何高级的解密软件，发信人显然采取了原始但有效的规避审核手段。
整条短信的内容没有使用任何敏感词汇，而是用了大量的中英文字符拆分、错位排版、甚至是拼音和中式英语拼接而成，全美国99.9％的人看到这条消息，也只能认为这玩意是一堆乱码。
但里昂现在可是中英文双语精通，他仅仅扫了两眼，大脑就自动将这些破碎的字符拼凑成了连贯的句子。
这是东方情报总部发来的紧急情报。
死信箱的传递速度根本赶不上里昂和雷神特工对话的时间，而亚历克斯那个扎眼的胖子又已经按照指令进入了静默蛰伏期。
为了确保里昂在接下来的咖啡厅会面中不吃亏，东方高层果断启用了这条单向的紧急联络线，赶在会面前把信息送到了他手里。
里昂靠在椅背上，深邃的钢灰色眼瞳快速扫视着屏幕上的文字。
短信的前半部分，简明扼要的扒光了那位雷神公司高级主管的底裤。
除了维克多被FBI劝退的黑历史以外，东方还紧急确认了和他产生关系的华人女子的身份。
那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东方潜伏的顶级特工，她只是一个在唐人街经营着一家不到三十平米独立画廊的艺术系毕业生。
她的日常行动轨迹除了画廊就是超市，和任何机密都八竿子打不着。
FBI的官僚系统仅仅因为她的肤色和血脉，就直接往她头上套了一个“燕子”的间谍模板。
接着往下看，短信的后半部分画风一转，变成了东方情报总部智囊团给出的专业心理侧写和战略研判。
情报明确指出，基于维克多以前在FBI的经历以及FBI对他的心理评估，还有他被劝退后故意和这个华人女子结婚的事情来看。
他拿着雷神公司的百万年薪，但骨子里绝对不是一个忠于资本的老实人，更不会是什么纯粹的美国爱国者。
他目前的行动驱动力，更多的应该是出于拿钱办事的职业惯性。
因此，只要在寻找老比尔这件事上遇到了足够大的困难，他极大概率会倾向于敷衍了事。
他会向雷神高层拖延进度、甩锅，甚至在确认找不到人的情况下，直接伪造一份老比尔被其他公司的商业间谍利用完毕后死于街头的报告，以此来应付雷神公司的高层。
在接下来的会面中，东方高层的侧写专家建议里昂顺水推舟，把维克多的调查视线往西区那些最混乱、最肮脏、连警察都不愿意进的流浪汉营地和帮派区域引导。
这种操作不仅能极大的增加维克多的实地走访工作量，还能让他产生严重的畏难情绪。
更重要的是，一旦维克多的精力被牵扯进那些混乱的街区，他就很难再回头去重新审视里昂之前住过的旧公寓，也几乎不可能怀疑里昂提供的信息是在刻意误导他。
短信的最后一行字很简单：阅后即销毁SIM卡，更换设备。
里昂看完最后一个字，直接抠开了手机后盖，抽出了那张SIM卡，两指用力将其折断成了两截，随手扔进了车窗外的下水道格栅里。
至于那部破手机，则被他重新扔回了储物格。
里昂双手搭回了方向盘上，目光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来回摆动，脑子里飞速消化着刚才的情报。
他忽然发现了一个情报里提到的盲点。
情报里说，维克多在被FBI以“可能被华人策反”的莫须有罪名踢出局后，出于逆反心理，离职第二个月就跑去和那个华人女子登记结婚了。
里昂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家伙有点叛逆，身上有反骨啊。
FBI怀疑他是间谍，把他恶心了一顿，他反手就真去娶了那个华人。
那如果……雷神公司的高层，因为这次老比尔硬盘数据丢失的事情，怀疑维克多收了黑钱，包庇商业间谍，甚至怀疑他就是那个吃里扒外的商业间谍……
那这家伙会不会因为再次被资本家冤枉，一怒之下反手就真的去当个间谍？
里昂原本只打算去蓝山咖啡厅打个太极，放几个烟雾弹把维克多打发走就算了。
但现在，他很有兴趣去会会这个被美国体制逼成反骨仔的精英探员了。
里昂眯了眯眼，最后拧动车钥匙，挂上挡位，一脚踩下了油门。
福特探险者的引擎发出一声轰鸣，碾过地上的积水，径直朝着约定的蓝山咖啡厅驶去。
蓝山咖啡厅位于西雅图市中心边缘，是一家装潢考究、主打手冲咖啡的精品店。
此时过了早高峰，店里没什么人，放着舒缓的轻爵士乐。
里昂推开玻璃门，视线扫过大厅，一眼就锁定了坐在角落隐蔽卡座里的两个男人。
左边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定制西装，眼神深邃，显得冷酷又精明，那是雷神公司的安全主管维克多。
右边稍显年轻的卡特则穿着干练的黑色战术夹克，坐姿挺拔，带着明显的前军方外勤人员的痕迹。
里昂径直走过去，拉开他们对面的椅子坐下。
“万斯警官。”维克多看着里昂，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维克多主管。”
里昂靠在椅背上，随手招来服务员点了一杯黑咖啡，然后将目光转向维克多。
“西雅图的交通总是这么糟糕，希望我没迟到。”
维克多没有接这句客套话，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直奔主题。
“我们在电话里沟通过了。关于威廉·麦金泰尔。”
维克多盯着里昂那双钢灰色的眼睛，“我们公司对他现在的行踪很感兴趣。听说你在万圣节那天见过他。”
说到这里，维克多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信封，轻轻推到了桌子中间。
信封很薄，但里面装的绝对不是普通的钞票，而是一张随时可以兑现的不记名支票。
“大家都很忙，我们雷神公司一向尊重提供线索的热心市民。”
维克多公事公办的开口道：“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希望这能让你对万圣节那天的记忆更清晰一些。”
卡特坐在一旁没出声，只是用理所当然的眼神看着里昂。
在他们看来，西雅图的警察，哪怕是现在红透半边天的反恐英雄里昂，主动要求线下见面，无非就是嫌电话里不方便谈价钱，想要狠狠敲一笔竹杠罢了，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情报交易。
但是他们根本不知道，钱这种东西，对于现在的里昂来说，已经不过是个数字了。
里昂垂下眼帘，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接着，他伸出两根手指，按在信封边缘，原封不动的将其推回了维克多面前。
“维克多主管，你可能误会了。”
里昂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黑咖啡，吹了吹热气。
“我虽然是个天天在街头吃汽车尾气的便衣警察，但还没落魄到要靠卖一个破产流浪汉的行踪来赚外快。”
维克多看着被推回来的信封，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里昂昨天在电话里含糊其辞只是为了抬高价码，结果这突如其来的拒收让他的思维有点卡壳。
“那你约我们出来喝咖啡，是为了什么？”
维克多收回信封，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
“为了节省大家的时间。”
里昂喝了一口咖啡，那苦涩的味道让他的神经更加敏锐。
“你们在我的旧公寓楼下查了半天，但你们找错方向了。”
里昂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开始了他精心准备的误导。
“老比尔那天确实在我的慈善活动上领了披萨，但他拿完吃的就走了。”
“你知道的，那些流浪汉有他们自己的圈子和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