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赐日的时间在逐渐逼近。
从“少女的午觉”前往密语森林世界树，路上还不知道是否会遭遇一些特殊情况，所以奈特没办法多陪比安卡在这里久留。
当晚，简单的晚餐之后，奈特被安排到了一间干净整洁的宿舍，假装睡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公爵便早早起来，准备好马车，让比安卡和自己的师父师娘告别。
奈特已经好久没有看见过如此不矫揉造作的告别场景了——就连见面和分别这种人世间常有的事情，在政治界，都会变得异常的正式和无聊：
大家出发之前吃顿饭，离开之后又吃顿饭，举办些宴会，在交际厅里面跳舞，听吟游诗人们唱歌，大醉一场，再说些有的没的客套话，实则心里面一万个算计——这就是政治。
他已经和金手会的商人、从南方来的文官们，以及帝国魔法学院派过来准备在冰雾城建造魔法塔的法师们，做了好几次这样的事情，所以当看到比安卡和珍妮弗拥抱在一起，金发少女泪眼婆娑地哇哇大哭的时候，奈特反倒非常放松和平静。
“妈妈……”比安卡嗷嗷大叫，外人完全想不到她前一天刚来这里的时候，还是犹犹豫豫、胆怯不敢向前的样子，“我真的好想你做的饭呀……呜呜呜……”
而珍妮弗呢，眼眶也有些发红，回头让诺安娜带了一堆大包小包的各种本地特产，塞到比安卡以及一旁负责拎东西的茉莉的手上。
“快，比安卡，这是我亲手做的麦饼……还有这个，这个是果脯，那边是坚果。我顺便又给你带了一些鲜花饼，特别甜，特别好吃。你路上要是饿了，就拿几块尝尝，但是不要放久，放久了依旧会长虫的。我不想在上面添加保质的魔法，因为那会破坏食物原本的风味——比安卡呀，你出门在外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嗯嗯！”
比安卡使劲点头。
她师傅诺安娜则站在后面，双手抱胸，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撅起嘴，感觉像吃醋一般：
“嘁嘁嘁——比安卡，你还真是幸运。当年你师娘去帝国魔法学院求学时带着麦饼，拿着的就是这种缝着麦田、稻草人和太阳图案的小布袋。现在呢？她又把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翻出来，捯饬清洗了好几遍给你装过去……我当年都没有这种待遇……”
奈特站在不远处，满脸黑线——比安卡这家伙喜欢吃莫名奇妙的女人的醋，感情这性格，也是跟她的师傅学的。
诺安娜似乎注意到了奈特的眼神，转过身，回头招呼着学校里的几个当牛做马的苦哈哈的见习骑士，搬来了一摞子书，放到自己的手上。
诺安娜搬起这么重的书籍的时候，非常轻松，好像手里的东西轻如鸿毛。
“公爵先生。”诺安娜抱着那摞书，来到公爵的面前，“关于枯萎病、叹息之墙和灰烬大陆的事情……”
她扭头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才叹了口气说道：
“我们思索了一下，觉得公爵先生您有您自己的手段，您身份尊贵，能调用的资源也肯定比我和小珍妮要多。这上面呢，都是我和小珍妮在这么多年以来研究出来的一些成果，或许有些不尽人意的地方，但肯定有不少能够为公爵先生您提供帮助。所以喽……我为您放到车上了。”
诺安娜将书放到马车后方货箱的位置，拍了拍自己的手，两手叉腰，微笑着看着他说道：
“怎么样？”
“当然没问题，我很感激你们为解决这片大陆饥荒所做出的贡献。”
奈特内心是有些惊奇的——其实在临走之前，他有想过向诺安娜和珍妮弗等人要一点研究资料，但又觉得突然提出这种要求，对方肯定没来得及收集，谁知诺安娜和珍妮弗两个人早就准备好了。
他随手翻起书堆上方一个有些陈旧的笔记本，上面字迹之工整，让奈特都惊叹不已。
“这是珍妮弗小姐的亲笔吗？”
“那当然咯。”
“字写得像印刷一样好看……啊，说印刷，属实有些瞧不起人了，比印刷的还好看。”奈特微笑着道。
听到对方夸自己的伴侣，诺安娜的腰挺得笔直，一个劲地点头：
“那当然，那当然，小珍妮在魔法学院学习的时候，笔记做的都是全班最好的，每次考试之前我都还得抄她的笔记来看看——嘿嘿……”
她转过身，望着不远处一直向比安卡絮絮叨叨、吩咐这嘱咐那的珍妮弗，脸上的表情平静了下来。
“对了，公爵先生。”
“怎么？”
诺安娜不知何时从手心里翻出了一颗水晶制成的小手串，说道：
“这个送给你。”
奈特将手串接过来，这串手串一接触到奈特的皮肤，就立刻变得半透明化，挂在他的手腕上，几乎难以被分辨。
“这……”
“一个小小的魔法物品，小珍妮亲手做的。”诺安娜微笑着解释道，“里面镌刻着一点简单的通讯魔法。希望你能喜欢。”
奈特用手摸了摸手上，上面的珠子冰冰凉凉的，触感很是温润。
“我身上用于通讯的东西还真是挺多的，这么多人都想联系我吗？呵呵——”奈特表情平淡地勾了勾嘴角，手抚摸着右手中指上的那一枚金斯布里奇总督赠与他的空间戒指，“既然诺安娜小姐送给我这个东西，想必日后是有要联系我的需求，对吧？我这个人可不是经常在线的，而且我也不太喜欢被打扰。”
“你放心，公爵先生。我当然只会在掌握着先生您感兴趣的信息的时候，才会拜访。”诺安娜摇了摇头，“关于莫妮卡……”
“你的旧识。诺安娜小姐，她可给我们带来了不少的麻烦。”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诺安娜的神色严肃了起来，“她和陛下的关系非常的特殊，如果陛下现在不知道莫妮卡还活着，我还希望公爵先生能够暂守秘密。”
“知道这件事的人，要么就在你的面前，要么已经被掩埋在了地底深处。”奈特看着她。
诺安娜顿了一下，道：
“关于她，有些东西公爵先生应该知道——莫妮卡，大概是我见过……不是我见过，应该说，她就是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邪术师，没有之一。她和域外恶魔的关系之密切，恐怕无人能够达到她那样的程度。如果公爵先生您想了解更多关于恶魔的事情，或许在我调查出现了进展之后，我可以为您提供一些帮助。除此之外，就只有您亲自去首都那看一看了。”
奈特没说话。
诺安娜继续说道：
“关于莫妮卡的很多事迹都已经被官方抹除。十二年前的那场政变当中，她和她的父亲一样，渴望召唤域外恶魔降临，从而重新把皇权集中起来。最后的结局当然是失败的，但是，他们如何和域外恶魔沟通，又是依靠怎样的方式签订契约，这种事恐怕连陛下都不知道——唯独有部分智者学派的学者，经历过皇室的那场变故之后，或许了解些什么。”
“那真理之眼呢？”奈特问。
诺安娜看了一眼公爵：
“公爵先生竟然知道真理之眼的事情。”
“不应该知道吗？”
“是……是……真理之眼也是神国碎片的一部分。”诺安娜说。
奈特沉默了一会儿。
事情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从那些来自智者学派的底层学者们的描述当中，奈特早就猜测真理之眼无非是一个和现实稳定锚、永恒之井一样，技术来源古怪又异常先进的装置。
而真理之眼跟那些东西最大的区别是，它似乎有自己的意识。
“我听说真理之眼最近陷入了狂躁的状态，变得异常的排外，而且智者学会的那群家伙，尤其是那些老学究，嘴很严。”诺安娜有些担忧地说，“公爵先生要是真想去问问，还得多加小心。”
“没事，我有自己的渠道。”奈特微笑着说。
不出意外，保罗这时候应该已经快到首都了。
临走的时候，奈特还为这位修士配备了专门的魔盒系统，能随时与自己联系。
但愿他回到智者学派的时候，能够带来些好消息。
比安卡和珍妮弗的告别终于快结束了。
诺安娜在回头望了望她们几个人一眼之后，又转而对奈特说道：
“先生，您就没有怀疑过自己血统的时候吗？”
“怀疑我是恶魔的子嗣这样的事情？”奈特平静地望着她，“放以前我当然有怀疑过，只是现在……”
奈特总不好说，他知道自己的先祖——所谓的恶魔——只不过是过去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先古之民，并非是那种神乎其神的怪物。
所以他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开口。
“公爵先生，您和尤格斯家族的那群人是远房的亲戚，按理来说，他们也和夜魔和梦魇有着些许的关系。我听说莫妮卡那批人和域外恶魔签订协议的时候，可能也套用了这一层的关系。嗯……公爵先生，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师傅！”
比安卡的声音在身后传来，打断了谈话。
奈特还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诺安娜就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和比安卡走到了一起。
公爵靠在马车的边缘，两手抱胸，沉默不语。
他大概知道诺安娜是什么意思：
如果当时的老皇帝和莫妮卡都能和域外恶魔产生交集，那么用他们的方式寻找合适的渠道，自己也能和先祖进行交流。
“哼……”
奈特摇了摇头。
茉莉已经走了过来，为奈特打开了马车的门。
公爵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坐了进去，随即，一直负责驾车的两位精灵，瑟琳和里奥也上了车。
比安卡磨磨唧唧地钻进了车厢，打开窗户，在马车启动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地向着自己的师父和师娘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