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举起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布满了伤疤——有的是被纺锤扎的,有的是被线勒的,有的是被染料灼伤的。最显眼的是右手食指,那根手指短了一截,是五年前被机器轧断的。
“机器坏了,让我们自己修!受伤了,不给医药费!上个月我发烧,三十九度,实在起不来床,请一天假,他扣了我三天的工钱!”
王秀英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的工钱说是每个月三十八万,但是十五年!十五年我从来没有拿足额过!不是这个理由扣一点,就是那个理由扣一点!我丈夫死得早,家里六个口人——我婆婆瘫痪在床,四个孩子还在上学,全指望我一个人!”
她的哭诉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我也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工猛地站起来,“我儿子去年住院,我去找刘老板,想预支两个月工钱。你们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厂里没钱!可是第二天,我就看见他儿子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在厂门口晃!”
“还有我!”另一个女工站起来,她比较年轻,但脸上有着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沧桑,“去年冬天,车间冷得跟冰窖似的。我们十几个人联名要求生个炉子,哪怕一天只烧两个小时也行。刘老板怎么说?他说煤太贵,浪费!”
控诉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的工人站起来:
“我爹在老家去世,我想请三天假回去奔丧。刘老板说只能请一天,还得扣工资,不然就别回来了!最后我只好请一天假,连夜坐车回去,看了一眼棺材,又连夜坐车回来!”
“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他还让我上夜班!我说我身体撑不住,他说‘干不了就滚,有的是人想干’!”
“我女儿得了急病,我求他先借点钱,他把我赶出来了!最后是工友们凑的钱,才救了我女儿一命!”
“去年夏天那么热,车间里像蒸笼,好几个工友中暑晕倒……”
刘老板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
他的脸色已经从煞白变成了死灰,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在中山装的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心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就都开始声讨他了?
他想辩解,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愤怒的脸,一双双燃烧的眼睛。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偶然的爆发,这是积压了太久的怒火,这是被压抑了太久的人性,这是忍无可忍的反抗。
武新雪和果然听得感同身受,眼眶已经泛红。
李干事和王干事此时已经对苏阳佩服得五体投地。
上级让他们协助红星食品厂进行公私合营宣传工作。
如何宣传,其实上面办法很多,毕竟我D最擅长的就是宣传,以前解放区治理、tu改都积累了不少经验。
但是农民是农民,工人是工人。
农民旧时期被欺压的厉害,很多都已经到卖儿卖女的地步了。
城里的工人则不同,他们有一定的收入,远不到可以破釜沉舟的地步。
毕竟这片土地上的人一直都是善良的,只要有一口吃的,就只想过安稳日子。
他们真没想到,苏阳的演讲竟然这么有感染力。
两位干事不由得相视一眼,都心说今天回去就打报告,红星食品厂只负责这么一二十家可不行,一定要人尽其用!
苏阳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让工人们的控诉继续。
他知道,这些话必须说出来。这些委屈、这些痛苦、这些不平,必须有一个宣泄的出口。只有把这些脓疮挑破,把里面的污血流干净,伤口才能真正愈合。
王秀英还在哭诉,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我今年四十岁了,我每天都在怕,怕哪天就因为年纪大被辞退。我要是没了进项,我们一家六口怎么办?喝西北风去吗?我婆婆的药钱怎么办?孩子们的学费怎么办?有时候我晚上做梦,梦见自己被赶出厂门,梦见孩子饿得哭,梦见……”
她旁边的几个女工也哭了,她们围上来,抱着王秀英,一起哭。那哭声里有悲伤,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释放——把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搬开的释放。
渐渐地,控诉声小了下去,但哭声却越来越大。那不是一个人的哭声,那是几十个、上百个人的哭声。女工们互相拥抱,互相安慰,眼泪浸湿了彼此的肩头。
苏阳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
“同志们!”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们都听见了,都看见了。这就是私营厂里工人的真实生活——被剥削,被压迫,没有尊严,没有保障。”
他停顿了一下,让工人们消化这句话。
“但是,”苏阳的声音陡然提高,“这样的日子,到头了!”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他,所有的耳朵都竖起来。
“公私合营,就是结束这种日子的开始!”苏阳一字一顿地说,“合营之后,你们不再是私营厂的工人,你们是国家工厂的工人!你们的工资有保障,你们的福利有保障,你们的安全有保障!你们可以挺直腰杆做人,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是工人阶级!”
掌声响了起来。
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了雷鸣般的掌声。
工人们站起来鼓掌,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眼睛里有光了——那是希望的光。
“从今天起,”苏阳举起右手,握成拳头,“你们要团结起来!要为自己争取权益!要为新国家的建设贡献力量!因为你们不是下人,也不是长工佃户!你们是主人!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主人”两个字,他说得铿锵有力。
台下,工人们的拳头也握紧了。
他们的背脊挺得更直,头抬得更高。
刘老板瘫坐在椅子上,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厂子,他作威作福了二十年的王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而苏阳站在台上,光芒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胸前的勋章上。那光芒不仅来自太阳,更来自台下一百多双被点燃的眼睛。
……
工人们发泄了许久,仿佛要把前半生的委屈一股脑倒个干净。
不知何时,越来越多的工人们停止了哭泣,渐渐地,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一个方向。
他们在看刘老板,上百道包含着恨意、祈求、愤怒的目光。
苏阳和武新雪、李干事、王干事交换了一会儿眼神,几人都默契地点了点头。
苏阳转身看向刘老板,语气缓和了些:“刘老板,您也别有太大压力。公私合营不是要打倒资本家,而是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建设社会主义。您有管理经验,有技术,合营后您还是厂里的管理人员,还能拿分红。这比您现在天天为原料发愁、为销路着急,不是强多了吗?”
刘老板嘴唇动了动,作为多年从商的老狐狸,他深知自己已经没了选择。
最终长叹一声:“苏同志,您说得对。我这几个月……确实太难了。棉花买不到,布卖不出去,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如果再这样下去,厂子只能关门。”
他这话算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他站起身,面向工人们深深鞠了一躬:“各位工友,这些年……我对不住大家。合营的事,我同意了。”
“好!”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工商联的王干事趁热打铁:“既然刘老板同意了,那咱们现在就进行下一项——民主推选工人代表,参与合营谈判!”
按照程序,公私合营需要工人代表参与谈判,监督资产评估和股份确定。
当然了,这种事情不是宣传队的几个人能拿主意的。
他们也只是趁着大家情绪上头,趁机写个书面协议,过后工厂主再想反悔就得掂量一下。
工人们经过讨论,推选出了五名代表:王秀英、一位老机修工、一位年轻的女工、一位仓库管理员,还有一位厂里的热心班长。
苏阳让李建华和王志刚留下来,协助工人代表和刘老板进行初步谈判签字。他自己则带着宣传队准备前往下一站。
离开大华纺织厂时,工人们一直送到门口。
王秀英拉着苏阳的手,眼泪又流了下来:“苏同志,谢谢您!您今天说的这些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大姐,别客气。”苏阳笑道,“等合营完成了,您好好干,争取评上五级工、六级工!到时候工资高了,日子就更好了!”
“嗯!我一定好好干!”
......
宣传队的自行车队行驶在四九城的街道上。
武新雪坐在苏阳身后,小声说:“苏阳,你今天讲得真好。我看到好多工人都哭了。”
苏阳摇摇头:“不是我讲得好,是他们苦得太久了。咱们只是把事实摆出来,把政策讲清楚。”
果然是坐在陈金的自行车后面,借机插话:“苏队长,您那勋章一亮,效果就不一样!那些工人看您的眼神,跟看神仙似的!”
陈金也笑道:“那是!苏队长可是战斗英雄!谁不服?”
冯守业和冯家声父子各自蹬车驼着放映设备,冯守业低声对儿子说:“看到没有?这就是本事!几句话就能让工人心服口服,让老板点头同意。你以后多跟苏同志学学。”
冯家声闷闷地“嗯”了一声,操控自行车偏了偏,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前面的武新雪。
今天的武新雪穿着一身列宁装,扎着两条麻花辫,骑车的姿势挺拔利落。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皙透亮,眼睛像两颗黑葡萄。
冯家声看得有些出神,直到父亲咳嗽了一声,才慌忙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