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一场闹剧正在上演。
柳玉茹坐在地上,头发散乱地披着。她身上那件墨绿色旗袍是上个月才做的,领口的盘扣被扯掉了两颗,露出白皙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脯。左脚上的黑色皮鞋不知丢在哪里,右脚上的那只也沾满了泥污。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旗袍的下摆,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赵大勇和小白站在她两边,让她不敢逃离。
“你个不要脸的骚货!”金德顺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前院回荡。这个平时见谁都是一团和气的男人此刻面目狰狞,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双目圆睁,眼白里布满血丝,仿佛随时都会喷出火来。
“我老金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怪不得今天一大早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出门,原来是会野男人去了!”
他说着就要冲上前去,右手已经高高扬起,准备狠狠扇在他妻子的脸上。
“爸!别打我妈!”金世成死死抱住父亲的腰。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力气不小,但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和挣扎。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一边是愤怒的父亲,他夹在中间,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金德顺的挣扎更剧烈了:“放开!你个不孝子!她都干出这种事了,你还护着她?!”
冯守业的处境比柳玉茹好不到哪里去。
他被两名保卫科干事押着,身上的中山装皱得像在咸菜缸里腌了三天三夜。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套衣服,平时只在重要场合穿,今天特意穿出来,本是为了在柳玉茹面前显摆自己文化人的气质。
现在,这件衣服的领子被扯破了,袖口沾着不知道哪里蹭来的污渍,胸前的口袋耷拉下来,里面插着的钢笔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他的眼镜歪在鼻梁上,左边的镜片已经裂开,像蜘蛛网一样散开。
右脸颊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也不知是谁打的。
“还有你这个奸夫!”金德顺的怒火转移了目标。
这次金世成没有拦,或许他也觉得父亲需要发泄,或许他也恨这个勾搭自己母亲的男人。金德顺轻易挣脱了儿子的束缚,大步冲到冯守业面前。
两个保卫员对视一眼,刚要上前阻拦,赵大勇冲他们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让他打一会儿,只要别出人命就行。
金德顺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冯守业身上。
“我老金家哪点对不起你?啊?你要这么糟践我?竟然敢给我戴绿帽子?”
冯守业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躲避。他只是蜷缩起身体,用双臂护住头,默默承受着那些沉重的打击。每挨一拳,他的身体就颤抖一下,但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有老大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鄙夷;胡同里最爱嚼舌根的老婶子抱着两岁的孙子,一边捂着小孩子的眼睛,一边自己却伸长脖子往前看;刚搬来的小夫妻躲在人群后面,窃窃私语,脸上带着好奇和兴奋。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老冯一副斯斯文文的知识分子模样,没想到能干出这种事来!”
“柳玉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时就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你们还记得不?上个月,她穿那条开叉开到腿根的旗袍在院里走来走去,那样子,啧啧,我都不好意思说。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女人!”
“这下好了,两个人一起被保卫科抓了个正着,看他们怎么狡辩!”
“保卫科同志,你们是在哪儿抓到他们的?”
赵大勇上前一步,朗声道:“今天下午,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冯守业同志有生活作风问题。经过调查,我们在东单区兴隆招待所里,将正在乱搞男女关系的冯守业和柳玉茹当场抓获!”
“兴隆招待所?”有邻居惊呼,“那地方我知道,一晚上要八千块!真舍得花钱!”
“啧啧,这两人可真会享受。”
“可怜许文英,还在魔都照顾生病的父亲,这边丈夫就搞破鞋了。”
“金德顺也不容易,这么大年纪还要戴绿帽子。”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尖叫。
“爸!”冯家静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金德顺骑在自己父亲身上挥舞拳头的场景,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她像疯了一样冲过去:“放开我爸!你们放开他!”
但她没能靠近,几个好事的邻居七手八脚地拉住了她。
“家静,你别过去!”
“这事你管不了!”
“你爸他……他做了不该做的事……”
冯家静挣扎着,哭喊着,但她毕竟只是个姑娘,哪里挣脱得开几个成年人的束缚。
冯家声紧跟着赶来,听着邻居们毫不避讳的议论,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也挪不动,脸色白得像纸。
苏阳和武新雪站在人群边缘,他们没有往前挤,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
武新雪轻轻拉了拉苏阳的衣袖,小声道:“你下午就知道这事了?”
“嗯,在东安市场撞见的。”苏阳点点头,压低声音,“我当时就回厂里报告了张叔。”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武新雪撇撇嘴道。
苏阳扫视人群,看到黄美琴和金梅母女也躲在人群中。
金德顺这个一家之主丢人,黄美琴脸上的神色是慌张,而金梅则是不悲不喜,如果观察仔细,还能从她眼神里看出一丝快意。
“打!打死这两个不要脸的!”
围观的人群里也不知道谁起的头,有人趁乱踹了冯守业一脚。
眨眼间,就又有几名外院邻居上来跃跃欲试,眼见就要发展成一场围殴。
苏阳知道自己该出场了。
这两年虽然社会对男女关系问题抓得很紧,动不动就有人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被处理,但上面也三令五申,不能搞私刑,不能动用暴力。真要把人打出问题,在场的谁都脱不了干系。
更何况,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让冯守业吃点苦头,让他当众出丑,让他身败名裂,这些都已经实现了。再闹下去,就会超出控制。
“赵大勇!”苏阳朗声道。
赵大勇早就看到苏阳过来了,但是看他一直躲在人群后面,也知道他是想让冯守业吃点苦头。
现在场面有失控风险,又接收到苏阳的指令,他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都给我住手!”
邻居们闻声,刚迈出去的脚都是一收。
赵大勇冲两名保卫员使了个眼色,两人上前将金德顺拉开。
“你们放开我!我要打死这小赤佬!”金德顺还在挣扎,但毕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刚才那一通发泄已经耗尽了力气,很快就被制服。
“金同志,打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赵大勇正色道,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腔调,“这件事已经触犯了厂规和街道文明公约,必须由组织来处理。你再打下去,就是违法了。”
地上的冯守业依旧蜷缩着,双手死死抱着头。要不是能看到他腰腹间急促的起伏,背部也随着呼吸而轻微地颤动,众人怕是会以为他已经被打死了。
“爸!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们放开我!”冯家静一直在挣扎。
招待所……乱搞男女关系……奸夫淫妇……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不,不可能的。
爸爸不是那种人。
爸爸是工会的放映队长,是知识分子,是院里最有文化的人。
他怎么会……
冯守业听到女儿的声音,身体猛地一颤,却不敢抬头看她,只是把脸埋得更低。
“安静!”赵大勇提高音量,环视全场,“冯守业和柳玉茹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厂规厂纪和社会公德。我们红星食品厂保卫科已经将此事上报厂委会,明天一早就会开会讨论对冯守业的处理决定!”
“不过这个柳玉茹,并不是我们厂的人,我们无权处理。”赵大勇话锋一转,“你们院里管事的呢?”
5号院的居民小组长是田丽,但是田丽还没下班,做主的就是苏阳。
他上前几步,走到人群中央。
“队长!”赵大勇敬了个礼。
苏阳点头,然后道:“你们先回去吧。”
“明白!”赵大勇带着两名保卫员离开。
“汪汪!”小白蹦跳着来到苏阳身边,围着他和武新雪撒欢。
苏阳早就通过灵魂链接得知了事情经过。
他在厂里将冯守业搞破鞋的事报告给张振国后,张振国亲自带着赵大勇等几名保卫员还有小白去了吉祥戏院。
不过那时这俩人已经离开。
小白是记得冯守业和柳玉茹气味的,很轻易就带着保卫科的人到兴隆招待所抓了两人一个现行。
因为红星厂的各领导已经下班,张振国就让赵大勇把人送回5号院。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一切等明天上班再说。
赵大勇带着保卫科的人离开后,前院的空气并没有变得轻松,反而更加凝重了。
所有人都盯着苏阳,等待他这个居民小组成员的处理意见。
苏阳走到冯守业身边,这位今天上午还人人羡慕的红星厂工会放映队长,此刻还蜷缩在地上,身上沾满了尘土。金德顺那顿老拳打得确实不轻,冯守业额头上肿起一个个大包,嘴角还渗着血丝。
“冯守业,能站起来吗?”苏阳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冯守业身体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神涣散,脸上写满了羞愧和恐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爸!”冯家静终于挣脱了哥哥的手,冲过来想扶父亲起来。
冯守业似乎是想保留最后的尊严,又或是不想连累女儿一块儿丢人,忍不住用力推开冯家静。
冯家静一个不察被父亲推了一个屁墩儿,小姑娘一时被吓住了,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这样。
不过冯守业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试了两次都失败了,最后还是冯家声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把将父亲拽了起来。
另一边,柳玉茹还坐在地上。她用手捂着脸,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她指缝间的眼睛正在偷偷观察周围的反应。
金德顺被几个老邻居拦着,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指着柳玉茹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滚!现在就给我滚出这个院子!我们老金家不要你这种媳妇!”
“爸,别这样……”金世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既觉得母亲丢人,又不忍心看她被当众羞辱。
“你闭嘴!”金德顺转身对着儿子吼道,“都是你!要不是你天天在厂里混日子,你妈能有闲心干这种龌龊事?”
金世成被骂得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黄美琴下意识就想从人群里出来,却被金梅拉了一把。
苏阳听着周围再度响起的议论声,眉头越皱越紧。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大家都安静一下!”
前院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阳身上。
“今天这事,是咱们5号院的丑事。”苏阳环视全场,声音沉稳有力,“但既然发生了,咱们就得按规矩来处理。冯守业是我们红星厂的职工,厂里会按照厂规对他进行处理。柳玉茹虽然不是我们厂的人,但她住在咱们院,就得遵守街道的文明公约。”
“这事等田组长回来,我会一五一十跟她说,到时再由她上报居委会、街道办。最后怎么处理,还得看街道办的意思。现在……”
“外院的街坊们请回自己院,5号院的居民请各回各家!”苏阳话锋一转,道。
“什么?”
“啥玩意?”
“这就下场了?”
看热闹的人都是一脸不可置信。
苏阳却摆摆手道:“小白!送客!”
“汪汪!”
外院的邻居们还没反应过来,小白就开始赶人。
对于小白,很多胡同邻居还是有些怵的,毕竟体形摆在那里。
小白左突右冲,胡同邻居们终于在唉声叹气中散去。
最后只剩下5号院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