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奈特与比安卡的家人们共进晚餐的时候,北境的另一边,与密语森林交界的一处僻静优美的空地里,停着十几辆满载着各种礼品、货物和人员的商人马车。
瑟琳的母亲玛娜正平静地盘着腿端坐在篝火堆的旁边,她的身旁是坐着轮椅、双手置于腿上、沉默不语的半精灵少女赛琳娜。
而火堆的对面,则是伪装成商队老板的刀疤。
临走之前,冰雾城的魔法学徒们为刀疤准备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易容魔法,其中还有奈特心灵影响的手笔,将刀疤的耳朵改成了精灵的尖耳——
这伪装,凡是有一点魔法能力的法师都能够看得出来,但用于应对几乎全部都是普通人、少有的几个职业者护卫也都是新手战士的水平的队伍,倒也绰绰有余。
他们都把玛娜认作刀疤这个沉默寡言的商队老板的妻子,而人们普遍难以分辨半精灵和精灵明显的差别,所以也理所应当地认为赛琳娜是他们的残疾女儿。
商队里的其他人都在远处河对岸的另一处大块营地那边扎寨饮酒作乐,唯独给假扮出的一家人让出了一块小小的空地。
火堆上面,正烤着刚打猎出来的野兔肉——这东西对于北境的猎户来说非常常见,但是密语森林里的精灵们几乎不吃熟肉,玛娜刚到冰雾城的那段日子里,对于吃肉食这样的事情,非常不适应。
但玛娜还是慢慢习惯了。
她没有拒绝,在某种程度上,她根本不懂得拒绝。
于她而言,拒绝是一个很陌生、很遥远、很难以理解的事情。
在她混沌的脑海里,接收他人若有若无的命令,尤其是自己女儿的,几乎是她所能够认知的唯一事情。
“嗯……玛娜夫人。”刀疤见架子上面的兔肉烤得差不多了,便用叉子叉起来,取下之后,递了一只看上去成色最好的给精灵夫人,“我从商队的车子里面拿了些盐撒上去,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多余的调味料了,您将就着吃吧。”
“谢谢……先生。”
玛娜迷迷糊糊地对刀疤露出了一个微笑,点了点头,然后将兔肉接到手中。
刀疤坐到赛琳娜的身前,开始为赛琳娜撕一些烤兔子上面的嫩肉,放到托盘里,然后递给坐在轮椅上的半精灵女孩。
赛琳娜很乖巧地点了点头,将盘子接走,但她一言不发的样子,看上去是有些心事。
玛娜还不能理解对方到底在想什么,她很关心半精灵女孩——也许是对方和自己拥有同样的尖尖的耳朵,使得她忍不住把赛琳娜和自己的女儿瑟琳联系到一块。
以至于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将很烫的将兔肉塞到嘴里,把嘴唇烫得通红。
“玛娜阿姨,您要不等一会再吃?把它吹凉一些,或许更好下口。”赛琳娜有些担忧地看着精灵夫人。
夫人却摇了摇头:
“不,不用了,再等一会它就凉了。”
“……?”
越靠近密语森林,土地上的树木就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高大,在玛娜的眼中也越来越熟悉。
大陆上的人都知道精灵王国是一个极其美丽,但又非常封闭的国度——美丽是指它的风景秀美、植物奇特,还有不少传说中的生物出没,例如独角兽、妖精、树精等等。
而保守则指的是,几乎除了商队和受官方邀请的使团以外,寻常的异种族,尤其是矮人和半兽人,根本不能够轻易地踏入森林的土地。
在靠近密语森林的期间,他们就已经经过了两道精灵的关卡。
若非有冰雾城官方的通行文件,再加之队伍当中有玛娜和赛琳娜这两个精灵和半精灵,商队恐怕寸步难行。
但玛娜有一件事非常疑惑:
商队里的人都说,精灵关卡里的那些精灵们武艺高强,是高等级的职业者,其中不乏三环的魔法师。
按理来讲,用在刀疤身上的那种小伎俩伪装魔法应该会轻而易举地被识破。但过关卡的时候,玛娜却怎么也记不得当时刀疤是怎么蒙混过关的,她甚至对于当时刀疤在哪里、做了什么事,都没有任何的印象。
“真是奇怪……”
当然,能注意到这一点,对于玛娜来说已经很不容易。
不过,这种奇怪的感觉,也很快被遗忘。
此时已经入夜,天空中繁星点点,丝绸一样的星河从地平线的森林里甩出,落到遥远的天际。
盯着盯着,玛娜就忘记了自己的手里还握着没吃完的烤兔子,只是对着天上的星河发呆。
赛琳娜忍不住对玛娜侧目,好奇地问道:
“玛娜阿姨,您在看什么呢?”
“我……我在想我的女儿。”
“……”赛琳娜表情复杂地看了玛娜一会,对方的跳脱思维很明显让赛琳娜的脑子也陷入了短暂的宕机,等她反应过来之后,微笑着说道,“玛娜阿姨不用担心,瑟琳姐姐她跟着比安卡姐姐还有公爵先生一起的,他们去的地方比我们走的路还要安全些,瑟琳小姐肯定不会有事。”
“有事……有事?”玛娜摇了摇头,“瑟琳肯定不会有事,但是我担心她万一出了事该怎么办?瑟琳她从小就毛毛躁躁的,脾气很不好,性格也很倔。在随着我生活于部族的时候,就经常受到欺负,每次都跟同族的孩子打架。都是因为我……”
玛娜低下了头,赛琳娜很乖巧地闭上了嘴,但精灵夫人还是忍不住说道:
“森林里的孩子们都说瑟琳是个没有爸爸的孤儿。说她的妈妈……说我……嗯,和很多很多的人有那种关系。那些坏孩子就会问她,说瑟琳,你知道你的爸爸是谁吗?每次问到这个,女儿她都会很生气很生气,卷起袖子就要和他们扭打起来。我记得最严重的那一次,她用手把对方的脸都刮花了,指甲都咬掉了半截……我……”
这些记忆似乎都很遥远,有的时候又非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