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里昂还是把车停在了第十街的外面,没有直接经过设卡的巡警。
冷风从街对面吹过来,车窗还没关严,羊肉汤的膻味已经挤进了驾驶室。
还是那个味道。油腻,浓烈,混着洋葱和孜然的气味,在清晨的空气里铺开一大片。
清真寺门口的羊肉摊已经开了。
里昂推开车门,靴底踩碎了一小片冻住的泥水。
清真寺外围的空地比昨天又密了一层。
餐车窗口前排着两条队伍。
一条通往羊肉汤,阵容稍短,因为只有登记过的第一、二类才能领。
另一条通往哈桑带人发的死面烙饼,队伍长得多,延伸到人行道尽头还不算完。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戴白帽的义工正把半箱烙饼搬出寺门,哈桑则是跟上次一样,手里捏着一摞传教小册子。
总的来看,队伍至少比昨天多了三分之一。
队伍边缘有几个人坐在地上,排队排了太久已经站不住了,就直接坐在泥地上继续等。
昨晚那份报纸上“六个月内解决流浪汉危机”的新闻还搁在里昂的冲锋衣口袋里。
现在放眼望去,市长先生的解决成果正挤在这片空地上,密密麻麻的,一眼看不到头。
里昂把口罩往上拽了拽,绕过队伍,往清真寺侧门走。
雷坐在餐车外侧一张塑料折叠桌后面,桌上有一个新的本子。
他还是穿那件干净的深蓝色工装,一手拿着笔,另一只手指着队伍最前面的一个黑人。
“姓名。”
“罗尼·布雷登。”
“职业。”
“我以前是开卡车送建材的,我有B类驾照。”
“能干活?”
“能能能,我能搬……我能搬很多东西。”
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手往右边一挥。
“第一类。去窗口领汤。下一个。”
里昂没出声,从队伍侧面绕过去。
有几个人认出他了,视线在他口罩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身体往旁边稍微让了让。
没人挡他的路。
雷看到里昂走过来,放下笔,点了一下头。
“老板。”
“新账本谁的。”
“我找哈桑重新拿的。昨天你把账本带走之后,我就去找他要了个新的,今天登记的人比昨天多了很多。”
里昂把手里的账本放在桌上。
“里面有三个人我给你标出来了,名字旁边打了叉。”
雷接过本子,低头看了看这三个名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为什么?”
“第一个,持械抢劫,便利店店员被他一酒瓶砸成了脑震荡,缝了二十多针,结果他砸完就抢了四十块钱,后面坐了一年半出来。”
里昂把手收进口袋,“第二个,强奸。第三个,强奸加露阴,在公园里当着三个小孩的面脱裤子。”
“这三个人如果再来,不给吃的。不需要赶,不骂,不冲突。就是不给他们吃的。如果他们闹,你再动手。”
“明白。”
雷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沉,像他从胸腔底下翻上来的一口气。
“然后你昨天登记的那些搬运工、建筑工人、造过房子的,他们如果再来的话,让他们去餐车后面等我。”
“现在有人来过吗?”
“今天还没有,但是昨天登记的时候大概记了四五个。”
雷翻开登记簿,“我记一下名字。”
“那你继续看吧。”
里昂往餐车方向扫了一眼,转身开始往帐篷群的方向走。
空地边缘的那几排帐篷,密度比昨天高得多。
第四排后面又挤了第五排,第五排是从清真寺东侧墙角歪歪扭扭地延伸出来的,帐篷和帐篷之间最多隔半米,有些甚至直接贴着。
有人蹲在路边喝羊汤,有人把烙饼掰成小块往嘴里塞,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吹嘘自己当年在拉斯维加斯豪赌输光房子的事,但没人理他。
再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有人在里昂身后清了清嗓子。
不是真清嗓子,大概是“哼嗯”了一声,故意的那种。
里昂转过身,愣了一下,随即便认了出来,这是昨天的那个麦克阿瑟将军。
今天他的头上多戴了一个军绿色的鸭舌帽,胸前额外别着四五个瓶盖,百威的、科罗娜的、还有两个被砸扁了的喜力瓶盖,用别针固定在左胸口,排列稀疏但意外地整齐,像枚勋章一样。
“你是这里的指挥官?”麦克阿瑟问里昂。
“你有什么事?”
“你管这个地方多久了?”
“没多久。”
老头点了点头,“昨天我到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街角了。今天更长了。”
“羊汤的味道闻起来应该不错,比我在釜山吃过的差一点。釜山那个朝鲜女人,她煮的汤不放这么多盐。”
里昂看着他。
“你去过釜山?”
“我说了,我在釜山吃过羊汤。”
麦克阿瑟把手从背后放下来,伸进大衣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小截铅笔头。
他把铅笔头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现在西区每个救济站都在减量,街那头的教堂昨天发的三明治从两个减到一个。”
“汽车站旁边的流动餐车周四就没来了,垃圾站后面那个圣玛丽救济点,昨天干脆关了。”
“而且他们都没你这里发的东西多。”
里昂皱了皱眉,“你在西区到处逛?”
“将军需要视察前线。”
“所以你观察到所有人都在减量,就我这里没减。”
“你不光是没减。”麦克阿瑟的眼睛在乱糟糟的眉毛下面闪了一下,是那种即将看穿什么的眼神,“你还在加。”
“怎么?”
“你应该也注意到了,这里的人变多了,而且他们很多人的鞋子比这附近其他人脏,粘的是南区的红黏土。”
里昂开始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了。
“你说你是将军,将军也在排队等羊汤?”
麦克阿瑟把头缩了回去,开始往帐篷群里走,里昂跟了两步。
“我不喝羊汤。今天来只是因为我闻到味儿了。”
他把下巴往餐车那边一抬,“而且我的勋章需要晒晒。”
“那是瓶盖。”
“瓶盖是暂时的。”
“行。”
麦克阿瑟走到自己帐篷前面停下了。
他的帐篷是所有帐篷里最小的,就架在清真寺东墙外侧消防通道的标志底下。
他在帐篷口坐下,把帽檐往下按了按,“你不正常。”
里昂低头看着他。
“我哪里不正常?”
他用拇指刮了一下帽舌边沿的油渍,然后把拇指在军大衣上蹭干净。
“正常的人不会出现在我的战场上,士兵。”
“我在菲律宾的时候见过这种情况。”
老头扫了一眼附近的流浪汉,又把视线收回来。
“日本人把平民从巴丹赶出来,让他们往我们的防线走。”
“人太多了,我们接不住。”
“结果是难民挤垮了防线的前沿工事,我们的机枪连一枪没开就被平民淹过去了。”
里昂看着那双从帽檐下盯着自己的眼睛。
这家伙的眼睛不大,眼球微微发黄,眼白里有几条红血丝,但瞳孔没散。
“你觉得我想干什么?”
“还是巴丹。”
“在巴丹,有人负责驱赶平民,有人负责接济平民,也有几支不信邪的连队搭了临时粥棚。”
“后来粥棚塌了。”
“难民营死了三万人。”
“而这个城市有些地方的政府角色好像不见了。”
“不见了,你的意思是你又发现了什么?”
“意思是,这些人从南区到西区,走了大半个城市。”
“没有收容点,没有社工,没有人设卡,没有卫生局的检查车。什么都没有。”
“只有你。”
老头把目光落在里昂的口罩上,“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老头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回答。
他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把一块烙饼掏出来,掰了一半,又把另一半塞好,开始嚼。
“那你怎么看我?”里昂说。
老头一边嚼一边继续说,烙饼碎渣掉在衣领上也不管。
“这座城市对于平民的处理方式让我想起太平洋战争时期的跨海情报战。”
“每支军队都在朝某个目标投送平民去消耗对面。”
“你是说我的行动方式没有考虑止损?”
“这就是重点,士兵。”
“一个正常的防区指挥官会怎么做?”
“他会在自己的防区前沿设立缓冲带,把涌进来的难民平均分配到各个补给站,或者直接关上防区的门。”
“但西区的这个清真寺没有关任何门,也没有在路上设真正意义的路障。”
“相反,所有进来的平民都被放任堆积在这里。”
“表面上看起来,这里的防区指挥官似乎有足够的补给,不太在乎自己的阵地被平民挤垮。”
他停下来,又咬了口烙饼,嚼了几下,咽下去。
“但如果我是站在对面看,情况就不一样了。”
里昂没出声。
老头继续往下说,“如果是我,布置了这种难民策略,我一定会想看看那个人的阵地里有没有什么东西会自己跳出来。”
“比如什么。”
“炮位。物资。防线弱侧。”
他把烙饼的最后一块塞进嘴里,“任何在长期围城之后,最后还能开火的东西。”
“如果被压了这么久,这支部队还能抽出人力额外维持一个粥棚,那我大概会多派几个侦察兵过来,看看这个粥棚的指挥官到底是谁,因为这不像是防守方的标准动作。”
“加大救济就一定是防守方?”
“不。”
“防守方会考虑节省粮食应对消耗,准备进攻的人才会让人吃饱。”
“因为在进攻发起之前,哪怕只剩一天了,你也得让跟在你后面的人有力气走路。”
他顿了顿,“你这里现在天天加汤加饼。”
“所以你不是省粮食的防守方,你是准备带人进攻的。”
里昂看着老头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浅褐色眼睛也看着他。
里昂他往前走了半步,让自己和老头之间距离缩短到一臂。
“将军,你再跟我说一遍你刚才说过的,派侦察兵过来。”
“我是五星上将!我对策略的理解确实比常人更加深入,比如对方的指挥官可能想不到我这层,但是你不应该听不懂。”
里昂站在帐篷外面,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大概有五秒。
“将军,你以前有过参谋吗?他知道你说话这么有条理吗?”
“我的参谋?他不知道我在跟谁说话。”
“他大概会以为我在对着空气说话。”
麦克阿瑟站起来,拍拍大衣上的灰,“我跟他不一样。”
“他来这里是因为他原先留守的那个阵地被总指挥部下令放弃了,他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我留在这个地方是因为我觉得有意思。”
他把手重新背到身后。
“仁川的时候,我的参谋部说北韩那地方不好登陆。潮差太大,航道太窄,如果被北韩人发现,第一批登陆艇全得死在水里。”
“但我不信,我说行就行,因为敌人不会认为我会觉得行。”
“不过那次我失败了,因为那次的敌人比我聪明,比我强,谁想跟他们打仗,一定是有病。”
他抬头看了里昂一眼。
“你也不信。”
里昂低下头,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你觉得自己看得很准?”
“我看得准不准不重要。”
麦克阿瑟晃了晃肩膀,胸口的啤酒盖互相碰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重要的是我还是不理解你不信的是什么。”
“我需要足够多的人吃我的东西。”
麦克阿瑟的眉毛抬了抬,“为什么?”
在问出这个为什么的时候他的眼睛依然在里昂身上扫,里昂隔着口罩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老,非常老,不是肉体上老了,是那种见过很多复杂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敏锐。
“因为我想让更多人吃饱。”
麦克阿瑟把脑袋侧了一下,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回来了。
“你看,年轻人,我们两个都在胡说八道。”
“不,将军,我没有胡说八道。”
里昂把语气放平,“将军,你在这待多久了。”
“西雅图?从春天开始。那天下了场雨,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的帐篷全湿了。”
他的口气忽然又变回了一个普通老头的絮叨,“这破地方的天气跟我待过的任何地方都没法比。”
“你在马尼拉待过吗?就是菲律宾的首都。”
“没有。”
“马尼拉的雨季比这儿长,但起码不这么阴着。西雅图的冬天像是有人在天空上盖了块灰色毛毯,三个月不掀。”
里昂站在那里,把这个老头重新打量了一遍。
帽檐上沾着泥点,帐篷里只有一条毯子和一个破背包,脚下踩着一张撕开的纸板,啤酒盖勋章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点金属光泽。
一个住在消防通道底下,连救济都只能拿烙饼的流浪汉。
但他说了巴丹,他看出了市长倾销流浪汉的操作,看出了西区市政的撤离,看出了一条街的救济里藏着的信息。
里昂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里昂把手从冲锋衣口袋掏出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你现在领的是第三类,只能拿饼,不能喝汤。”
老头没有反驳。
“如果你能坚持三天不跟人提仁川、巴丹和太平洋战争,我可以把你改回第一类。”
“你什么时候能做到,什么时候来说一声。”
老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了句话。
“那我在哪里指挥?”
里昂盯着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闷在口罩里面,只从鼻子里喷了一点出来。
“士兵,你觉得你很幽默吗。”老头严肃地问。
“你暂时没有指挥权,将军。”
里昂转身往餐车方向走去,“先活着。活着才有机会。”
身后传来一声啤酒盖的轻微声响。
麦克阿瑟已经钻回帐篷里了,只有军大衣的下摆还露在帐篷布外面一个角。
另一边,雷还在登记桌前面登记。
里昂走到桌前的时候,雷把头抬了起来,“有两个人已经在餐车后面等了。”
“两个都是昨天登记过的建筑工,其中一个还说自己会搅水泥。”
“行。”
里昂从雷桌上拿了那本登记簿,翻到昨天登记的那几页,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名字和职业栏。
前建筑工,前水泥搅拌工。
“后面还有几个?”
“大概两个,在排队登记。”
“登记完让他们也去餐车后面。”
里昂把登记簿放下,往餐车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清真寺东墙那个消防通道,接着继续朝餐车后面走去。
餐车后面是一块空地。
这片空地不大,刚好能停一辆卸货小卡车的宽度,地上铺着碎石子,被踩得稀烂。
清真寺侧墙的阴影遮住了一半阳光,另一半落在两个蹲在地上喝羊汤的人身上。
他们一人端着一个碗,碗边缺了角,热气从碗口往上冒,空气里飘着白胡椒和羊肉的膻味。
左边那个穿着件灰扑扑的防寒夹克,肩宽背厚。
他把碗凑到嘴边,喝得极快,烫得直吸凉气。
右边那个更壮,是个黑人大块头,穿着褪色的红黑格纹法兰绒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深色的前臂,肌肉线条还在,但皮肤已经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变得松弛。
腮帮子里塞着掰碎的烙饼,嚼的时候连肩膀都在动。
他的碗已经空了一半,碗底剩着几块带皮的羊肉,舍不得一口吃完。
里昂走到两人面前,站定。
影子落在他们碗上,两个人都停了动作,抬起头。
黑人大块头从碗里把目光拔出来,沿着里昂的冲锋衣往上扫。
他嘴里的烙饼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说话含含糊糊:“你是……呃,就那个雷说的老板?”
“对。”
“什么活?”
“一会儿再说。”
里昂点了下头。
旁边那个穿防寒夹克的抬起头,看着里昂。
“汤是你的钱买的?”
“对。”
“这汤肉放得真多。”
他把碗捧高了一点,像是要证明自己不是白喝。
“昨晚上登记的时候我登记的是第一类,那个拿刀的,他让我今天来喝汤。”
里昂没接话,而是看着他的脸。
这人是标准的体力劳动者骨架,肩膀宽但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而是从二十岁起就扛水泥扛出来的宽。
“你昨天登记的是建筑工?”
“对对对。”
“具体干什么?”
“框架,水泥混料,砌墙,什么都干过。”
“能搅多久?”
“你让我搅多久都行。我之前在红木城那个商业中心工地,一天搅过十二个小时。”
“那个工地为什么停了。”
“银行不给钱了。承包商跑了,工头最后一天都没来,我们等到中午才知道项目死了。”
里昂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和登记簿上刚才扫过的名字对上了。
贾维斯,防寒夹克,前建筑工,能搅水泥。
“你呢?”他看向黑人大块头。
“我砸墙的,也糊墙。”
“叫什么。”
“埃尔顿。”
他把最后一块烙饼塞进嘴,站起来的时候两个膝盖先后发出一声脆响,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蹲久了腿麻了的样子。
“全能?”
“全能。拆墙、打龙骨、上石膏板、抹灰、漆墙,我从十七岁就在干这个。”
里昂看着他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撒谎的痕迹。
“有人找过你干活吗?”
“我最近有去街角搬冰箱,搬了三天就不去了。”
“为什么。”
“搬一个五十美分,搬了三天没吃过一顿热的,然后听人说这边有羊汤……”
他话没说完,餐车方向又走过来两个人。
雷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两个手里还端着碗的男的,一个穿着深蓝色的帆布工装,袖口磨得发白,另一个戴着一顶脏兮兮的毛线帽,两只手端着碗,走几步就低头喝一口,被雷催得差点绊在石子上。
“老板,还有两个,都是登记过的。”
雷说完就转身了,把这两个人留在原地。
穿帆布工装的那个先开口:“我叫科尔。他说你是老板。”
“你是干什么的。”
“以前在建筑公司干活,大部分时候是做内装拆改。就是拆旧墙、装新墙、搞隔断,算是拆卸工。”
“干了多久。”
“十二年,后来公司裁员,我说我还能干,他说他知道,但关他屁事,还是把我裁了。”
戴毛线帽的最后一个说话,他先看着自己的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
“我叫路易。以前是干泥瓦工的,砌砖、抹水泥、做地面,都会。”
“你是怎么变成流浪汉的?”
路易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他把头偏了偏,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
最后他说:“我上个月还在给别人刷墙,后来我的房东说房子不租我了,我就没地方住了,也没有积蓄找新房子”
“然后我没地方住的事情很快就被人知道了,刷墙的活也没了。”
黑人大块头埃尔顿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声音闷闷的:“他之前跟我住一个帐篷,我俩认识。”
“那行。”
里昂把两只手都收进冲锋衣口袋,往后退了半步,让四个人的脸都能看到。
“你们四个,听好。”
“叫我Ray Fong就行,我在第十二街拿了一栋楼,要改造成流浪汉互助站,从这开车大概十分钟。”
“现在还是空的,需要装修。”
“具体点说,就是要砸几面墙,重新打隔断,改几间住人的宿舍,还有一楼的地面可能要重做。”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四个人的脸。
“包吃,包住,一天一百美元。”
四个人全愣住了。
碗不响了,脚不挪了,连呼吸好像都轻了。
防寒夹克贾维斯先反应过来,但他的第一反应是皱眉。
他盯着里昂看了三四秒,然后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
“这个互助站,跟我之前在加州待过的那些救济站一样吗?”
“我说的是,我们这边干活,那边会有人在窗口问我们填表没有,或者社工每天要我们六点半起床,拉我们去上集体心理课,跟我们说我们是社会需要关怀的群体。”
黑人大块头埃尔顿从鼻子里喷了口气。
“社工。我上次在南区那个收容所,那个社工戴眼镜的,说让我做职业规划,让我先填一个十页的表。”
“表填完她说我的工作经验需要重新认证,认证费二百美金,不然不能帮我找工作。”
“我说我要是有二百美金我他妈还来你这儿?”
“我之前还住过另一个。进门先搜包,看你有没有带吃的进去。”
“为什么?”
“因为里面卖的泡面,六美元一盒,你自己带了他就赚不到钱。”
“每天早上十点准时清场,清场前要把床铺腾出来,晚上重新排队。”
“你要是没抢到床位,活该。”
“这样来回折腾,还工作个屁,哪有时间。”
帆布工装科尔点头,语调很平,但内容更离谱:
“我在塔科马住过一个教会的。”
“每天必须做三次祷告,不做不给饭吃。”
“有一次我迟到了,不是不去,是去晚了,但是我那天真的有工作出去了。”
“然后牧师说我不够虔诚,让我在雨里站了四个小时才放我进去,结果进去之后里面没床了。”
“最后牧师说这是上帝的安排。”
“你这还不算什么。”
毛线帽路易用袖子擦了擦碗边上的泥。
“我去年冬天在瑟马米什,零下二十度,我们在外面排了一个小时才进去,我问社工能不能让我在走廊坐一晚,她说违反消防规定。”
里昂站在四个人中间,发现他们说到这些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是愤怒的。
感觉像是已经习惯了,语气里没有任何期待,只有一种已经消化了很多年的失望。
“我那里不一样。”
四个人转过头看他。
“第一,没有社工。第二,不用祷告。第三,没有表格。”
“但是依然需要填一些东西。”
里昂说,“总是需要登记出入信息管理的,然后干活。”
“信息不要多,我就是需要知道你能干什么,什么时候跑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了。”
“我后面可能会安排人帮你们找零工和正式工作。”
“但不是现在,也不会让你们交报名费,这是以后的事,有没有工作我也不保证,但有机会。”
防寒夹克贾维斯把两条胳膊抄在胸前,低着头朝地面看了一会儿。
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但嘴角动了动。
“老板,你不是在说笑吧?”
“我看起来像是会说笑的人吗?”
安静,只有清真寺那边传来哈桑带着助手吆喝着发饼的声音,还有帐篷群里有人打翻铁桶的响动。
“那听起来比我去过的所有救济站都好。”
“你要几个人?”毛线帽路易问。
“现在,就你们四个。”
“那我跟你走。”
“我也去。”黑人大块头埃尔顿说。
防寒夹克贾维斯站起来,把沾了泥的牛仔裤腿拍了拍,“搅水泥我行,一天十二个小时都行。”
帆布工装科尔看了一眼剩下的三个人,耸耸肩,“这里就我没说行了吧?可以,我也跟你去。”
里昂转身往停车的位置走。
四个人跟在后面,脚步踩在碎石子上,一深一浅。
黑人大块头埃尔顿还在揉他那条蹲麻了的左腿,路易把毛线帽往下拽了拽,被风刮的。
里昂绕到驾驶座那一侧,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按了一下。
探险者的车灯闪了两下,解锁声在嘈杂的人声里几乎听不见。
他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四个人。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了,防寒夹克贾维斯站在外面,先往里看了看,然后挤了进来。
副驾驶当然不会挤,他肩膀虽宽但探险者的副驾空间撑得住,他非常没有节操的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腿勉强伸直了。
后排才是灾难,这里正常设计只能坐两个人,如果是正常体型,中间再挤一个也没问题,但是几人都是壮汉。
“我们能坐进去吗?”
黑人大块头埃尔顿盯着后座,然后看了看自己肩膀,又看了看旁边毛线帽路易的肩膀,再看看里昂,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能。”里昂把驾驶座往前调了调,“就是你们得挤一挤。”
帆布工装科尔把头探进后座看了一眼,然后又缩回来。
“兄弟,我以前其实还打过拳,那个时候在155磅级。现在不是了。”
毛线帽路易推了一把他的肩,“所以现在变肥了也是你自己吃出来的。”
“我在工地吃猪油炒土豆吃了三年,到现在还没死,我被幸运女神眷顾,你多给我让出来点位置怎样?”
“别废话了。都给我滚上车。”
黑人大块头埃尔顿第一个爬上去,他那个砸墙的身板塞进后座之后,整个人只能侧着坐,右肩顶着车窗,膝盖顶在副驾驶靠背上。
紧接着帆布工装科尔钻进来,两个人中间还留了一条大概四十厘米的空隙。
路易先把毛线帽摘下来捏在手里,然后上半身探进车里,一条腿跨上来,他又站在车门外犹豫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塞进了后座中间。
左边肩膀顶着帆布工装科尔的肋骨,右边肩膀卡在黑人大块头埃尔顿身上,膝盖磕在前座中间的扶手箱上,整个人保持着一个好像刚刚被什么人打过一拳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