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安卡哽咽着，又抽了一下自己的鼻子，然后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抠进床铺的被褥里，床单的布条发出了撕裂的声音。
“安德鲁死了。”她说，“队长死了。”
“还没呢，他只是失踪……”
“他死了。”比安卡斩钉截铁地说，好像她亲眼见过安德鲁的尸体似的，“他死了。而且是因为我，是我杀了他。”
“胡说八道。制造这颗香球的你的师娘，都比你更有杀他的嫌疑。”
“不，不可能是她们，不是她们，只有我会这么做——”比安卡转过头，低声地吼道，“你什么都不懂，奈特。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你明白吗？我只会带来一系列一系列的问题，我只会带来灾难、带来痛苦、带来数不清的麻烦和无穷无尽的折磨。我为什么离开我的家？我为什么离开我师父和师娘？难道不就是因为，我这个人的性子残忍、暴戾、偏执、变态！变态！”
“……”
奈特盯着她，然后摇了摇头：
“你在拿我取乐？”
“滚啊……奈特……”比安卡愤怒地甩开了公爵的手，“我愿意把自己关在疗养院的病房中，因为我知道我自己就是个麻烦，我活着就是个麻烦。我骗了你，白发男，我骗了你，我骗了所有人……啊哈，你们都被我骗了，哈哈哈！”
比安卡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奈特的双眸，脸上扯出苦涩的笑容，还想装作一副释然的样子，说道：
“我一直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悲伤。”
“……”
“嗯，奈特，那我告诉你一个真相吧：杀戮一点都不有趣。”
奈特望着她。
少女浑身打颤：
“可是我忍不住啊，可是我根本忍不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不知道啊……奈特，我不知道。从我有记忆以来，从我第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我就完全遏制不了我脑海里那些伤害他人的想法。我想杀人，我想折磨他们，我想见血。每一次我上战场，用我手里的盾牌敲碎他们的身体，那种颤栗的快感让我湿润、着迷、上瘾……天呐，我在说什么。”
比安卡伸出手拽住奈特的袖子，恐惧地说：
“怎么可能会有趣呢？如果一件事情成为了我的心魔，那我怎么可能会喜欢？如果一件事情成为了我控制不住的嗜好，无法遏制的欲望又让我不住地伤害身旁的人，那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一点都不有趣，一点都不好玩……我恨我自己。唯有这一点，我无比确定。”
她的左手把身下洁白的被单扯坏了，比安卡赶紧回头，手足无措地去填补那道裂开的口子，右手还放在奈特的衣服上，好像奈特成了那根溺水人的救命稻草。
公爵就静静地看着她遮掩被子上的裂口。
“我明白。”奈特说，“而且我还明白，当我说我理解你的时候，你每每都说，我不可能明白。我还不够了解你？你就是这种人——嘴硬得很，而且还不愿意说出来。我就很疑惑，你前脚说，你相信我能带领北境走向一个更好的未来这种困难重重的事情，后脚却不相信我能理解你，莫名其妙。你本就是一个活人，我能明白其他活人的意思，你也不例外——你又不是一道难解的数学谜题，我怎么会不理解？”
比安卡愣了一下，盯着奈特。奈特用鼻子哼了一声。
“啊，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比安卡。”奈特说。
“奈特……”比安卡呼唤起了他的名字。
公爵站了起来，捏了捏她的手，然后将她的手臂放下，转而来到房间旁的桌子上，用水壶给比安卡倒了一杯凉白开。
“哭了这么久，说了这么多，嗓子也难受吧？比安卡，喝口水。”
他把盛着水的杯子端到比安卡的面前，比安卡愣神了很久，才颤颤巍巍地接过来，抿了一小口。
奈特坐到床边，静静地将目光落到窗外，说道：
“从早到晚，你一直都是笑嘻嘻的，比安卡。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我相信你。你说你一直很痛苦，一直很自责，一直很悲伤，我知道。但你觉得，我会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挂着一副笑脸，乐呵呵地面对眼前的一切吗？”
“因为你。”比安卡看着奈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不想让你难过……”
奈特对她笑笑：
“谢谢。”
比安卡把水喝了一半就放了下来。奈特见状，将她手里的水杯夺回，然后把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你认为，你对我说这么多废话，我就会将你另眼看待的话，那你错了，比安卡。我永·远·不·会这么做。”
比安卡怔了一下，愣神地望着眼前年轻的男人：
“什么？”
“我永远不会这么做。”
奈特将水杯放到桌子上，又提起一旁的水壶，将里面的水重新倒进去。他一边倒一边平淡地开口：
“你说这么多，是不是想让我远离你？那很抱歉喽，比安卡小姐——我做不到。什么怪胎、疯子、变态、神经病……我发现，你在贬低自己这方面的时候，遣词造句的天赋突然就拔高了，哈哈。”
奈特又喝了一口水：
“我不认为你是怪胎、疯子、变态、神经病或者诸如此类的家伙……我永远也不会觉得你是。我是认真的。”
“你……哼……哼……”比安卡喘息着，“讨厌的家伙。你总爱罔顾事实。”
“这就是你的事实？”
“不然呢？我根本就不正常。我要是正常，我也就不会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也就不会无法遏制住心中邪恶的念头，我也就……”
“啊，那我也不正常。”奈特微笑着说，“我要是正常，我也就不会在几乎一无所有的时候，认为自己能够改变这个世界，改变一个阶层压迫另一个阶层、把作恶和奸猾当做本应存在的生存之道的世界。看来我俩还真是一模一样——怎么说呢，臭味相投。”
“噗……”
比安卡笑了起来，刚才还在哭的她笑了两声，冒出了个鼻子泡，啪的一下炸在脸前。
她赶紧捂住自己的脸，奈特却把手搭在她的脑袋上，捋了捋比安卡额前金色的发梢。
“比安卡。”
“嗯？”
“比安卡，看着我。”
奈特认真地说，将比安卡的两手分开，然后捧住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我永远不会觉得你是一个不正常的人。听明白了吗？——你听明白了吗？”
“奈特，你吓着我了……”
“我在很严肃、很认真地告诉你，把你的笑容收起来。”
奈特这么一说，比安卡也愣了一下，抿了抿嘴，目光和公爵的视线撞在一块。
“永远不要让任何人贬低你，即便那个人是你自己，听明白了吗？”
“我……我……嗯……”比安卡小声地哼哼道。
疗养院外面突然响起蒸汽机车轰鸣的笛声。金发少女吓了一跳，奈特便把手放了下来。
他下意识摩挲起胸前的家族徽章，站在床边。
“你和茉莉两个家伙还真是两个极端——茉莉她只觉得自己无比的平凡，是个底层的农奴。你呢，又觉得自己与其他人都不一样，是个带来灾难和不幸的怪胎。很抱歉让你们两个失望了——”
“茉莉……”比安卡擦了一下没干完的泪水，不满地嘟囔起来，“非得提起女仆小姐吗？”
“哦？我还以为你根本不会吃她的醋呢。”
“谁说的……只是之前我怕你不高兴……其实你们俩站一块的时候，我就有一股莫名的窝火，哎！”
奈特伸出手，比安卡以为对方又要弹她脑瓜子，谁知公爵只是帮她梳理一下发丝：
“好好休息——关于你自己的事，我答应你，我会处理好的。”
“切……”比安卡不屑地撇撇嘴。
她转头，故意不去看他，奈特便无奈地笑笑，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