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盒里的影像已经消失,奈特的身影从高台上散去,就如同他刚来时那样,像雾一样被吹走。
场地内的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工人们愣了数秒之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帽子被扔向空中,人们抱作一团,原地蹦跳,眼眶通红。
“工人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第一个工人重复了奈特所说的这段话,第二个、第三个也跟着一起呼喊。
声音从人群中炸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口号此起彼伏,汇成了一股洪流,在矿坑中回荡。
而远端的半兽人劳工和俘虏们不太懂前面那些人喊的口号,他们对于矿场以及北境的条条框框也不甚理解,唯独“工人万岁”几个大字让他们印象深刻。
半兽人们看见身旁的人在喊,也跟着吼。吼的是什么,或许他们心里也没搞懂,但他们知道,刚才的那个演讲是为他们而说的,北境大公的承诺是为他们而做的。
那些原本城市里最卑微的底层人民,也能够感受到领主在这番演讲之中所表达的对他们无尽的关爱。
人们兴致勃勃地谈论起刚才的那些话,开始猜测奈特公爵会用什么样的办法处理恶心畸形的地底蜘蛛。
最初,这些地下生物又一次从甬道中袭来、攻击矿工们的传言,让整个北部矿区都人心惶惶。
但刚才那一段简短而有力的演讲,却轻而易举地驱散了每一个工人们心中的阴霾——他们不再害怕敌人会从地下上来,这甚至反而激起了心里与之对抗的勇气。
“公爵万岁!”
“工人万岁!”
矿业协会会长鲍里斯站在高台的边缘,用手帕擦着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他黑乎乎的脸颊被晒得发烫,但他的双手却在颤抖。
“成了,成了,不愧是奈特先生……”
鲍里斯无比庆幸,在奈特即位的最开始,他不像冰雾城其他组织的领导者那样选择跟奈特对抗到底,否则他现在恐怕早已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绝对不可能见证到今日这般壮阔的景象。
鲍里斯本质上也就是一个精明的商人,每做一份投资,他都要评估其中的风险和可能的回报。
但奈特以其绝对的实力和不容置疑的魄力,让鲍里斯和他的交易显得危机重重——
幸好结果让他长舒一口气。
鲍里斯的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还在领主的学校里上学。不久之前,最年长的那个女儿已经到政务厅参加了实习工作。
曾经他以为这种事情不过是奈特为了控制鲍里斯、掌握其把柄的一种方式。但在不知不觉中,在见证了那么多从学校里出来的、拥有才能的受教育者于社会各处发光发热的时候,鲍里斯的心里也逐渐相信,他的孩子能在奈特手下学到真的东西。
鲍里斯身旁的魔法学徒们已经开始准备再次调试魔盒的设备,学徒们脸上欣喜又自豪的表情是藏不住的。
工人们将高台簇拥起来,还在欢呼,不肯散去。
人们挤到魔法学徒的面前,想再看一看那个发光的机器,想知道公爵大人到底是通过了什么方式、使用了什么魔法,能面对面来到他们的身边,与他们交流。
“公爵大人是不是藏在那盒子里面?”有个看上去傻乎乎的工人问道。
而魔法学徒们则是相视一笑——他们并没有为自己拥有魔法天赋而沾沾自喜,但他们会因为此刻被簇拥、被注视所产生的那种独一无二的自豪感而陶醉。
“在里面?你在开什么玩笑——朋友,奈特大人无处不在。”
魔法学徒开玩笑地对着一旁的工人说道,然后装作耷拉下脸的样子,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双眼。
“还记得那句话吗?——逻格斯在看着你!”
大家都笑了起来,工人们继续欢呼着。
放在以往,这句带有明显威胁意味的词,会被张贴在曾经贫民窟的巷子角落,用于警告那一群想趁着政务厅的管理范围还没有扩到那么大时做些小偷小摸的贼人。
后来又被用到黑土要塞攻城战中用于瓦解敌方的军心。
现在,它已经变成了北境人挺直腰杆的一句宣言——工人们自然知道,这话不是对着自己和朋友们说的,这句话是对着所有那些想要威胁他们的生活、想要挑战北境人民、挑战奈特的敌人们说的。
“公爵大人他什么时候再来这里?!”有一个年轻的矿工扯着嗓子向台上的魔法学徒们问道。
学徒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们身旁的一个稍微了解些内情的工程师则探出头来,微笑着喊道:
“不用担心,工人朋友们,以后你们经常都能见着公爵大人,魔盒会一直开着——不过下一次出现的不一定是他了。”
“不是他?还有什么其他的人吗……”
“呃……如果运气好的话,你们或许哪天就能见到茉莉小姐、比安卡小姐、安德鲁先生、保罗先生,还有卡珊德拉大师等人……”
……………………
奈特已经准备将魔盒安排到北境的四处:不仅仅是冰雾城以及周边的地区。
无论是黑土城、风暴堡垒,亦或者由桦木伯爵控制的桦木镇、金斯布里奇总督控制的金斯布里奇港口,都要安装好魔能基站,再连接那些能够将信息直接传递到冰雾城的魔盒系统。
当然,奈特不能一天到晚都站在魔盒面前,时不时跟群众们发表讲话。
他决定安排那些在报纸上经常出现的人站到魔盒之前,用切身的形象和他们的事迹,鼓励那些投入到生产一线工作的农民和工人。
这将会成为一个常驻的节目,就像上一世的电视广播一样——奈特管这叫魔盒广播。
冰雾城,魔能科技研究所外围的一处空旷的房间内。
奈特站在魔盒面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刚才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快十分钟,这期间,卡珊德拉的那几个研究员们一直在调试魔盒,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影像会被传递到北部矿区的众人面前,所以他的表情还得一直端着,比上战场还要累不少。
“奈特先生,效果很好!”马尔科站在他的后面,手里捧着一摞文件,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北部矿区那边的反馈特别好。鲍里斯会长说,工人们听到先生您的演讲之后都很激动,士气高涨起来了。”
公爵揉了揉肩膀,坐到演播室边缘的椅子上。
“直播的稳定性怎么样?”
“卡珊德拉女士说,这次测试非常成功,从冰雾城到北部矿区的信号传输几乎零延迟,影像清晰度也达到了预期——台下绝大多数工人们根本没分出来奈特先生您是真人还是一个投影出来的形象。”马尔科翻了一页文件,“唯一的缺点是,魔盒现在还是处于研发的初期,运转的时候会产生不少的热量。这些热量可能会影响魔盒接下来的效用,所以不能长时间连续使用。”
奈特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在前面忙碌着调试设备的那群魔法研究员,又看了一眼房间外面碧蓝的天空,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嗯……那就分时段广播。节目放完之后就暂时关闭魔盒,每次不超过半个小时,早晚至少各一次。内容也要精炼,不要老是讲那些乱七八糟的废话——这可是不亚于报纸的思想传播利器……”
“明白。”
马尔科在文件上记了一笔。他话音未落,门外就响起匆匆的敲门声。
推门而入的是茉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女仆先是向着奈特鞠了一躬,然后平静地说:
“奈特先生,冰雾城广播节目的所有预选主持人都已经到了。”
…………………
半日后。
瓦妮莎·路易斯坐在政务厅的候见室里,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裙摆,指节稍显发白。
她换了衣服,不再是纺织厂的女工装,而是一件淡蓝色的棉质长裙,头发也被那两个陌生的女人梳理得整整齐齐,盘在脑后,用一根银色的发簪别住。
她不太习惯这个发型。就算曾经当小姐的那些日子里,她也总是简单地将头发束起。
每次打扮的时候,瓦妮莎总觉得头重脚轻,脖子都不敢乱动,生怕扎到自己。
候见室里还有其他人。
几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一个年轻的半精灵魔法学徒,一个戴眼镜的人类女性。
看打扮,他们都像是学者,谈论着一些瓦妮莎听不太清的复杂高深的东西。
大部分人都坐得很远,偶尔会有人偷偷打量她一下,然后又迅速移开目光。
瓦妮莎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但她大概清楚,这些人多半也如她一样,是被文官们叫来见公爵的。
她一直很紧张,直到不远处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熟悉的、让她欣喜又让她恐惧的面孔出现了。
“比安卡小姐?”
“瓦妮莎小姐!”
一个从走廊上匆匆行过的金发少女停下了脚步,瞪大着眼睛,露出欣喜的神色,盯着眼前的瓦妮莎,然后冲了过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天呐,瓦妮莎,竟然能在这里看见你!——”
当比安卡的双手触碰到瓦妮莎的肩膀的时候,瓦妮莎浑身颤抖了一下。
她的脑海里闪过那一日在韦斯利骑士帐篷里见到的景象:
这个看似笑嘻嘻、乐呵呵的金发少女,那晚当着瓦妮莎的面,一拳一拳地将已经失去意识的韦斯利骑士的头部砸得血肉模糊,以至于眼珠子都飞到瓦妮莎身前的地上。
少女突然有一股喘不过气的感觉,一股巨大的恐惧袭上心头。
比安卡好像没有注意到对方的状态,反而兴奋地问:
“瓦妮莎,你也是和这群人一样,来参加北境广播电视台的面试的吗?”
金发少女松开了对方,瓦妮莎深呼吸了两口气,心中的恐惧才慢慢平复。
她结结巴巴地应了几句,但对于比安卡所说的东西一无所知:
“嗯……嗯……呃……面试?”
“对啊,你不知道吗?”比安卡朝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微笑,“现在奈特正着急地要从全市范围内搜罗口齿表达能力强、形象佳的人员,来做几档面向全北境范围所有人民的节目。你可以理解为……一个特别有趣、特别好玩、特别有意思的表演节目,而你就是其中的主角!”
瓦妮莎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明白比安卡是什么意思。但比安卡却兴冲冲地大讲特讲:
“要不是奈特那家伙非得说我的形象不适合在公众面前展示,要不然我也应聘一个节目主持玩玩!”讲到这个,比安卡都有些咬牙切齿。
这个时候,不远处的长廊大门那里,一个穿着黑色制服、仆从模样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站到众人的中间,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目光在比安卡的脸上稍作停留之后,接着落到瓦妮莎身上。
“茉莉来了……”比安卡小声地说,“就要到你了……”
果不其然,那个名叫茉莉的女仆对着瓦妮莎说道:
“瓦妮莎·路易斯小姐,请跟我来吧。”
瓦妮莎站起来,腿有点软。
比安卡用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也只能露出苦涩的笑容,跟着眼前的女仆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政务厅的走廊挂着几幅巨幅油画,画的也都是冰雾城的老样子——灰蒙蒙的天空、低矮的房屋、泥泞的街道和一群神色各异的普通民众。
和如今的城市完全不一样。
女仆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了下来,轻轻地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女仆推开门,侧身让开。
瓦妮莎走进房间。
书房比她想象的要小。
书桌上堆着文件和书籍,一盏魔能台灯散发着柔和的黄光,窗户开着,能听见外面花园里的鸟叫。
奈特·逻格斯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佩着领主的徽章,看起来比画像上还要年轻得多。
他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但脸上的表情不像传说中那样冷酷——至少现在不是。
“瓦妮莎小姐?”他抬起头,把目光从桌子上那一摞文件上移开,看了她一眼,“那边有沙发,请坐吧。”
瓦妮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两只手重新紧紧地攥住裙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