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最后一个字,雷抬起左手摆了摆手指。
那个瘦黑人临时工在旁边一把抓住了麦克阿瑟将军的胳膊,把他拽到了空地左侧的墙根底下,塞了一块烙饼到他手里。
“你就在这儿当将军,别乱动。”
里昂看着这一幕也没笑,转回头继续看队列。
第四个人是个女人,这是队伍里为数不多的女性之一,约莫四十岁,嘴唇干裂起皮。
“凯瑟琳。干过八年护工,后来那家养老院倒闭了。我愿意干活,什么都行。”
雷记下,她走了。
第五个人蹲在桌子前,这是一个中年男人,右手食指缺了一截,断口处愈合得很差,皮肤皱成一团。
“德韦恩,五十。在码头开了十二年叉车。一家进出口公司给我交了四年保险,然后公司破产了。然后我的工伤赔偿也没了。”
他盯着账本,嘴唇发抖,原本想自己填,但是手指怎么也握不住笔。
“对不起,我手不行。”
“我帮你写。”
雷把笔换到自己手里,飞快的在纸上划拉着。
第六个人没走到桌子前就跑了。
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白人男子,本来排在第五位,但在雷问他“如果现在给你一份工作你干不干”的时候,他倒退了两步,脸色刷一下变白了。
“什么工作?你他妈还要给我安排工作?”
“不,只是随便问一下。”雷说。“这句要填上去。”
那人已经扭头挤出了队列,挤到人群里不见了。
旁边那个混血小子临时工还没反应过来,只看到他的背影钻进了帐篷堆里。
雷用笔尖戳了戳账本,略过了这一行。
队伍继续往前挪。
“职业。”
“CIA特工。”
雷抬起眼。
桌前的白人胡子编成一根老鼠尾巴粗细的小辫子,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CIA外勤行动部。我在乌兰巴托埋过窃听器,在海牙国际法庭的地下停车场偷换过车牌,我的直接上级是……”
“会不会写字。”雷把圆珠笔推过去。
“当然会写。”
他在名字栏写下几个字母之后,抬头又补了一句。
“但我现在辞职了。因为麦克莱伦局长在监控我的大脑皮层的电波。你看我这顶帽子。”
他摘下那顶已经烂了半边帽檐的棒球帽,内侧贴着一层厨房用的锡箔纸,“隔断量子通讯的,纯铝箔。”
“……”
雷的太阳穴跳了两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写完,接过账本,在旁边画了个叉,标注“拒绝评估”。
这时,里昂走到折叠桌边,拿起了那个记号笔,在账本封面的内侧画了一张简易的示意图。
他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第一类”,又画一个圈,标注“第二类”,再画一个圈标注“第三类”,然后在第三类那个圈旁边写了四个字,只有烙饼。
画完,他把本子重新摆在桌边,让排队的人都能看到那张图。
雷瞥了一眼示意图,没说话,继续埋头登记。
但场面失控的时刻很快就来了。
下一个轮到的是一个很瘦的中年人,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胳膊上缠着一圈脏兮兮的绷带。
绷带边缘渗出的血迹已经干结成深褐色,但他仍然用手护着那只胳膊,走路小心翼翼的。
“姓名。”雷说。
“弗兰克。”
“以前干过什么?”
“搬运工。搬砖搬水泥搬钢筋,工地上的什么都搬。”
雷抬头打量了一眼他那条缠着绷带的胳膊。
“如果有工作的话你要干吗?”
弗兰克愣住了。
他没有说“不干”,也没有说“干”。
他低下头,用左手解开绷带的一角,把胳膊翻过来。
手腕往下一寸的位置,鼓着一个桃子大小的肿包,皮肤发紫发亮,能清楚地看到骨头以不正常的角度顶着皮肉。
右手那一侧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时不时有脓肿的液体渗出。
“断了快一周了,我试过自己把它掰回来,没弄对。现在手指头碰一下都疼。我想干也不行了。”
雷的圆珠笔停在纸上。
他低头看了那只胳膊两秒,然后写上“建筑搬运工”,又在备注栏加了四个字:手断,未愈。
“左边排队。”雷的声音放得很低。
里昂站在侧边,能清楚看到弗兰克脸上空洞的表情。
里昂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弗兰克走后,下一个站到桌子前的是个黑人小男孩。
里昂看他的时候,发现他还不到自己胸口的高度。
男孩的皮肤干裂发白,嘴唇上全是死皮,鞋子用胶带草草缠过,里面没有袜子,应该说他穿的裤子都不太能算是完整的了,膝盖往下的布全撕烂了,露出的脚踝细得像干柴。
“叫什么?”
“吉米。”
“几岁了?”
“十四。”他犹豫了一下,“快满十四了。”
他其实看起来只有十一岁,但他没有把真实年龄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有些救济站不收小孩。
“以前干过什么活?”
“没干过活。我妈在的时候住在汽车旅馆里,我妈不在之后我就跟着别人往北走,后来他们就都走了。”
雷的笔又停了,划了两下没出水,用力甩了甩笔芯,继续写。
“如果有工作的话,你要干吗?”
男孩没听懂,抬头看着雷,“要我干什么?”
“就是如果现在有份活给你干,你愿不愿意。”
“我不清楚,抬东西我会,扫地也可以,你给我吃的我就干活。”
雷把这句话写完,在分类栏画了个标记。
男孩拿了烙饼走后,又上来一个。
这个人是个白人大个子,看体型足有两百多磅,胳膊上纹着已经褪色的陆军五角星徽章。
他的左脸有一道很深的烫伤疤痕,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这人是除了刚刚找的那几个临时工之外为数不多看起来身体还很结实的人。
“沃特。”
“年龄。”
“三十八。”
“职业。”
“陆军,坦克修理工。第三装甲师,前线维修连。”
雷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怎么沦落到这儿的?”
“关节炎,被开除了。退伍军人事务局说我的病不属于服役期间可充分证明的工伤。”
“三个月没交上房贷,银行把我赶出来了,然后我老婆就走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人,只盯着桌面上的账本。
“工作你干不干?”
“干。我可以做机械维修,电路排障也可以。只要能让我不伸手朝人要饭就行。”
里昂全程没有出声,只是继续站在原地,看着雷用圆珠笔在沃特的名字旁边重重画了一个记号。
然后下一个。
又下一个。
这个上午就在这样荒诞的情况下一直向前滚。
有人把登记簿当成了政府害人的黑名单,跑到桌前骂了几句就跑掉了。
有人在登记簿前站了整整五分钟,因为酒精戒断反应手抖的根本写不成字,只能在纸上划出一道道弯曲的墨痕。
还有一个老头儿用很慢很慢的声音说完了自己的木匠经历,最后说已经三年没吃过羊肉了。
而里昂一直在看。
到了下午的时候,雷合上了账本。
桌子上的烙饼和羊汤已经基本发完,空地上的人大部分蹲在墙根底下吃东西,还有几个刚登记完的人坐在旁边等着下一锅羊汤。
“就这些。”
雷把账本递给里昂。
“第一类,三十四个。第二类,十七个。第三类……”
他停了一下,指了下他画在角落里的几个记号。
“编号四十九,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编号六十三,银河系特派观察员。编号一百零三,火星殖民先驱。”
里昂点了点头,把冲锋衣口袋里的两叠捆好的、塞进了信封的现钞拿了出来。
“这里是两万。一万直接给哈桑,让他这两天再去买食材。你帮着清点,不够再找我。”
雷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也没问里昂怎么放心把这笔巨款交给自己,只是接过钱,塞进了自己工装内袋,拉链拉紧,然后看着里昂,又看了看账本。
“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离谱的人?”
“那个物理老师和坦克修理工还不够离谱?”
“还有木匠,修桥的焊接工,开了十年卡车的司机。”
雷揉了揉眉心,“叫的出名字的正经职业,今天登记里至少有二三十个。”
“还有人说什么‘只要给口饭吃,干什么都行,今天就跟你走’之类的。”
里昂拍了拍账本封皮。
“真正有自己的专业技术,而且能干好活的人被问到能不能工作的时候会先问干什么,再看手心,再犹豫一下,不会这样说什么都能干的。”
“今天只是把愿意留下的人排个队,明天继续筛选。”
“筛选完了呢?”
里昂看了他一眼。
“明天我再告诉你。”
他把账本夹在胳膊下面,走向了餐车侧面的哈桑。
哈桑倚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茶汤颜色深得像酱油。
他在看一群蹲在墙角的流浪汉,神情疲惫。
“今天登记发现了一个问题。”里昂说。
“什么问题?”
“很多真正干过活的人,手断了,脚坏了,或者老得站不住了,但他们不是不愿意干的懒人。”
“还有小孩,除非他们很会说话,不然一般会被归类到第三类里面去。”
哈桑盯着他。
“你要改那三个分类?”
“不改。资金是有限的,不允许我随便额外增加名目。我只希望这些人能尽早获得正规医疗的帮助。”
哈桑沉默了十几秒钟。
“你相信美国医疗能照顾这些人?”
“当然不相信,所以我是说‘希望’。”
“那还是继续相信那本账本吧。”哈桑喝了一口冷掉的茶,“先救有救的人。”
里昂转过身,发现雷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又拿出了那把菜刀,重新站在案板前开始分割半扇羊肉。
临时工还在那几个位置站着,那个混血小子靠在围墙上,手里拿着半块烙饼。
还有几个早上第一批登记到的工人,正蹲在消防栓旁边用新发的烙饼蘸着羊汤,吃得很慢。
清真寺外面的人群还在往这边挤,有人在登记桌前对着排队的方向大喊大叫,但雷派去的那几个临时工已经学会了怎么堵人。
……
当晚十一点。
里昂把账本扔在厨房岛台上,脱下冲锋衣搭在椅背上,帽子和口罩也摘了。
他从冰箱里拎出一罐可乐,拉开拉环灌了两口,冰凉的碳酸气泡刺得舌根发麻。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到了米娅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里昂?”
背景音很安静,没有分局办公区的嘈杂通话声和键盘噼里啪啦的动静,米娅的声音也比以前接电话的时候轻快不少。
“你不是休假吗?休假的人打电话给我通常是想让我干活。”
“既然你已经猜到了,我就省了前面的尬聊环节。”
“我被你压榨得连客套话都听不到了,你这叫职场虐待你知道么。”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转椅轮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像是在保存什么文件。
“刚把今天的报表关掉,说吧,要干什么。”
“帮我查点东西。”
里昂把可乐搁在岛台上,翻开账本第一页。
“我手上有一批名单,大概五十来个人。”
“……”
米娅沉默了一秒,“你说的该不会是那种名单吧?”
“你准备把他们排队枪毙是吗,怎么会查这么多人?”
“斯特林让我处理街道上越来越失控的流浪汉情况。”
“所以你就把人登记了,然后准备搞排队枪毙?”
“不……我只是需要你把这些人过一遍警局的数据库。”
“重点查前科,暴力重罪,诈骗,性侵,纵火。交通违章和流浪罪可以忽略,至于盗窃……看情况。”
米娅沉默了片刻,在电话那头传来了几下鼠标滚轮轻轻的咔咔声。
“名单呢?”
“手机拍了照片,马上发给你。”里昂说。
“我把今天统计出来的类别也标上了。你只需要查第一类和第二类就可以了。”
“什么意思?”
“就是还有救的,至于第三类,没什么必要查。”
米娅停顿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有重大犯罪记录的?”
“不驱逐。”
“啊?”
“把人从街上赶走,只会让他们跑到另一条街,然后别的社区投诉,下次再被警察赶回来。来回拉扯除了多些冲突,对我没好处。”
“我最后是要解决西区的流浪汉泛滥,不是解决某一条街的流浪汉泛滥。”
“至于现在,不给他们救济,他们自然就暂时先去其他街了,如果惹事就让巡警伺候。”
里昂的语气很平淡,“巡警有一万种方法让流浪汉过的难受,手电筒照眼睛,每半小时盘查一次,阴招有的是。”
“每次盘查都让你掏驾驶证,问你住哪里,为什么在这儿,口袋里装了什么。”
“核对完放你走,过半小时换个人再来一遍。反复几次,正常人都撑不住一晚上。”
“而且这个完全合法,警察有权在任何时间对可疑人员进行身份核实和盘查询问。只要不把人带走就不用写报告。”
米娅安静了一会儿。
“我最近在档案室忙那阵子,有个看档案室的老警佐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他说丹佛斯刚升警佐的时候,他们辖区有个白人有暴露癖,隔三差五跑到公交站台对着中学生脱裤子。”
“抓了三次都被法官放了,后来丹佛斯安排了两组巡警,每天换班在白人住的那条街上守着,只要那人一出门就上去盘查。”
“看他带了什么,问他去哪儿,翻他口袋检查毒品,叫警犬在公寓门口蹲着。”
“一次盘查半小时起步。第三天凌晨那人就收拾行李搬走了,后来再也没在西区分局辖区出现过。”
“看来老警察都是一路货色。”里昂说。
“你也成老警察了?”
里昂没接这个茬,“查人的事你要多久?”
“今晚就能发你,有前科的我会给你单独标红。”
“好的,哦对了,这次没完,只是一个开始,以后可能每天都会有人等着你查。”
“每天。”
米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没有抱怨,只是叹了口气。
“行,我明天上班就通知我那两个下手。”
里昂靠在岛台边缘,看了眼窗外西雅图灰色的夜空,挂断了电话。
账本他一共拍了好几张照片,每张都凑近了拍,确保字迹清晰,然后他发给了米娅。
几秒钟后米娅回了一个OK的手势。
里昂把手机扔在岛台上,又看了一眼那本账本。
然后,他走进浴室,拧开了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