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娘第一个憋不住发问:“苏阳,这就完了?”
苏阳嗤笑一声,“不然呢?我就一卫生小组长,街道办早就说过,居民小组没有私自断案的权力。难不成我还能判他俩枪毙?”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
王大娘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而其他各家邻居,脸上的神色几乎跟王大娘一样。
苏阳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都各回各家吧!明儿还得上班呢!”
说罢,他不管其他人的反应,也不再看冯守业和柳玉茹,跟武新雪使了个眼色,两人一道离开。
再度回到后院房内,武新雪忍不住问道:“苏阳,这事就这么了结了?你怎么啥也不做?”
苏阳轻笑一声,伸手捏了捏她鼻尖,道:“怎么可能了结!你知道罪犯是什么时候最害怕吗?”
武新雪适时露出求解答的神色。
苏阳笑道:“就是被发现罪行,还没判的时候最害怕。这种不知道刀什么时候落下来的感觉,才是最折磨人的。”
武新雪闻言忍不住仔细打量着他的脸,看了好半晌才发出感叹:“苏阳你变了。”
“哦?”
“变得更阴险了!哎呦!”
苏阳给了武新雪一个爆栗,见她捂着额头一副泪眼盈盈的模样,忍不住给了她一个白眼道:
“别装了!我根本没用力!”
说罢,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武新雪。
“这是送你的生辰礼物。”
武新雪撅了撅嘴,心说看在礼物的份上,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她三下五除二将礼盒拆开,看了一眼里面的钢笔,立马两眼放光。
“哇!华孚501!苏阳,你怎么憋了这么半天才拿出来?”
苏阳当然不会承认是自己忘了,打趣道:“还不是怪你,我还没来得及拿出来你就开始喂我吃蛋糕,吃了蛋糕又接着吃点心……”
武新雪俏脸一红,没有反驳,而是冲苏阳抛了个媚眼。
“那你还想不想吃?”
“……想吃!”
……
苏阳没有继续吃蛋糕,因为胡广源和田丽两口子回来了。
两夫妻一向下班晚,今儿回来还没进院就听胡同邻居说了自己院的丑事。
“严惩!必须严惩!”田丽见了苏阳,话还没说两句就一脸铁青地喊道。
她虽然只是供销社的售货员,但是这年代讲奉献精神,她当上5号院的居民小组长,平日里给邻居们解决困难,对她本人的进步也有不小助力。而现在她管的院子出了这么大一个丑闻,她当然很生气。
胡广源却没有像妻子那样愤怒,他只是皱了皱眉,沉吟片刻才道:“这种事还够不上违法,只能算道德品质问题。这样吧,等红星厂对冯守业的处理下来后,咱们院关起门来,小范围的开个批评大会。”
苏阳闻言点头,这也算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本就没打算在院里怎么着冯守业,这事的关键是厂里的处理结果。
“我觉得可以。”苏阳表态。
“唉!这样也行。”
田丽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也同意了丈夫的提议。
胡广源所在的派出所所长马上要调任了,他这个副所长扶正的机会很大,现在确实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
“就这么着!我们这就回去了,忙了一天,还没吃饭呢。”
“胡哥、田姐回见!”
……
就像苏阳说的那样,刀子落下来前的时光才是最煎熬的。
前院的喧闹已经平息,但5号院的这个夜晚,注定有很多人无法安睡。
金德顺和柳玉茹的争吵持续了一整夜。各种“婊子”、“贱货”、“烂裤裆”之类的恶毒词汇让邻居们刷新了对金德顺的认知。邻居们都没看出来他骂起人来能这么狠。
而后院西厢房里,根据守在武新雪门口的小白跟苏阳报告,冯守业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冯家静也是哭着入睡的,冯家声则是一晚上都没作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他各家各户,虽然已经熄了灯,但夫妻间的窃窃私语却此起彼伏:
“以后你敢学冯守业,我就煽了你!”
“呸!应该是你别学柳玉茹才对!”
“柳玉茹那种女人,以后少跟她来往。”
“咱们院的名声这下可坏了。”
“还不知道红星厂会怎么处理冯守业,不能是开除吧?”
……
第二天一早,红星食品厂厂委会紧急开会。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书记周正、厂长王慧芳坐在主位,副厂长李守义、工会主席张敬民等人分坐两侧。
保卫科长张振国也在列,他面前摆着昨晚写的调查报告。
苏阳也是这件事的亲历者,被安排旁听。
“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周正开门见山,“冯守业作为我厂工会干部,竟然做出如此伤风败俗的事,严重损害了工厂形象,败坏了社会风气。大家说说,该怎么处理?”
李守义的脸色很难看。
冯守业是他这一派的人,本来他还打算借公私合营的机会,让冯守业在厂里宣传部门争取更多话语权,没想到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我认为,应该立即开除冯守业!”王慧芳第一个表态,语气严厉,“这种道德败坏的人,不配在我们红星食品厂工作!”
张敬民犹豫了一下,也开口道:“我同意王厂长的意见。冯守业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婚姻法》和道德准则,必须严肃处理。”
他此话一出,周正和王慧芳都有些意外。
不过两人随即反应过来,张敬民这是在以退为进,毕竟冯守业是工会的人,发生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少不了张敬民的责任。他直接要求严肃处理,才更能减少他的责任。
果然,张敬民话音刚落,王保全就接腔了,“咳咳!冯守业这个事,证据确凿,确实没啥好狡辩的。但是……”
“开除是不是太过分了?这两年很多兄弟单位都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只有那些影响恶劣的才会直接开除。而冯守业这种情况,显然还够不上开除,大家说呢?”
说完,他看向其他几位副厂长。
“对!开除是确实有些矫枉过正了,冯守业虽然犯了错误,但是这半年他在咱们厂宣传队里做出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马德山道。
“我认同马副厂长的意见,不如就记大过留厂查看处理?”金长福也发表意见。
“留厂查看合理!”几个副厂长附和道。
他们倒不是非要保冯守业。
而是冯守业到底是他们一派的,开除和记大过留厂查看,附带的上级连带责任可不一样。
李守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如今最关键的,是降低影响。
周正和王慧芳对视一眼,两人嘴角都泛起了笑意。
其实对于他们来说,冯守业这个小人物,开除不开除都不是问题的关键。
他们主要的目的是打断李守义一系伸向厂宣传部门的爪子。
而现在,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
“那就记大过、留厂查看,再加个全厂通报批评!”周正淡笑道。
“同意!”
“同意!”
所有厂领导都举手表态。
“让厂办准备吧!散会!”周正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苏阳全程没机会说话,只是来打了个酱油。
会议结束后,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厂。工人们议论纷纷,有的震惊,有的鄙夷,有的幸灾乐祸。冯守业这个名字,一夜之间成了红星食品厂的反面教材。
十点整,广播准时响起。
武新雪的声音透过喇叭传遍全厂:
“红星食品厂全体职工同志们,现在播报一则重要通知:经厂委会研究决定,原工会放映队队长冯守业同志,因严重违反生活纪律,道德败坏,影响恶劣,现予以记大过留厂察看处分!望广大职工引以为戒……”
当天晚上,5号院召开居民大会。
全院的人几乎都到齐了,连胡同里其他院的一些好事者也来了,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居委会李主任亲自主持。
柳玉茹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色外套,与往日花枝招展的模样判若两人。
冯守业形容枯槁,似乎短短一天就瘦了一圈。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两人先后做了公开检讨。
居委会干部在场,倒没出现什么丢烂菜叶的事,只不过闲言碎语一直都没停过。
冯守业全程低着头,别人说他骂他,他都不反驳,只是默默按照居委会的要求走完流程。
柳玉茹检讨时,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但围观的人群中没有人同情她。
甚至骂的更大声。
“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嘛去了?”
“就是!管不住自己裤腰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活该!”
最后,李主任宣布了对他们两人的处理决定:公开检讨记入街道档案;取消本年度所有节日额外粮食、布票配额;接受街道和邻居监督,如有再犯,从严处理。
5号院的这场风波终于告一段落,但生活还要继续。
两家并没有搬走,这年头搬家不是那么容易的。
柳玉茹接下来的日子很少出房门,邻居们经常几天都见不到她一眼,金德顺的头发白了不少,金世成也沉默了许多。倒是黄美琴和金梅一如往常,甚至金梅比起以前还更活泼了。
冯家,冯守业父子都是早出晚归,尽量减少跟邻居们碰面,在厂里被工人们当面嘲笑也不辩解,都夹起尾巴做人。
许文英从魔都回来后,在院里闹了一通。
一开始她听说冯守业的丑事,吵着要跟他离婚。
街道办的人都来了,说是冯守业过错在先,可以让她离婚。
但是不知为何,她又反悔了。
邻居们都猜测,她是舍不得冯家的好日子。
毕竟哪怕被记了大过,冯守业也还是放映员,是高收入职业。而许文英,从来就没上过班,要是真离婚了,过几年可能她生活都成问题。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1955年。
四九城的公私合营试点已经结束,全城都开始沸腾起来。
武新雪已经是正式D员,苏阳也成为了候补D员,推荐人是周正和洛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