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随便你,跟我拜见田公公去。”
“得嘞!”
二人往大同北边儿去,镇守太监住得地方考究,正正好好压在定武门前头,左边是大同各镇衙门,西边是勋贵官员府邸,他落了个中间位置。
尽管如今的大同镇没什么人气儿,但依然可以看出曾经贵为“八方通邑”的辉煌,满地是铺开的甬道,不仅将士的马儿能跑,商人往来也极为方便。
郝仁眼露思索,没头没尾的说了句,
“还是要重开互市。”
若是半个月前,戚继光准对互市嗤之以鼻,咱大明儿郎如何不能与鞑子死战?可经历了这么多事,戚继光晓得,互市是最好争取时间的法子。
戚继光冷道:“大同巡抚主战,他不抬手,大同没法互市。况且,若想让九边一起互市,更难。”
“小光,这你就想错了。”师爷循循善诱道,“若大同镇开了互市,鞑子便抢其他镇去了,遭不住抢,最后还是要开互市。现在不知各巡抚是如何通的气儿,竟都捱着不互市。”
戚继光若有所思,在师爷身边,会让他更进一步。
“爷,是这个理儿。”
“你在总兵衙门听到过什么?”
“没有,”戚继光摇摇头,怕师爷以为自己藏着,忙解释道,“太大的事,总兵也不让我们听着。”
“嗯,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正说着,俩人寻到了田公公宅邸,田公公的宅邸叫一个气派,光滴水檐就比周围的宅邸高一截,颇有“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意味。
通传过后,郝仁被带进田公公府邸,在一片通铺汉白玉砖的前花厅内,田公公正手掐着长五扶竹矢,面前置放着盘腹修颈双耳壶。
传闻投壶起于西周,但真要论玩出花来,还是当属明朝。
“你来了。”田公公眉眼弯弯。
师爷发现这位公公是真爱笑,太监都爱笑,但是这笑也分怎么笑,田公公不似别的太监笑的阴恻恻,一听便知道没憋好屁。反而是眼睛先笑,再带着鼻子笑,最后是嘴巴笑,让人生出亲近之感。
“田公公!”师爷从不空手上门,忙提着备好的拧十字红绳方盒往前一递。“来得匆忙,您老别见怪。”
田公公没把短矢投出去,倒提着短矢,凑过来一看,
“呦,你怎知道我爱吃这个。”
“嘿嘿,”郝师爷觍着脸笑道,“该知道,该做的。”
“有心之人不用教,无心之人教不会,进之,你有心了。来,我尝尝!”
闻言,师爷一愣。
按理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送上门的礼不该当面拆开,田公公更不可能口急成这样,估摸着是真拿师爷当自家孩子。
“成!”
师爷把礼盒托在手肘回弯处,另一只手麻利打开,里头横五纵五摆着二十五颗糖脆梅,个个般大般儿,瞅着极喜人。
郝仁开口道:“公公,糖脆梅若想做好,一是梅子,二是盐。梅子用的是武当山榔梅,以梅肉多核小圆者佳,盐则用的是飞盐。少了哪样都不得其味,您且尝尝。”
田公公提起一颗,先放在眼前看了看,漂亮得紧,“前几年的大同能买到,现在可买不到喽,你是从哪弄来的?”
“从京城托人买的。”
田公公什么都没说,话藏在看郝仁的眼睛里。把脆梅含进嘴里,先用后牙咬开,再以舌头搓开梅肉,将梅核挑出砸吧,精华味道全在梅核内。
“嗯,是这味儿。”田公公接过方盒,坐进圈椅内,把短矢递给郝仁,“投壶,日中在室,稍晚些便要去外头。”
闻言,郝仁透过槅窗往外一瞅,大日头悬在正中间。
“你且试试。”
“好嘞。”郝仁蹭了蹭手,抓起短矢,从投壶处背对着往前走,默数完步数,站定,回身,睁大着两只眼睛唰得一扔。
“噗!”
田公公没忍住。
别说是投壶,连壶都没沾。
“嘿嘿。”郝仁不好意思一笑,“没玩过。”
“闭上右眼试试。”
“好。”
郝仁作势要去捡起短矢,被田公公叫住,“扔出去了还捡什么,旁边再拿支新的。”
嘴上应着,师爷回身在箭袋里又摘出一支,照田公公说得闭上右眼,这回瞄了半天又掷了一次,“哒”一声脆响,短矢挂在窄壶双耳处,差点就投进壶口里了。
“睁只眼闭只眼,是不是准多了?再闭上左眼试试。”
“是。”
再摘出一支短矢,师爷闭上左眼瞄准一投,这回反而不如上一次,当啷一声,被窄壶身弹开。
“再背身试试。”
师爷叫苦道:“公公,我瞅着来都不行呢,背着身来能行吗?”
“如何不行?”田公公把嗦没滋味的梅核吐进痰盂内,负手起身,笑道,“试试。”
“唉!那我献丑了!”
郝仁心里没啥包袱,反正投不投得进一个鸟样,回身闭眼,在心里描画了个投壶大致位置,似背剑般往后一投。
当啷。
师爷没急着回身,惊喜道,
“公公,替我看看进没进!”
“进了。”
“真的?!”师爷激动回身。
一看短矢真插在投壶内。
田公公坐回圈椅里:“看吧,越瞅着越投不进。”
用手指磕打几案,示意师爷开身边坐着,待师爷坐定后,田公公方开口:“你这招叫人想不到,甭管险不险,却是走成了。这段日子,我细琢磨了为啥你非要在翁万达手下干,我琢磨出点门道,恐怕这也是干爹看重你的缘由。”
一提到高福,田公公不掩追忆和崇敬,
“干爹常说,在朝中当官论迹不论心。你与我们不同,你是论心不论迹,别看干的事都一样,心却不一样。既是你要选的路,我没有不支着你的道理,这九边有啥水坑,你想知道我定知无不言。你且问吧。”
郝仁憋不住,低声问道:“您在宫内也玩这个?”
田公公看向投壶,
“我不玩,我陪着万岁爷玩。”
郝仁立刻闭嘴,回了回神,又问道,
“公公,龙大有到底咋回事?他能把九边全撺掇起来主战?”
“年前头,拜夏首辅之功,九边张罗着收复河套,你知道朝廷给拨了多少款子吗?”
郝仁心里门清儿,忙摇头,
“不知道。”
镇守太监田公公淡淡开口,
“顶上前三年加在一起的拨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