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你儿子去江西了?”
严嵩笔锋一停,刚要回正身子,嘉靖开口道,
“你写你的,边写边和朕答就是,朕不治你僭越之罪。”
“是,陛下。”严嵩接着手抄道章。
道家章典汗牛充栋,哪怕严嵩手抄过无数,这回还是被嘉靖找出一册严嵩从没见过的,其中字句拮据聱牙,严嵩非打起十二分精神才不至于抄错。
而与嘉靖说话时更不能懈怠,严嵩一心二用,一面要紧着写,一面要紧着答,难免思路滞涩许多。
此中之术,嘉靖生来就带着,御宇二十载更是用的炉火纯青。
“你儿子去江西了?”
“是,陛下。”严嵩手上不敢停,青叶冠开始有些晃荡,“太祖皇帝时,江西为铸钱大镇,时至今日存着的本朝铜钱十有八九出自江西,德球没与愚臣商量此事,愚臣也没敢过问。”
“嗯...这倒是合理。”嘉靖如数家珍,“太祖爷起兵于微末,战胜陈友谅后攻占江西,设货泉局,造大中通宝...”
严嵩竖起耳朵听,眼睛还要落在青藤纸上,根本看不到嘉靖现在的表情,说到太祖皇帝朱元璋造大中通宝,嘉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嘲讽意味。
“洪武初年,改元定国,江西的铸钱局已用了五年,便重用江西铸钱。严嵩。”
“陛下,愚臣在。”
“若朕把这差事给你,你会选在哪?”
严嵩毫不犹豫道:“云南!”
“哦?”嘉靖声调有些出乎意料,“为何是云南?”
“恕愚臣直言,倭人想换的铜钱恐怕不是大中通宝,而是宋钱。”
嘉靖不言语了。
宋朝造的铜钱够份量,而明朝铸钱本就与宋朝相去甚远,市面上充斥劣钱,倭人不想费心思一枚枚摘捡出来,索性全要宋钱更好。
可问题是,宋钱在明朝也是紧俏物。
嘉靖拿不出足量的宋钱换倭岛的银子,只能重开铜炉铸钱。
“北方造的沙板钱重,广东造的挂索钱轻,唯有江南一带造的板儿钱与宋钱一般重,愚臣猜着,不管在哪造,德球应是要先把江西铸钱大匠找出来,再另行打算。”
嘉靖语气不快:“朕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要铸假钱?”
“是。”
严嵩硬着头皮回道。
“你转过来,看着朕!”
严嵩放下狼毫笔,拧过身子正对嘉靖。
“与倭岛通商,却用掺假铜钱,若是被倭人发现了,你叫大明的颜面往哪放?朕的颜面往哪放?”
“倭岛蕞尔小邦,又是反复无常之徒,何必给他们用真铜钱,况且,由大明朝官坊制出的铜钱,就是真铜钱。”严嵩答道。
“经商之道,总该占个诚字。”嘉靖的语气稍微缓和。
云南这一地实在定得漂亮!
严世蕃的思路是,江西一定要占着一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有钱先给自家人赚;另几处,严世蕃心中其实也早有计较,只要能离铜矿远着点的地方最好。
而严嵩定在云南,可在云南铜矿就地解运铸钱,省去了不少麻烦。
当然,这些还不是严嵩最高明的地方。
明朝铜钱体系崩溃,是因民间私铸成风,越近西天妖风最大,几个铸钱大省周边,如杭州、苏州、松江等地已形成了极具规模的造假产业链,朝廷根本打不掉,一聚兵围剿,他们便能提前闻到风声逃到海上。
严嵩定在明朝以降从没铸过钱的云南,便是把私铸工坊的活路全断了。
“臣以为,君子不可欺之以方,小人却可以欺之以方。陛下曾说过,大明财政无非开源节流两途,如今节流已初具成效,眼下又遇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此事办成,我圣朝财政可十年无忧!”
嘉靖心里盘算着:抄夏府的钱已花得差不多了,紧日子有紧日子的过法,但日子总不能永远紧着。
思及此,嘉靖双脚探向地面,走到严嵩身边,正巧,宫外起了风,把树叶一并哗啦啦的往北吹,嘉靖道袍袖子一拂,带起严嵩青叶冠上的纱帐往南晃了晃。
“严嵩,你什么都好,唯独一处不好。”
“愚臣洗耳恭听。”
“凡事拎得太清,须知圣人有言: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难得糊涂...”嘉靖用手指拨了拨严嵩头顶青叶冠上头的纱帐,“严世蕃是工部官员不假,但他也是你严嵩的儿子,血浓于水,子不教父之过,老子教儿子天经地义,你只顾着官场上的圈圈道道,却不管论理纲常,朕以为,你是因小失大。”
严嵩振声道:“愚臣受教了!”
“看,朕是你的君父,朕教你,你受教,与你教给你儿子都是一个道理。亲亲尊尊,你要分得太清那就没了人味,回去给你儿子写封信,他需要你的指点。”
“是!”严嵩回道,“愚臣回去便写!”
“至于你说的云南造炉,朕听着不错,但你不仅要说服朕,更要说服天下人,明日递个奏本,叫通政司给你发在邸报上。”
以衙门联名上书是奏本,自己上就是题本,严嵩自己上份量不够,是让他以二品堂官的身份,撺掇整个礼部一起上书。
“是,陛下。”
严嵩只有应的道理。
“明日大内氏派来的人要进宫,宴席准备的如何了?”
“回陛下,愚臣是以经筵宴的规格置办的,一定不会落了陛下的面子。”
经筵宴是大宴,不仅官员能吃,官员带来的妻妾、下人都能吃,办一次经筵宴最少需上两万银子。
嘉靖微微惊讶:“你户部还能拿出来这钱?”
“愚臣一直记得陛下的话,俭以养德,这些银子也是礼部省出来的。”
嘉靖看严嵩的眼神愈发意味深长,
“等下你去宫里,朕给你再支点银子,此事一定要给朕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