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了哪?”卡特忍不住插嘴问道。
“西区,第十二街的那些烂巷子里。”
里昂看着卡特,语气笃定。
“他当时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导航、精度之类的疯话。”
“我听其他流浪汉说,他好像惹到了那边的一些嗑药的帮派分子,似乎是欠了钱,或者偷了什么不该偷的东西。”
听到第十二街,维克多和卡特的眉头几乎同时皱了起来。
“不过后来,肥仔Z被我抓了之后,第十二街现在彻底成了一片无主之地。”
里昂冷笑了一声,“每天都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新兴小帮派在那为了抢个街角互相开打。”
“街上全是随地大小便的流浪汉和满地找芬太尼的瘾君子。你们最好祈祷那个老头还没被那帮疯子扒光衣服,沉进海里。”
卡特听到这个线索,忍不住重重的叹了口气,烦躁的搓了搓脸颊。
“该死……”
卡特压低声音抱怨了一句,“那地方现在乱得像个化粪池,这活儿真没法干了。”
如果目标真的钻进了那个法外之地,他们这几个穿着西装和战术夹克的企业特工进去实地排查,工作量绝对是灾难性的。
挨黑枪的概率怕是比找到人的概率还要大。
里昂看着打工人卡特的崩溃反应,无奈的扯了扯嘴角。
“习惯就好。”
里昂顺势往后一靠,叹了口气,画风猛的一转,跟两人吐槽起来。
“其实我挺不理解的,就为了找一个破产的疯老头,你们雷神公司的高层居然把你们这种级别的主管派到西雅图的街头来吃灰?”
维克多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里昂一眼。
“这是公司的工作。”维克多淡淡的回了一句,但语气里显然没有多少热情。
“得了吧。”
里昂摊开双手,语气里满是嘲讽。
“大家都是干脏活的,谁还不了解谁啊。”
“我在警局,上面那些坐在市政厅里吹空调的政客,每天就知道拍脑袋下指令。”
“今天让我们去抓毒贩,明天又让我们对毒贩温柔点,多照顾毒贩的情绪,还要注意他们是不是少数族裔。”
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卡特的心坎里,他听到这,转过头看了维克多一眼,发现主管虽然依然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反驳。
作为前空军情报官,现在又是到处跑腿挨累的外勤,卡特对这种被上级瞎指挥的无奈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深有体会,老兄。”
卡特连连点头,像找到了知音一样开始大倒苦水。
“我们公司的法务部和那些高管也是这副操蛋状态,只看报告,根本不管实际困难。”
卡特指了指门外,“前段时间让我们出外勤去调查老比尔的房子。”
“我们刚回去报告完准备下班,就看到我们的车窗上居然被贴了张违停罚单,但是我们的车明明停在公司楼下的专属车位上。”
“维克多刚把那张罚单扯下来撕了,高管又一个电话把我们叫回去加班开会。”
“结果等我们加完班出来,车上又特么被贴了一张!”
“这锅我背不了。”
里昂耸了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巡警也有KPI。不去你们这种大公司楼下贴罚单给警局创收,下个月的奖金就得泡汤。大家都是混口饭吃。”
卡特无奈的摇了摇头,气氛在这种互相倒苦水的过程中竟然奇迹般的缓和了下来。
里昂敏锐的感觉到火候差不多了,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一直保持沉默,眼神微微闪烁的维克多。
“这美利坚到哪都是这套规矩。”
里昂看着维克多,语气看似随意。
“像你这种级别的主管,肯定也没少受上面那些蠢货的窝囊气吧?”
“什么安全主管,听起来光鲜亮丽,说到底,不还是得捏着鼻子替那些高层擦屁股。”
维克多听到这番话,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里昂的话让他想起了他在FBI被扫地出门的过去。
维克多放下咖啡杯,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原本紧绷防备的肩膀也塌了下来,靠在了沙发靠背上。
“是啊。”
维克多冷笑了一声,“那些坐在空调房里的高层,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什么脏水都敢往下面泼。”
“你做得再多,只要他们觉得你有问题,你就是个随时可以牺牲的耗材。”
维克多摇了摇头,厌恶的说道:“让我去第十二街,问那些连数到二十都不会,东南西北也分不清的街头黑帮要线索?”
“呵。我早就看透了他们这套把戏。头衔再高,也不过是个给上面背锅的高级保安罢了。”
里昂的目光平静的注视着维克多,留意到了他眼底的不屑,这与东方情报总部的侧写分毫不差。
这个被美国体制逼出反骨的前FBI探员,现在确实对雷神公司没有任何忠诚度可言。
他只是在混日子拿高薪,只要遇到足够棘手的麻烦,他绝对会选择伪造报告敷衍交差。
目的已经达到。
里昂站起身,伸手扯了扯冲锋衣的下摆。
“线索我已经给了。祝你们能在那个烂地方里找到你们要找的人。”
里昂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随手扔进垃圾桶。
接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折叠的便签纸,放在了维克多面前的桌面上,里面是里昂从另一个流浪汉尸体上摸来,还没有投入使用的手机号。
“这是我的私人备用号码。”
里昂居高临下的看着维克多,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如果你们在接下来的调查中,遇到了什么公司特工不方便解决的麻烦……随时打给我。”
里昂双手撑在桌面上,压低了声音。
“我是一个体制内还算有点声望的ACU组长,而你是一个大公司的安全主管。”
“大家都是明白人,以后……说不定我们能互相帮帮忙。”
说完,里昂没有去看维克多的反应,直接转身推开了咖啡厅的玻璃门,大步走进了西雅图外面的阴霾之中。
里昂离开后,咖啡厅角落的卡座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卡特死死盯着里昂留在桌子上的那张写着一串数字的便签纸,身体猛地往后一靠,重重的砸在真皮沙发上。
“Oh, Jesus Christ……”(哦,耶稣基督啊。)
卡特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里昂已经离开,他也不用顾忌形象了。
“为了那个该死的破产老头,我们在西雅图的阴沟里翻了半个多月了。现在你告诉我,我们要去第十二街那种粪坑里找人?”
“我特么宁愿现在就回公司敲一百页宣告任务失败的PPT!”
维克多没有理会卡特的抱怨。
他的目光深邃而锐利,一直锁定在桌面上那张不起眼的便签纸上。
维克多伸出两根手指,将便签纸夹了起来,在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你觉得他像个普通的街头巡警吗?”维克多突然开口问道。
卡特愣了一下,停止了抓头发的动作。
“什么意思?他不是那个刚把血帮清洗了一遍的反恐英雄吗?”
“不,没有那么简单。”
维克多摇了摇头,回想起了里昂刚才说话时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刚才把控对话节奏的从容,还有那种压迫感,根本不是一个只知道在街头开枪的红脖子警察能拥有的。”
“他更像是个训练有素的政客,或者……情报人员。”
作为一名前FBI反间谍资深探员,维克多实际上在被迫离职之前是相当优秀的,结果他的职业病被里昂彻底激活了,现在的他看谁都像是情报人员。
他开始顺着那套把任何人往最阴暗处揣测的逻辑,疯狂推演着里昂的真实动机。
“他拒绝了我们的支票。”
维克多盯着便签,自言自语的分析道。
“这说明他不缺钱,或者说,他看不上这几万美金。”
“但他却留下了私人号码,还主动承诺提供警察身份的帮助。”
维克多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
他在图什么?想跟自己做交易?还是想要跟自己合作?
维克多在脑子里迅速列出了几种可能性。
难道是里昂想在未来西雅图警局的内部派系倾轧中,借用自己的手去调用雷神公司庞大的安保网络和情报渠道?
还是说,这位风头正劲的反恐英雄在黑市上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想要靠自己的人脉去摆平?
又或者……
维克多的眼神猛地一暗。
难道里昂手里握着大笔见不得光的海外黑钱,想利用自己安全主管的权限和雷神公司的空壳项目,去帮他洗白资产?
总不可能里昂自己就是那个截胡了老比尔的商业间谍,现在留下号码,是打算等风头过了,反过来和自己合作倒卖公司的核心机密吧?
维克多越想越觉得心惊,他感觉里昂这步棋下得极深。
但他手头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情报来支撑这些疯狂的臆想。
最终,这种因为过度脑补而产生的混乱感让维克多感到了一阵烦躁。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强行切断了发散的思绪。
不管里昂到底在图谋什么,他绝对是一个极具价值的潜在盟友。
维克多谨慎的将那张便签纸按照原有的折痕叠好,贴身收进了定制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维克多长长的叹了口气,将思绪拉回了眼前这件棘手的差事上。
“卡特。”
维克多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冷酷。
“我们还是得去第十二街调查一下,不过不要有太多希望,大概率什么都发现不了。”
“那我们怎么跟上面交差?”卡特皱着脸问道。
“这正是我要考虑的。”
维克多冷笑了一声,“上面的高层根本不在乎第十二街有多乱,他们只会觉得我们办事不利。”
“我得开始编一份完美的调查报告了。”
“比如……那个商业间谍是个不守规矩的愣头青,他在第十二街的废弃楼里套完了老比尔的情报和数据后,直接把老头一枪崩了,线索彻底断了。”
维克多看着卡特,“只有把水搅浑,把黑锅扣在那个我们没见过的商业间谍头上,高层才找不到理由拿我们开刀。”
卡特听完,立刻赞同的点了点头,只要不让他去第十二街跟黑帮死磕,怎么编报告他都无所谓。
“走吧。”
维克多示意卡特结账。
两人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走进了西雅图灰蒙蒙的街道。
卡特走在前面,率先朝着他们停在路边画着白线的停车位上的那辆雷神公司配车走去。
他刚刚绕到车头正前方,脚步突然硬生生的钉在了原地。
“Motherfucker!!”
卡特盯着车前窗,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怒骂,声音大得连路过的行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维克多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慢悠悠的跟在后面走过去。
他顺着卡特颤抖的手指看去。
在他们这辆黑色SUV的挡风玻璃上,雨刷器下面,赫然又夹着一张崭新的西雅图警局违停罚单。
红色的违章字体在灰暗的天气里显得格外刺眼。
卡特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伸手一把将那张罚单扯了下来,捏在手里想撕又不敢撕,只能无能狂怒。
维克多看着这一幕,这是他们这半个月来收到的第三张罚单,脑子里回响起了刚才里昂那句巡警也有KPI。
里昂看起来还处于行政休假状态中,这个条子总不能是他贴的,那就只能是最近突然莫名亢奋的巡警干的了。
“哈哈……What can I say。”
维克多不语,只是释怀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