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汉。”
斯特林轻轻吐了一口气,“你知道现在西区有多少人睡在街上吗?今天光统计到的数字就比上周翻了两倍。”
“我知道。”
里昂用肩膀夹着手机,重新拿起餐刀继续抹花生酱。
“从上周开始,第四大道和第六街沿线的流浪汉已经多到能把人行道堵死的程度了。”
“南区那边的帐篷群也在往这边挪,这几天我甚至看到有流浪汉跑到米其林餐厅旁边碰瓷路人。”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不方便做些什么。”
“嗯哼。我甚至应该已经猜到是谁干的了。”
斯特林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笑声里显得有些疲惫,“雷诺兹那个混蛋。”
“以及你的好同事芬奇总局长。”里昂咬了一口吐司,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刀。
“我这几天干了不少蠢事。”
斯特林的声音里带了丝自嘲,“我让巡警在第四大道设卡假装管道泄漏把人往偏僻方向赶,掏警局的小金库让教堂在停车场发吃的,我还打热线电话要求恢复垃圾清运。”
“结果呢?”
“卫生署不管,流浪汉拿到食物在停车场吃完就又回到了主干道,至于那帮巡警……”
斯特林停顿了一秒,“今天早上有个热心市民投诉我们设的路障挡到了他上班,搞得他要绕两个街口。”
里昂把剩下的吐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所以你现在找我,是因为你那套政治警察的手段都试过了,然后发现搞不定?”
“你在幸灾乐祸吗?”
“我在帮你做总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斯特林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多了点疲惫。
“我不能强制清场,不能用媒体公开对垒,不能去求我父亲,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富人区的金主因为这破事继续闹事。”
“所以你找我。”
“对。我找你。”
斯特林顿了顿,“顺便告诉你一声,你的职级马上就是三级警员了。今天中午刚批的。”
里昂愣了一下。
“你动作还挺快,我进来ACU应该也才一个月。”
“你以为呢?正常情况从二级升三级,需要在局里最少蹲满三年,递交的材料走完整个审批流程起码还得再等半年。”
“你那堆交火报告和击毙记录搁在任何一个警察身上都能让委员会开三天三夜的会。我硬给你推过去的。”
“所以现在是我欠你一个人情,然后你得寸进尺?”
“你觉得是,那就是。”斯特林轻笑一声,声音里终于恢复了一丝往日的从容,“总之帮我想想办法。”
里昂把餐刀扔进水槽,靠在橱柜上,不锈钢水槽边缘映出了他微微眯起眼睛的表情。
流浪汉是麻烦,但也是资源。
他现在手里有清真寺那个羊肉摊据点,有雷这个能压住场子的外围安保,有大T那群能打听消息的街头线人,还有大卫在第十二街盯着新兴帮派的动向。
接下这个麻烦,自己建立稳定人才通路的计划就又进了一步,而且也可以为自己反常接触流浪汉的举动掩护。
缺的是什么?
缺的是在休假期间调动巡警的权限,以及在操作灰色地带时上面有人兜底。
斯特林现在主动把这个缺口递了过来。
“ACU现在组员还是不齐。”
“都在养伤。推土机的肋骨才刚愈合,雅各布的枪伤也还没拆线。”
里昂叹了口气,“卡洛斯现在腿应该也还在医院挂着呢。”
“你让我用正规手段去处理流浪汉问题,我能调动的火力还不如一组常规巡警大队。”
“而且ACU本来也不适合干这个。”
里昂开口时的语气已经变回了平时那副略显漫不经心的调子。
“你总不能让克洛伊扛着C4去炸流浪汉的帐篷吧?那画面拍下来够CNN播三年。”
“那怎么办?”
“我用别的办法处理。”
里昂从裤兜里掏出另一部备用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
“过程中我可能要调用一部分巡警,具体调谁我到时候跟丹佛斯中士对接。”
“另外,我可能还会用一些不太好写在行动报告里的人。”
“外围人员?”斯特林的声音顿了半拍,“那帮街头线人?”
“差不多吧。”
里昂把备用手机搁在台面上。
“你只需要给我兜底。如果过程中出了什么动静,比如有人投诉、或者人权组织跑来拍照,你得帮我压下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斯特林再开口时,声音里的疲惫感退去了大半。
“别弄出丑闻,只要别进富人区搞事,别上全国头条,别让我在市政厅的听证会上被指着鼻子骂,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成交。”里昂说。
“还有别的需求吗?”斯特林问。
“多给我几天时间。”
“几天?”
“看我心情。”
里昂把话音拖得很懒散,“毕竟我现在依然是休假状态,提供的是友情帮助。”
“你就不能上点心?”
“上心有上心的做法。”里昂语气轻松,“别催,催了容易出丑闻。”
斯特林在电话那头笑了,是那种被气笑又实在拿他没办法的笑,“你刚才还答应我说别弄出丑闻。”
“我只是在提醒你别催。”
“行。”
斯特林深吸一口气,“事情办好了给你多批加班费。没别的事我挂了,还有一堆报告要看。”
“多吃点维生素,局长。你嗓子听起来都快哑了。”
“闭嘴。”
电话挂断。
里昂把手机扔在厨房台面上,站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那部备用手机,翻到了通讯录里一个标注为“雷”的名字。
大拇指悬在拨打键上方,停了两秒。
他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
一声。
两声。
三声。
咔哒,电话接通了。
背景音里先传过来的不是雷的声音,而是一声沉闷的剁击,刀刃砸进骨头,然后是菜刀被用力拔出来的摩擦声。
“老板。”雷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
“摊位那边怎么样?”
“正常。”
雷顿了顿,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刀剁下去的闷响。
“刚切完半扇羊,中午的人散了,现在还剩大概四五十个在空地上蹲着。”
“哈桑伊玛目那边又拉了两筐烙饼过来。”
“好。”里昂靠在橱柜边缘,“接下来几天人会更多。”
“翻倍?还是翻几倍?”
“不好说。但肯定比现在多得多。”
电话那头传来了水滴砸在铁皮上的声音,咣当咣当的,雷应该在洗手。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店还开吗?”
“先别管正常营业的事了。”
“原定是每周三和周日挂牌做免费救济,现在从今天开始,每天照常救济。”
“让哈桑先把食材垫上,我明天过去把钱给他。”
雷没有立刻回答。
里昂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指甲下意识敲击案板的声响,一下一下,间隔均匀。
“老板。”雷终于开口,“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一个人不行。”
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涩,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管排队、管打架、管偷东西,我一个人没问题。”
“但清真寺不光是只有这一面。”
“西边那个仓库可以翻墙进,南边的消防通道锁是坏的,搬开垃圾桶就能钻进来。”
“清真寺里面的人自己也能看场,但我不敢指望他们,万一有那种脑子被毒品烧坏了的白人拿着燃烧瓶混进来喊穆斯林滚回去,他们挡不住。”
“还有一件事。”
雷的语速更快了,“现在街上流浪汉里什么人都有。”
“昨天有个穿军装的,胳膊上纹着瓦尔哈拉的北欧符号,看见哈桑出来发饼就开始骂脏话,说伊斯兰是撒旦教。”
“我当时把他按地上缴了他那把匕首,他就跑了。但这种人后面肯定还会冒出来。”
里昂把手机换到左耳,从裤兜里掏出另一张不记名SIM卡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我知道。所以你得找人帮忙。”
“找谁?”
“摊子周围蹲着的那帮流浪汉。”
“没明显毒瘾的,年纪别太大,体格壮一点的。”
“关键脑子不能有问题。”
“站都站不稳的不要,毒瘾发作在抽抽的不要,嘴里念念有词觉得自己是耶稣弟弟的也不要。挑他们出来当临时工。”
“找多少人?”
“有多少拉多少,让他们看着清真寺外围那几个关键入口,包括你刚才说的消防通道和西边仓库。”
“日薪没有,但管两顿饭。他们不用做别的,就站在那儿看着,看见不对劲的就喊你。”
雷沉默了片刻,他自己当年在第一步兵师的时候,那帮伊拉克本地协防民兵也是这么招人的。
“如果有人干着干着跑了怎么办?”
“跑就跑。”
里昂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本来就是临时筛出来的,跑了不代表损失,只能说明他们不是这块料。”
“如果偷东西呢?或者捣乱?”
“这种你应该会处理。”
话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吞咽唾沫的声音。
“懂了。”
“这事你全权负责。”里昂说,“哈桑那边怎么样。”
“哈桑伊玛目应该没问题。”
雷应了一声,“他这两天已经把清真寺后院那间杂物房腾出来了,说是准备让那个孤儿长期住。”
“还有别的事情吗,老板?”
“没了。明天见。”
里昂挂断电话,把手机搁在案板上。
花生酱的瓶盖还没拧上,他随手拧回去,扔进头顶的吊柜里。
然后他重新拿起自己的那个手机,翻到了另一个号码。
丹佛斯中士。
响了两声就接了。
“万斯。”
丹佛斯的声音带着那种长期熬夜加班的粗糙感。
“你不是休假吗?休假的人打电话给还在上班的人通常没什么好事。”
里昂笑了一声。
“中士,你这话讲得好像我以前经常给你惹事似的。”
“你不惹事?你敢不敢摸着你的警徽发誓你没给我找过麻烦?”
“那我的警徽会冒烟的,还是算了。”
丹佛斯在电话那头闷笑了一声,“说吧,要干什么。”
“第十街那家清真寺,西侧和南侧的两条主干道。接下来几天需要你手下的巡警去设卡。”
丹佛斯沉默了一秒。
“设卡查什么?”
“不用查人。车子可以查一下,凡是看到试图往清真寺方向运送物资或者送人的陌生车辆,你随便找理由拦下来盘问一下。”
“违停,尾灯坏了,刹车灯不亮,牌照不清晰,随便扯。只是在那里保持威慑姿态就足够了。”
“不查人,只拦车。威慑性的?”
“对。”
丹佛斯又沉默了片刻。
“里昂,这是斯特林的意思?”
里昂靠在橱柜上,看着客厅方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是。”
“那就行。”丹佛斯松了一口气,然后是一句压低了嗓门的嘟囔,“我就知道。”
“你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答应?你小子每次说要跟我‘商量’事情,意思都是我他妈的压根没得选。”
“你让我抽调几组巡警去清真寺门口站岗,说是斯特林的意思,但是我辖区内日常的接警工作又不能说不管就不管,还有正常的巡逻任务往哪儿搁?报表怎么填?”
“中士。”
“嗯?”
“帮我这个忙。”
丹佛斯在那头不说话了。
紧接着是笔帽被拔开的声音,纸张翻动声,然后是圆珠笔在纸上划拉的动静。
“几天?”
“先看情况。”
“几组?”
“你自己看着安排,我这边只需要路上有警车停着就行。”
丹佛斯把笔拍在桌上。
“行。我让莫菲和哈罗德、米勒那两组先去蹲着,你认识米勒。有车就拦,没人就干坐着。”
“但要是有任何投诉卷到我头上,你得自己打电话去解释。”
“没问题。”
“你没什么问题?你知道在清真寺附近站岗有多敏感吗?”
“中士,你要是实在不想沾,我找别人也行。”
“放屁,你找别人我能放心?”
丹佛斯又叹了口气,“你确定不用再多点人?”
“人多了反而扎眼。让流浪汉觉得警察只是正常执勤就够了,不需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在包围清真寺。”
丹佛斯咂了咂嘴:“你小子现在连这种细节都算清楚了,真他妈的越来越像那些坐办公室里玩心理战的黑心警监了。”
“跟你学的。”
“放屁。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些?”
丹佛斯骂了一句,然后忽然放低了声音,“记住了,别搞出涉及种族和宗教的大事情。不然下次你请我喝酒我都得躲着记者。”
“明白了。”
里昂挂断电话。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中午12点44分,然后又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
清真寺有了食物和雷的内圈威慑,外围有巡警的存在,流动过来的流浪汉会被这边可以稳定领饭的信号吸引,内部又会因为有人管束而不敢闹事,外部那些带着刀子和毒品的人看到警车就会绕道。
这块区域会变成一个暂时可控,可以给他提供操作空间的洼地。
里昂把手机塞回裤兜,转身走进了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