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疑问解答环节结束,就是苏阳的个人秀时间。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指着自己胸口挂着的功勋章和战斗英雄勋章问台下的工人们。
台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工最先反应过来,她怯生生地举了举手,声音小得像是蚊蚋:“是……是勋章?”
“对!是勋章!”苏阳声音洪亮,“但这不是普通的勋章。这一枚,是我在战场上立下特等功,国家授予我的特等功勋章!这一枚,是战斗英雄勋章!”
他取下勋章,高高举起,让阳光照在上面,金色的徽章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我想起来了!”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个激动的声音。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工,她激动得站了起来,指着苏阳的手微微颤抖,“去年!去年《工人日报》登过苏同志的事迹!我儿子的老师还让他们写学习心得!我不认字,但报纸上有照片,我儿子给我念了好几遍,还说以后也要当兵!”
“对对对!我也记得!报纸上说苏同志不光在战场上打飞机,还带着沈州的那什么厂宣传队捐了飞机!”
“战斗英雄!这是真正的战斗英雄啊!”
议论声如同滚水般沸腾起来。
工人们交头接耳,脸上那些原本的疑虑、戒备,渐渐被惊讶、崇敬所取代。
坐在角落里的几个原本被刘老板安排的托,打算一会儿故意煽动工人跟苏阳对着干的老工人,此刻也吓得一激灵。
特等功臣!
惹不起!
苏阳对武新雪挑了挑眉毛,意思是说看见没,这就叫名声在外。
武新雪的嘴角忍不住上扬,给了苏阳一个娇俏的白眼。那白眼里有嗔怪,有笑意,还有两人的默契。
一直偷偷观察武新雪的冯家声发觉了两人的互动,神色不由得黯了下来。
苏阳将注意力收回,环视全场。
“五年前,”他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还吃了上顿没下顿,饿得皮包骨头。”
工人们都屏住了呼吸,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台下的工人们大多数都经历过那样的日子。
“冬天最冷的时候,”苏阳继续说,他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越了时空,“我手上、脚上全是冻疮。白天痒得钻心,晚上疼得睡不着。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不是当英雄,不是挣大钱,就是能吃一顿饱饭,能有一件暖和的棉袄。”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工人们记忆的闸门。
不少工人还都挠了挠手脚,因为现在她们的身上也还有冻疮。
有人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补了又补的棉鞋,鞋尖已经露出了发黑的棉絮。
“后来,在组织的帮助下,我去了沈州,然后我才知道吃饱饭是什么滋味;知道冬天手脚没冻疮是什么感觉;知道什么叫家!”
苏阳并没有细说自己出自八大胡同,也没有提教养院的经历。
宣传只要达到目的,能引起听者共鸣就行,没必要事无巨细地说出来,适当的修饰无伤大雅。
台下传来了压抑的啜泣声。
那是大华厂年龄最大的女工,她五十多岁,头发已经全白,车间里的活她已经干不了了,如今是厂里的杂工。
她用粗糙的手掌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她想起了1948年那个冬天,她带着三个孩子从鲁地逃荒到四九城,路上最小的女儿饿死在怀里。
“后来机缘巧合,我参加了部队,拿起了枪。”苏阳的声音变得低沉,“我打过仗,见过战友牺牲,也亲手消灭过敌人。我知道,只有把敌人打跑了,咱们老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
“其实以我的军功,”苏阳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了些,“在部队会有更好的发展。领导找过我谈话,说可以保送我去军校,出来就是军官。但是我说,不,我就想当个普通工人。”
这话说得不假,不管是蓝首长还是文首长,都跟苏阳提过送他去军校。
他环视全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我就想为建设新国家出把力。”
然后,他抛出了那个让全场震惊的数字:“你们知道我现在工资多少吗?六十二万!”
“哗——”台下响起一片惊叹。
“六十二万?我的老天爷!”
台下的众人哪怕已经知道苏阳是战斗英雄,也没想到他工资能这么高!
毕竟苏阳站在台上,下面人看得分明。
这位英姿飒爽的苏同志虽然个头挺高,但那一张稚嫩的脸,众人都能看出最多就十八九岁!
这个年纪,每月工资竟然是在座大多数人工资的两倍还多!
苏阳很满意工人们的反应,他看向下方脸上羡慕之色最明显的一位女工,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
“知道我住哪儿吗?”苏阳看着她,声音洪亮,“南锣鼓巷5号院,冬暖夏凉。”
“南锣鼓巷”四个字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那是前朝王爷住的地方吧?”
“我姥姥家以前就在那一带,那可是好地段!”
“冬暖夏凉?我的天,我们家的排子房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苏阳继续说:“我吃什么?白面馒头、二合面窝头,隔三差五还能吃顿肉。”
“我穿什么?”苏阳看了一眼下面几乎衣服都带着补丁的工人们,扯了扯自己身上,“崭新的中山装、棉大衣。这些,都是当工人挣来的!”
下面的工人们越听眼睛越亮。
大华纺织厂离石景山不远,算是在郊区。
她们的住宿条件都不好,除了本身是农村有自建宅子的,其他大多数住的还是建国后政府主导,让厂里建的排子房。
那些房子本就是当初政府要求厂里盖的,用料很糊弄,如今四年过去,早就开始漏风漏雨了。
南锣鼓巷是什么地方?老四九城人都知道,那可是前朝达官贵人住的地方!
再说吃这方面。
在私营厂子上班,虽然这几年有政府监管,让私营厂也不敢随意扣工资、开除人,但这几年物价混乱,她们每月的工钱都得抠搜着花。
大华纺织厂的工人几乎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她们自然是能吃饱的,毕竟顶梁柱要是倒下了,家就得散。
那也是一家人把口粮先紧着他们,家里老幼的口粮却几乎都是以粗粮为主,一天最多也就吃两顿。年前粗粮也开始限制购买,更是让很多底层家庭雪上加霜。
至于穿衣,这点更不用说了。
私营厂也就进厂时每人发一件劳动布衣服,然后就顶着穿,看台下所有工人的衣服都补丁摞补丁就知道了。
苏阳心知火候差不多了,他走到台前,声音激昂:“同志们!我苏阳,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新国家!靠的是工人阶级当家做主!”
本就激动的工人们心里更是澎湃。
他叫我们同志唉!
“同志”这个词,像一道电流击中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私营厂里,“同志”是一个很陌生的称呼。
大家平时互相叫“张姐”“王师傅”“李婶”,老板叫他们“工人们”或者干脆就是“喂”。
只有那些穿制服的国家干部、国营商店的售货员、报纸上的人物,才会被称为“同志”。
而现在,一个战斗英雄,一个每月挣六十二万工资的人,一个住在南锣鼓巷的人,叫他们“同志”。
许多人的眼眶红了。
那不仅仅是一个称呼,那是一种承认,一种尊重,一种把他们当人看的姿态。
“现在国家推行公私合营,就是要让更多的工友像我一样,过上好日子!让咱们工人不再受资本家的剥削,不再担心哪天就被辞退,不再为了一点工钱看老板脸色!”苏阳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吼出来。
他说这些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坐在台侧的刘老板。
这个五十多岁的私营厂主,此刻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颤抖,额头上的冷汗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想站起来说点什么,想说“我没有剥削”,想说“我对工人们不错”,但当他接触到工人们投来的目光时,那些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苏同志说得对!”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王秀英。
这个在大华纺织厂干了十五年的老女工,此刻满脸是泪。
她站起来时因为太激动,差点被长凳绊倒,旁边的工友扶了她一把。
“我在大华厂干了十五年!”王秀英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刘老板从来没把我们当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