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福特探险者压过了第十一街路面上的碎石子,缓缓停在了清真寺所处的第十街外围空地的边缘。
里昂知道丹佛斯的人已经守在了主干道的边缘,他可不想直接被熟人查车,顺便被识破自己Ray Fong的伪装。
他拔掉钥匙下车,把冲锋衣的拉链提到了下巴,压了压棒球帽的帽檐,黑色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钢灰色的眼睛。
拐过清真寺侧墙的时候,他先是看到了丹佛斯手下的那辆巡逻车。
米勒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正拿着一次性纸杯喝咖啡。
看到里昂拐进来,米勒下意识朝这边扫了一眼,然后又继续低头喝起了咖啡,原本新人时期的混乱状态已经看不到了。
餐车附近的空地上的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多了至少一倍。
裹着脏毯子的黑人蜷缩在清真寺东墙墙根下,几个神情恍惚的白人瘾君子蹲在消防栓旁边啃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硬面包,还有几个穿着破烂冲锋衣的中年男人直接躺在地上,脑袋枕着鼓鼓囊囊的垃圾袋。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尿骚味和羊肉汤的油脂香气,三种味道搅在一起,透过口罩依然能闻到。
餐车那边,羊骨头汤的大锅还在往外冒白汽。
雷站在餐车右侧,旁边立着五个人。
严格来说,是五个流浪汉。
最左边那个黑人,个子很高,站得还算直,旁边一个白人老头,头发花白,但肩膀宽厚,看起来很有力气。
中间站着一个瘦得眼眶凹陷的拉丁裔,不停地舔嘴唇,再往右是一个戴着破毛线帽的白人,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在雷和餐车之间来回飘。
最右边是个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混血小子,脸上全是青春痘,站姿松松垮垮,脚上的运动鞋破了个洞,露出没穿袜子的脚趾。
里昂走过去的时候,雷正用那把菜刀指着消防通道方向,说话的声音干涩且不带什么商量的余地。
“今天开始你们吃饭不用排队。”
雷的目光从几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但你们要站在这几个街口。消防通道入口一个,东边仓库后墙一个,西边厕所窗口一个,空地右侧对着巷子的方向两个。”
“看到想打架的直接吼。看到快死的抬到旁边,抬不动的来找我。”
“谁敢偷餐车里的东西,我剁他手指头。”
那个混血小子吞了口唾沫。
拉丁裔舔嘴唇的频率更快了,他打量了一下雷手里的菜刀,又看了看雷脸上的表情,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白人老头没动,只是点了点头。
里昂在距离雷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老板。”雷转过脸,菜刀的刀尖朝下,刀面上还粘着一小片碎骨。
“就这几个?”
“目前就这几个。”
雷下巴朝空地边缘甩了甩。
“其他不是残疾,就是站都站不稳,还有一个说自己看到天使在清真寺屋顶上飞。这几个至少还能听懂口令。”
里昂看了一眼戴破毛线帽的白人,又看了眼混血小子。
“怕不怕?”
混血小子眼神飘了一下,没敢说话。
戴破毛线帽的白人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搓了搓,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刚才说要剁人手指头。”
“偷东西才剁。”
里昂声音没什么起伏,“不偷就不剁。”
混血小子僵硬地点了两下头。
“行。”
里昂对雷扬了扬下巴。
“你先让他们都在餐车前面适应一下,顺便教他们怎么喊人。我去找哈桑。”
雷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刀刃嵌进木头里。
“你们今天先跟我在餐车前待着,明天再分散出去。”
另一边,清真寺侧墙根底下有一滩深黄色水渍,顺着砖缝淌到了人行道上。
墙上用黑色喷漆新涂了一行字,字迹潦草,是某种极右翼口号,下面还有两坨鸟粪似的污渍,仔细看是有人把吃剩的烙饼糊上去的。
哈桑伊玛目正蹲在侧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发灰的毛巾,用力擦墙上那行喷漆。
他擦了几下,毛巾被砖面磨破了,露出指尖,他低头看了看手指,然后把毛巾摔在了水桶里。
“伊玛目。”
哈桑抬起头,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看了里昂一秒钟,然后站起来,把湿透的破毛巾搭在了桶沿上。
“你来了。”
“你看起来需要帮忙。”
“我需要的东西多了。”
哈桑用袖口蹭了一下额角,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不少。
“前天夜里有人翻进后院,把厨房那台旧热水器的铜管全拆了。”
“昨天下午又有三个在外面排队的人翻墙进去,说是要找厕所,结果把杂物间里收着的羊毛垫子踩得全是泥。”
他抬手指向餐车方向。
“外面发饼的队伍已经挤到巷口了,厨房里一个早上和出来两百张饼,不到半小时就没了。”
“有些人拿了饼又跑去队尾重新排,还有些人压根不是来排队的,就蹲在队伍旁边等着别人领完东西上去抢。”
“还有其他损失吗?”
“没有。”
哈桑深吸了一口气,又把它从鼻子里重重喷出去。
“不好意思,我有点失态。这几天睡眠不足。”
“我知道他们大多数人都活得很惨,我也想帮他们。但有些人,真的不光是穷的问题。”
“我知道。”
里昂把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
“我们这样发下去不是办法,不管发多少东西都不够,真正需要的人可能拿不到,瘾君子和某些扰乱秩序的人会把资源浪费光的。”
哈桑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
哈桑的声音依然有些烦躁。
“天课是我的责任,但我不负责给翻墙拆水管的人提供羊毛垫子。你有办法?”
里昂从口袋里抽出一本账本,翻开第一页,然后从另一边口袋掏出了两支圆珠笔。
“让雷在餐车窗口旁边支一张折叠桌。所有来领食物的,必须先登记。”
“登记什么?”
“名字,年龄,之前做过的职业,还有一个问题,如果现在给你一份工作,你干不干。”
哈桑皱了下眉,“只是登记这些吗?”
“对。”
里昂把账本拍在手里,“根据登记内容分成三类。”
“以前有正经职业、愿意干活的,第一类。”
他顿了一下,看向空地边缘那些还在往前挤的人,“以前有正经职业、但不干的,第二类。”
“剩下那些没什么正经职业的,第三类。”
哈桑低头看了看账本。
“分完三六九等之后呢?”
哈桑刚刚说完,里昂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的餐车便发出了一阵骚动。
新来的流浪汉还在往这边涌,有人拎着破背包,有人只裹着一张塑料布。
有的人挤开别人直接蹲到了餐车窗口前面,雷在维持队列,嗓门比刚才更大了。
“别挤。他妈的我说了别挤。”
一个瘦高个黑人试图绕过队列往前钻,雷伸出左臂横在他胸口,硬生生把他推到了后面去。
“你看。”
哈桑朝那边指了指,“不管多少东西都不够。羊骨汤煮一锅要三个小时,他们十分钟就喝完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他们分成三类。”里昂顺着哈桑的手望过去。
“第一类每天保证能领到吃的。”
里昂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二类也管饭。第三类就不发羊汤了,如果就连饼都不够了,第三类就等下一顿。”
哈桑又看了看空白的账本。
“这倒确实不违反教义。善功应优先施与最需要者,且鼓励自食其力。”
“不过你确定有人愿意填吗?就为了碗羊汤?”
“不愿意填可以走。”
里昂冲空地左侧那个正想挤进队伍的光膀子大汉扬了扬下巴。
“走的人越多,剩下的人才越值得分那碗汤。”
哈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光膀子大汉正用肩膀顶开前面的人,肋骨根根可数,身上什么行李都没有,眼神涣散。
是那种典型的嗑药嗑坏了的眼神。
“行。”
哈桑把账本递回里昂。
“你负责流程和羊汤,我负责发饼。清真寺厨房的存粮还能撑两天,最近阿卜杜拉的钱也到了,我后面可以再买,就当是为了传教。”
“但是我还得管手下的穆斯林生活。羊肉得你掏钱,我可以去跟货源那边协商,他们在我的社区,我会给你尽量要到成本价。”
“钱我带了。”
里昂拍了拍冲锋衣鼓鼓囊囊的口袋,“先把这个搞好。”
他走到餐车旁边,绕到雷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雷。”
“嗯。”雷转过头。
“这五个人具体是什么情况。”
“院墙那边那个白头发的老头,之前在空军后勤干了十二年,后来被裁了。”
里昂瞄了他一眼,“你把人家底都摸清了。”
“带他们过来的路上问的,不知道手下人的背景我会浑身不舒服。”
雷拔起菜刀指着另外两个,“那个拉丁裔以前在屠宰场干活,手指头齐全,能用。”
他指了指那个年纪最小的混血小子。
“那个小子没什么工作经验,跟奶奶长大的,奶奶死后就睡街上了。”
“但他听力不错,我让他盯侧巷方向的声音,脚步声从很远处传来就能听见。”
“招人招的不亏。”
里昂把记号笔从口袋里拔出,才开口说道:“好了,现在支一张桌子。”
“桌子在餐车底下,有张折叠的。”
雷也不废话,弯腰从车底拽出张折叠桌,金属桌腿展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他把桌子往窗口右侧一横,又从餐车里抓出几个摞在一起的塑料凳子扔在旁边。
里昂把那本账本摊在桌子上,翻开,把两根圆珠笔摆在本子旁边,记号笔搁在左上角。
流浪汉们还没反应过来。
队列前排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脚底下却不敢挪。
“听着。”
里昂提起一边的塑料凳子,站了上去,把嗓子放得很大。
“今天开始,要领吃的,先登记。姓名,年龄,以前干过什么,如果现在给你一份工作你干不干?”
“只需要填四个问题就可以来领吃的,不填不给领。排到你了,想不出答案就让开。”
他跳下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了那几个临时工一眼。
“你们几个,看着队伍两边。谁插队就找谁。谁不登记就想直接拿,拽到后边去。”
那五个人互相看了看。
最后是那个白人老头先动了,他走到空地的右侧边缘,抱着胳膊站定,花白的眉毛皱在了一起。
拉丁裔舔了一口嘴唇,跟着站到了消防栓那边。
混血小子跑得最慢,脚上破了个大洞的鞋子啪嗒啪嗒地打在地上,最后停在围墙边,背贴着墙,努力做出一副“我很凶”的表情。
里昂冲雷打了个眼色,雷拔起菜刀,走到他旁边。
“来登记的人可能会编履历。”
雷不解地皱眉,“那我们都记下来?”
“都记着。”
里昂淡淡地说,“能直接识破最好,不能一眼识破也没那么多功夫磨蹭。”
里昂跟雷说完,转身指了下那个挤到前面的光头壮汉。
“排队。你先来。”
光头壮汉身上的外套腋下部位基本已经烂穿线了,露出满是污垢的皮肤,他看了看面前的桌子,又看了看站在桌边的雷。
“我就想喝碗汤,不用这么麻烦吧?”
“不麻烦,说四个问题就行。”
“可老子记不住啊。”
“记不住就问。”
光头壮汉盯着桌子上的空白账本,又看看里昂,再瞄了眼雷的刀。
“我操。”他揉了揉鼻子,“我他妈只想要碗……”
“十秒钟后还在磨叽的直接挪到队伍后面去。”
里昂对后面喊了一声,随即头也不回地绕到桌子侧边站定。
雷在折叠桌前坐下,把刀放在桌上,拿起圆珠笔,翻开账本揭开了笔帽。
光头壮汉抓了半天后脑勺,喉咙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行吧”,啪一下把手拍在了桌子上。
“蒂龙。三十五。以前在汽车修理厂卸轮胎。现在给不给我活我无所谓。能喝了吗?”
“汽车修理厂,卸轮胎。记住了。”
雷头也不抬地把字歪歪斜斜地记上去,然后用力划了一个勾。
“去左边排队领汤。”
光头壮汉蒂龙扭头就走。
队伍开始蠕动。
雷抬起圆珠笔朝下一个点了点。
第二位是一个戴眼镜的老头,走路时左腿有点跛,但他的衣服是所有流浪汉里最干净的。
“姓名。”
“威廉·科斯特罗。”
“年龄。”
“六十五左右吧。”
“干什么的?”
“高中物理老师,教了二十三年。学校合并以后把我裁了。”
“养老金被一家投资基金搞破产了,房子被银行收回去了。”
雷的笔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眼老头。
老头没动,只是站在那里,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如果有工作你干吗?”雷问。
老头抿紧嘴唇,点了下头,“如果真有工作的话,我愿意。”
雷低下头,在职业那栏用力写下高中物理老师,然后在备注栏多写了一行小字:瘸腿,但不严重。
“去左边排队领汤。下一个。”
第三个人晃过来了,这人身上裹着一件满是污迹的迷彩军大衣,脚上穿着一双风格老式的绿色布胶鞋,一走近,一股尿骚味和隔夜啤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姓名。”雷说。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
雷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再说一遍?”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本人!太平洋战区的最高指挥官!你们都他妈的是我的俘虏!”
雷把笔搁在桌子上,看了里昂一眼。
里昂站在那里,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没什么表情。
“写上。”
雷咬了一下后槽牙,在姓名一栏写下“道格拉斯·麦克阿瑟”,手指肚因为捏笔太紧而微微发颤。
“年龄。”
“一百四十六!”
“职业。”
“五星上将!”
“行。”雷咬牙切齿的继续写。
“如果有工作你要干吗?”
那人突然凑近桌面,压低声音。
“我会考虑接受你们的投降,前提是你们必须立刻交出厨房里那口锅里的所有肉骨头。”
雷没有抬头,把他的话一并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