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坐稳,脑袋就磕了一下车顶。
“头低点。”里昂说。
“我在低了。”
“再低。”
毛线帽路易把腰往下坍了半寸,终于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那一瞬间,整辆车轻轻晃了一下,右后轮的悬挂嘎吱了一声。
里昂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
“好了没?”
“好了。”
“真好了?”
“操,别问了,我动不了。”
里昂发动引擎。
探险者从路边滑出去的时候,车厢里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肉体相撞声。
“不要肘击我——!”
“Man!那是你的肘子!”
“不是,我的肘子在这里,那个是埃尔顿的膝盖。”
“别动,都别动,谁动谁死!”
“我的腿麻了。”帆布工装科尔说。
说完他把膝盖往上顶了半寸,里昂感觉到自己的椅背又往前陷了一点。
“你能不能别顶我的椅子。”里昂说。
“对不起,我在找地方放膝盖。”
“你的膝盖又放不到车顶上,别找了。”
里昂深呼吸,从口罩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算了,正事要紧。
他把方向盘往左打满,探险者拐上第四大道,朝着大T理发店的方向开去。
第四大道的理发店卷帘门关着。
里昂把车停在路沿旁边,熄火,拉开车门下车的时候,后座的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始往外涌,又滚成一团。
黑人大块头埃尔顿率先从右侧爬出来,站直之后转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嘎嘣一声。
科尔从里面挪出来,站在人行道上深呼吸了几次。
路易最后一个下车,用左手揉了揉被车门夹到的右肩。
里昂走到理发店卷帘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立刻传来椅子被挪开的声响,然后是大T的声音:“谁?”
“开门。”
卷帘门哗啦啦推上去。
大T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但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领口的金链子还在。
他先看到里昂,又看到里昂身后站着的四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其中一个正扶着腰喘气,还有一个在转脖子。
“兄弟,这些都是你……?”
“给他们看一下后院的东西。”
大T被打断,也不再问,往左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进的手势,然后探出头朝外面的街上扫了一眼,又把头缩了回去,卷帘门在所有人身后重新拉下来。
大T的理发店后院比前门看起来更破。
原本堆着的空瓦楞箱和旧洗衣机已经被挪到了墙角,腾出来的空地上码着十几袋水泥、几捆木龙骨,还有两摞用塑料膜裹着的石膏板。
石膏板边缘蹭掉了几块皮,露出里面白色的粉屑,但整体看起来没受潮。
右边停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厢上印着“西雅图快捷搬家——24小时服务”的字样,字体已经被刮花了一半。
货车的后门敞开着,车厢里码着几袋水泥和两桶墙面涂料,还有一堆用黑色编织布盖着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大T站在院子中间,两手叉腰,表情介于得意和紧张之间。
“兄弟,你看,昨晚你说完我就去找弗兰克了。”
“那老头果然在工地门口打瞌睡,我给了他二百,他直接把集装箱的锁都给我打开了。”
他走到石膏板旁边,拍了拍其中一摞,“这些,全新的,塑料膜都没拆完。”
“这车就是那个搬家公司的?”
“对,搬家公司的,我认识的那个小子。”
“他说今天早上自己那边也有货要拉,抽不开身,就让我开两辆过来自己先用着。”
“除了这辆车以外,还有一辆车去拉货了还没回来,在路上。”
他转头看了看里昂身后的四个壮汉,“这些兄弟就是你叫来验货的?”
“对。”
“那你们随便看,随便验。”
大T侧身让开,用力拍了拍车厢侧面,眼睛在四个建筑工身上扫了一圈。
四个人从里昂身后走出来。
贾维斯第一个动手。他走到石膏板旁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断面。
然后他站起来,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张板的表面,又把耳朵凑近了听。
“怎么样?”
“能用。这个是标准防火石膏板,5/8英寸厚,打隔断够了。”
贾维斯又用指甲在石膏板边缘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白色粉末,他搓了搓粉末。
“放了有段时间了,但是没受潮,没起泡。只要不泡水,没问题。”
埃尔顿绕到了木龙骨那边,他抽出一根木条,两手握住两端用力掰了一下,木条纹丝不动。
他又把木条举到眼前,眯着眼看木纹的纹路。
“这个也行。云杉的,虽然是便宜货,但打龙骨够用。”
大T在旁边把胸脯又挺高了一点。
“我说什么来着?弗兰克那老东西守着的地下停车场里全是好东西。”
科尔已经爬上了货车车厢。
他蹲在水泥袋旁边,撕开其中一个袋子的边角,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手电筒,往袋子里面照了一下。
手电筒的光打在灰色粉末上。
“水泥标号多少?”路易在车下面仰头问他。
科尔把手伸进袋子里抓了一把,用手指捻了捻,然后把手掌摊开凑到手电筒下看了看。
“425标号,颜色还行。没结块,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又拍了拍旁边那两桶涂料,拧开盖闻了闻,“乳胶漆,干了有点久但是搅搅还能用。”
“那堆是什么?”路易指着那个黑色编织布盖着的东西。
科尔伸手揭开了一个角,底下是一捆PVC水管和几个弯头,还有一团盘着的电线。
他翻了翻,然后撑着车厢地板跳了下来,膝盖弯了一下,站稳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水管尺寸我们不知道,但感觉应该对得上,到时候量一下那边的口径,如果不对再去找。”
四个人在院子里又检查了几分钟,里昂在旁边看着,抱着两只胳膊。
“你从哪找来这些人的?”大T凑过来,压低声音。
“这帮人看着比我的小弟靠谱多了。”
“流浪汉里面找的,别人可是正儿八经的工人。”
“你的小弟没正经干过什么工作吧,都分不清英语和西班牙语。”里昂说。
大T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大约十分钟后。
等他们把车下面和墙边的材料全部摸过了一遍,里昂才开口。
“下辆车的货,你们觉得还需要什么?”
贾维斯转过身来,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
“我跟你说,老板,二楼那个包厢,我们今天听你说的意思,大概有十几个小包厢要打通重新隔。”
“对。”
“那光这点石膏板不够。”
“这些大概能隔三四个标准间的量。如果你那栋楼确实那么大,我们得再拿至少这些的三倍。”
埃尔顿补充:“隔断完之后还要抹灰,路易干的活。他需要水泥、沙子、纤维网,这些车上有些,不过不一定够。”
“那就再要,老规矩大T,你刚才说还有一车?”
“对对,还有一车,中午前能到。”
“行。”
里昂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叠钞票,用拇指拨出八张百元钞,递向贾维斯,“这是你们四个两天的工钱。预付。”
贾维斯看着那叠钱,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们还没开始干。”
“所以叫预付。”
贾维斯接过钱,手指在钞票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取出了两张,折好塞进了防寒夹克的内袋,他塞得很深,塞完还用手在外侧按了按,剩下的六张则被他递给了剩下的三个人。
“那车上的货直接拉走?”埃尔顿问。
“拉走,还有院子里的,有用的,能塞得进去就塞,塞不进去的到时候再拉一趟。”
里昂把目光转向大T,“面包车那车货,加上地上的石膏板和木龙骨,这些多少钱?”
大T从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铅笔字,有些地方被汗浸花了,但他还是眯着眼一行行往下念。
“水泥十二袋,石膏板四摞,木龙骨三十根。加上车上的水管、电线、沙子……”
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拇指,翻了一页,“市场价大概四千出头。两成的话,八百。”
“你记着账。后面还需要什么,他们会跟你对接。”
里昂指了指贾维斯,“他负责验货,你用本子记清楚。最后一起结算,我说过,两成就是两成,不会少你。”
“明白。”
大T把小本子合上,塞回口袋,“那你们就直接把这个车开走,到时候再给我开回来?”
“对。”
里昂把目光转向贾维斯,“你们四个,开着那辆面包车,把货拉到地方,先卸后院。”
“地方在哪?”贾维斯问。
里昂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只让四个人听到:“第十二街,迷幻猫夜店。门口有黄色封条的就是,后院的铁栅栏已经开了。”
“那边有人在等你们,一个叫老焊的。他是那栋楼临时管事的,怎么改造、怎么打隔断,你们到了跟老焊商量。”
“你们是专业的,自己看着办,最后方案跟我说一声确认一下就行。”
“一会儿我在前面开车带你们去那边跑一趟,后面你们自己来回跑。”
贾维斯转过身来,声音放低了,“老板,你真的让我们自己定?”
“对。”
“材料也是我们自己列?”
“你们自己跟大T这边对。以后材料的事,你们列单子,大T去找,我只负责看最后的账。”
“这方面你们是业内人士,我不打算插手太多。”
四个工人同时沉默了一秒。
贾维斯盯着里昂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又用手背蹭了下额头,突然有些不习惯不对自己指手画脚的老板。
“行。”
大T在旁边听到了“材料自己列”这几个字,脸抽了一下。
他凑到里昂旁边,压着嗓子,“兄弟,让他们和我列单子?你不怕我们联手给你做局?”
里昂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大T,有些无语的叹了口气:
“你要给我做局那你还问我?”
大T的嘴巴张了一下,然后把嘴巴闭上了。
作为一个刚学着老实做生意不到两天的小头目,他感觉自己进入了某种自己还没完全理解的模式里,但聪明地选择了不再追问。
“那我们现在准备走了?”
贾维斯坐上了货车驾驶座,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身子探出来看着里昂。
“嗯,准备走吧。到第十二街,找一个叫老焊的。我在前面开车给你们引路。”
“老焊,行。”
贾维斯把身子缩了回去。货车发动,引擎了一阵轰轰声。
里昂转身,刚准备从后巷原路走回自己的福特探险者,突然又在大T旁边顿住了。
“你也记住,这些人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
大T把手举到肩膀高度,掌心朝前,“我只管卖货,别的一概不知。你付钱,我交货,就这么简单。”
里昂点点头,走出了理发店,拉开探险者的车门,坐进驾驶位。
他把口罩摘下叠好塞进口袋,又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张湿巾擦了把脸,然后发动引擎,挂档,带头驶出了第四大道。
今天的事情算是差不多安排完了。
贾维斯、埃尔顿、科尔、路易,四个建筑工,至少在最近一段时间里犯不着在羊肉铺子那边排上一天等羊汤了。
里昂当然很清楚这四个人比大T手下的小弟强得多,不光是打架方面的,至于为什么……
工人阶级,里昂突然想到了这个词。
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里昂脑子里有大量理论可能要用,但是单纯从这四个家伙的表现上来说,他觉得这几个建筑工比这片美国大街上不少光张嘴要饭的懒汉或者瘾君子强太多了。
后视镜里,那个搬家公司的面包车已经跟上来了。
里昂把车开向了第十二街的迷幻猫。
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了十一点左右,西雅图的灰色云层压得很低,挡风玻璃外面刮起了一阵湿冷的风,把路边超市塑料袋吹得滚了好几个圈。
面包车很快就被里昂带到,他们在迷幻猫的后门停下了,里昂也不打算留下给他们每个人做介绍,便直接离开了。
然而,就在车子开到第十二街交叉口的时候,里昂踩了脚刹车。
他远远看见一辆黑色的雪佛兰停在了街角,车牌号他认识。
蓝山咖啡厅那天他见过这辆车。
里昂把车拐进旁边一条小巷,熄了火。
他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没让门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锁舌轻轻滑出卡槽的咔哒声被风盖过去了。
他把冲锋衣的帽子拉起来,贴着巷口的砖墙往前走。
街角那边传来了三个人说话的声音。
他停在了一只倒翻的大型铁皮垃圾桶外侧,越过垃圾桶看了过去。
维克多和卡特站在雪佛兰旁边,两人都穿了便装。卡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备忘录,正皱着眉,像是在看上面自己写给自己的记录。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大卫。
里昂的眼睛在帽檐下眯了一下。
大卫。巴特那个愚蠢的小弟,拿到了自己三千美元的情报费后,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连帽衫,但脑回路显然没跟上。
他正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比划着一些意义不明的手势。
维克多开口了:“你在这附近待多久了?”
大卫挠了挠头,“几个月吧。”
“那你见过一个白人老头吗?大概六七十岁,头发花白,应该戴着眼镜,可能身上有伤。”
里昂的眼睛眯了眯。
维克多在那天咖啡厅后,果然来这条街走访老比尔了。
大卫歪着头想了想,“老头?这条街上老头多了。你说的是哪个?”
“是那个老在垃圾站翻塑料瓶的,还是那个坐在超市门口跟人下棋的?”
“这个老头会比较特别。他说话的方式不一样,可能会用一些专业术语。”
“专业啥?”
“术语。就是他说话会很精确。”
大卫皱起眉头,他把两只手都插进连帽衫的口袋里,肩膀往上耸了耸。
“你说的精确是啥意思?我见过一个老头,他说自己以前在通用电气造过发电机,说话一套一套的,但我觉得他是吹牛逼。”
维克多的嘴角忍不住的抽搐了起来,这个表情里昂很熟悉,他在警局里见过无数次。
当一个巡警试图向一个精神亢奋的瘾君子解释为什么不能在十字路口脱裤子,而对方反过来质问你为什么不能理解他的自由意志时,巡警的脸就会变成这样。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会不会嗑药?术语是什么?”
卡特看了看旁边木然的维克多,主动揽过了话头。
“不是嗑药的。就是……呃,大概会提到一些技术方面的事儿?比如陀螺仪,角度传感器?”
大卫把头歪了歪,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表情像是在努力把脑子的那点存货全部调用起来。
“陀螺?你说的是那种抽着转的东西?”
“不,不是玩具陀螺,是陀螺仪。就是一种……呃,导航用的。惯性导航系统什么的。”
“导航?那我懂了,你在找那种带着GPS到处乱跑的流浪汉?”
“不是,我说真的,我觉得我应该确实知道这么个人。”
维克多插了句嘴,“你知道?”
“对啊,然后那个老头现在应该不在这一片了。”
大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街对面那片破楼的方向一划拉,“这边最近少了好多人,就男孩帮那些人,我听说他们好多人都跑了。”
“我们不关注这个。”
“你们应该关注。”
大卫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因为他是真的在分享一个他认为很重要的情报。
“西区第十二街现在没有老大了,我跟你们说,你们要是想在这边做生意,现在是最好的时候,没老大收保护费。”
维克多的眉毛抽了一下。
他的眼睛还在扫大卫的脸。
那种目光和他当时在咖啡厅里扫里昂递给他的便签纸的目光一模一样,他在分析。
他在判断每一个词、每一个微表情背后藏着什么。
但大卫的脸上真的没有藏任何东西,他只是清澈的愚蠢。
大卫只是在回忆一个自己压根没见过的人,用自己有限的词汇试图描述一个和实际情况完全无关的虚构形象,然后认为或许可以从维克多身上拿到信息费,结果越说越乱。
“你是不是在跟我装傻?”
维克多盯着他说,语气非常平静,但里昂可以看出维克多正在用他那个前FBI反间谍的脑子疯狂思考这个秃头地痞是不是在玩他们。
“我哪装傻了,我都说我知道有这么个老家伙了,你自己又说不清楚,我哪知道什么是他妈的‘惯性导什么系统’。”
卡特在旁边叹了口气,显然早就知道情况会变成这样了。
“维克多,算了。我们换个地方蹲蹲看?”
他把备忘录合上,拍了拍上面的灰,“反正今天来这一趟,不管问到什么,最后报告里咱们都能写已实地走访。”
“然后呢?”
“然后就差不多了吧。你不都定好调子了吗,就是走个流程。”
“走访记录填满两页纸,写上‘经实地摸排问询,区域内未发现具有情报价值的可疑人员,老比尔疑似被商业间谍灭口’,不就行了?”
“……”维克多盯着卡特,不说话。
“呃……之后就是祈祷上面的老板能绕我们一命,不去深究这事。”
卡特再次叹了口气,用手里的备忘录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然后把备忘录塞回外套内袋,转身去拉驾驶座的车门。
“行了,差不多了。”
维克多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大卫,又看了看街对面的废弃洗衣店。
然后他也转身,坐进了副驾驶。
雪佛兰从路边滑出去,往南边开走了,尾气在灰色空气里停留了一阵又散了个干净。
大卫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挠了挠自己那颗硕大的光头。
“这俩人到底想问什么?怎么没有信息费啊?不如之前的老板出手大方。”
他对着一旁的电线杆自言自语了一句。
里昂站在垃圾桶后面的阴影里,口罩覆盖下的嘴角扯了一下。
大卫这波神了。
看起来维克多没有对自己的说辞起疑心,现在不但不打算继续查下去,甚至正在打算编造报告甩锅。
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转身无声地沿着巷道离开,重新上车拐向了通往公寓的路。
公寓楼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时间大概只过了十分钟。
然后里昂又踩了一脚刹车。
亚历克斯的冷链货车正停在自己公寓的入口旁边。
发动机还点着,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色尾气。
这家伙怎么主动来找自己了?东方有最新的消息了?
里昂在路边停好车,拔了钥匙,推门下去。
绕到货车驾驶座那边,透过车窗里昂能看到亚历克斯正趴在方向盘上,闭着眼,嘴巴微张,脑袋不时随着呼吸微微点着,看起来睡着了。
里昂抬手敲了两下玻璃。
亚历克斯整个人弹了一下,脑门差点磕到车顶。
他猛地睁开眼,看清口罩和帽檐后的眼睛后,先是愣住,然后长长吐了口气。
“吓死我了。”
“你停在我公寓门口睡觉,还怕被人吓?”
“我是在等你的时候睡着了,不是,你怎么才回来?”
里昂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往货车车厢方向看了一眼,又回头扫了一圈公寓周围的街道。
“你不是在静默状态吗?”
“我操,你以为我想来啊。”
亚历克斯把车窗全摇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车上说。”
里昂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亚历克斯把车窗又摇上去。
“说吧。”
“你还记得你之前收到过一条加密短信吗?就是关于维克多黑料的那条。”
“记得。”
“因为时间很紧,而且没有准备好万全的保密准备,所以那条短信发过去之后,上头要求你立刻销毁sim卡,也因此和你失去联系了。”
“问题是国内还没来得及同步告诉你这次撤离的具体安排。”
“至于你的安全屋,这个地方除了高层以外,在美国只有你,我,克里斯托弗知道具体在哪,也不能允许其他的人知道。”
“所以我来了,你记得回头赶快找个不记名的备号补上。”
“嗯。”
“至于到底是什么急事,上头让我通知你……”
亚历克斯把剩下半口气喘匀了,“今晚就开始行动,在十点之前,你需要按照指定路线把克里斯托弗转移到市郊的废弃汽车报废厂。”
“那边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亚历克斯说完不等里昂回答,又补充了一句。
“上头让我告诉你,具体是怎么个流程你别管。”
“按指定路线到报废厂之后,再绕到大院北侧的红色集装箱那里,接应的人会把集装箱打开,里面有一条通往另一条车道的暗路。”
“你需要从那里离开,不能原路返回。”
里昂点了点头,“有什么要带的没有?”
“克里斯托弗本人,不能带任何电子设备,包括手机,他用不着这些,到了那边国内会给他配新的。”
“其他的行李一概不拿,人走楼空。”
“行。”
亚历克斯看着里昂点了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心事,然后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维克多那边现在什么情况?雷神公司的调查还在追着你不放吗?”
“刚才我亲眼看到他们了。”
“啊?”
“他和他副手,在第十二街跟我的一个街头眼线说话。问了大概十分钟,说了一堆牛头不对马嘴的胡话,最后走了。”
“问的什么牛头不对马嘴?”
“问陀螺仪是不是能拿来抽着玩。”
亚历克斯张着嘴愣了大概三秒。
“然后呢?”
“他的副手说,走访记录够两页了,可以回去编报告了。”
“所以……”
“所以维克多暂时已经放弃深查了。”
“那我还得继续躲着吗?”
“先别急。”里昂说。
“维克多虽然放弃了这个案子,但他没放弃我这个人。”
“他在咖啡厅收了我的便签,说明他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
“但这段时间他大概率不会主动找我,他在等他自己需要我帮忙的时候。”
“所以现在,只要我不往他脸上凑,你暂时是安全的。”
亚历克斯没回答,把视线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几秒后突然开口。
“对了,你上次要的选集,国内给你准备了四卷英文平装本,品相旧,不起眼。过一段时间我会给你。”
然后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日常聊天的那种松散感。
“说到这个,那个清真寺的羊汤摊最近怎么样了?我这两天没去,一直在装死。”
“我往里加了点钱,大概加了几百个流浪汉的口粮。”
“啊?”
“你……”亚历克斯的眉头拧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又拧起来。
“你不是说不能拿东方的钱去做慈善吗,现在又背着我偷偷往里加钱?”
“你有病?”亚历克斯吐槽道。
“我打算建个流浪汉社区,把这些流浪汉集合起来。”
“哪里?”
“第十二街,迷幻猫夜店。”
亚历克斯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他又把手伸起来,在太阳穴上按了按,嘴里发出了一个介于“操”和“服了”之间的含混声音。
“你要把夜店改成流浪汉社区?”
“对。一楼改食堂,二楼改宿舍。今天刚收了四个建筑工回来,已经开始拉了建材进去砸墙了。”
“你打算让这些流浪汉帮你干什么?”
“筛选人才。”
里昂把手收回口袋里,背靠着冷链车的车门,看着对面公寓楼灰色的外墙。
“技术人才,送去东方,筛出一般的技术工人搞社区运营,剩下的普通能干活的人,维持据点运转。”
“这是初步设想。”
“本质上跟当年煤矿上建工人子弟学校一个道理。”
“学校放在那里,矿工自然就会带着孩子过来,孩子来了,矿工就不轻易走了。”
“我用羊汤把人引过来,用登记筛出他们的技能,用社区留住那些能干活的,然后再从里面挑够格的送回国内。“
“当然,时间还早,这需要完善。”
“所以你上次跟我说不要把东方的钱用在美国人身上,你还是这样做的,因为你打算拿东方的钱,把美国的人才送到东方?”
“对。”
“是不是还打算从里面挑几个能打的养着当自己的灰色武装?”
“顺手的事。”
“操,你真的是。”
亚历克斯沉默了片刻。
“你往上汇报过这个吗?”
“我没路径,你帮我汇报。”
“嗯。”
亚历克斯点头应了一声,“这事儿我会报上去,但是你得给我点具体的东西。”
“你预算大概是多少?预期多长时间又能筛出一批能送走的?”
“预算先照现在的羊汤开销往上加,具体数字等我跑一周再说。”
“时间不急,人又跑不掉,他们现在全在西区没地方去,我不开这个口子他们就饿肚子。先建好基础设施,后面再慢慢挑。”
“行。”
亚历克斯把这个字说得很轻,然后把手伸进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
“第二笔行动经费。又是五万美金旧钞。”
“说起来你搞这些东西没少花钱吧,原本的经费够花吗?”
“倒是没用完,原本我打算先往里垫的。”
“…………牛逼。”
“我会跟上头说你这边开销开始增大了,接下来每批资金需要增加,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原本那边就没打算卡你的经费。”
里昂接过信封掂了掂。
纸袋沉甸甸的,底部压出了几道竖直的折痕。
他把信封塞进冲锋衣内侧口袋。
“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了。就是通知你今晚行动。我接下来继续静默,除非紧急情况,不会再来公寓这边。”
里昂点了点头。
亚历克斯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咳嗽了一声,能听得出来嗓子有些干。
“我先走了。”
“注意安全。”
“我对你说还差不多。”
里昂推门下车关上门,冷链车发出了一声油门闷响,然后平稳地拐出了公寓入口,消失在了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