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四
刻漏房唤了寅牌。
大同长城告破的军报终于入京!
首辅翟銮环视诸位阁员,自嘉靖上回参与内阁例会那一遭,之后的翟銮、严嵩二位阁老总有个小櫈坐着,其余阁员一应立着。但二位阁老不敢放肆,只在小櫈上斜签着坐,断不敢把两瓣腚压得太实,更不敢离了木櫈,反而比站着更累。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迎向翟首辅的视线,其身边的秉笔太监告病,一时不在,所以位置空出来了。
翟銮以一声叹息,开始了嘉靖二十一年仅次于夏言问斩的大事件。
“今年我圣朝过得实难,各衙门府院全勒着裤带过日子,天灾有,人祸也有,拜陛下圣德,总算捱到十月,眼瞅着见到些亮儿,鞑子又不消停,罢了,算好事多磨吧。”
陈洪补充:“宫内宫外谁不是勒着裤带过日子,夏阁老说得对,寅吃卯粮,前吃后空。今年的款子,早在去年、前年、大前年便被花了,我们是在还债。幸好,四海万方百姓承平,一应官员们饿一饿无妨,总不该叫百姓再饿着了。”
一众阁员各谋其位,心思急转。
陈洪所言虽是漂亮话,可首次在夏言腰斩后提到夏言,同时肯定了夏言的言论,此中微澜之浪,阁员们不会装作不知。
天下事无非两道。
东风压倒西风,西风压倒东风。
严嵩眼中生翳,瞄了眼陈洪身上的豆青坐蟒贴里,是实实在在陛下所赐,比飞鱼服、斗牛服高了一大截。
“陈公公说得是,没饿到百姓是最好。”翟銮树叶落下怕打头,望向站在工部尚书何鳌身边的兵部尚书刘天和,“大同长城告破,你看?”
何鳌顶着若不胜衣的模样把肥大的朝服撑在身上,自那日陈洪去入府御赐后,何鳌硬是从炕上爬起来连夜入宫,不知打下什么包票,又被准许参与内阁例会。
刘天和挺身回道:“各位大人,五月与鞑子的一战九边稍有败势,九月底又被攻破长城,朝廷给九边拨了这么多款子,实在不好交代。但容我说一句公道话,鞑子在秋日攻得最急,朝廷拨的款子没法立竿见影,冬日方是修城整顿的好时机。只要鞑子没攻破九边,那就左右不了大势。”
“刘大人的意思是,给九边的款子还要继续拨?”陈洪问道。
“要拨!”刘天和答得干净利落,“但,对大同总兵官翁万达也一定要治罪!军报我在兵部已经看过,鞑子攻破大同与城墙无涉,是为细作太多所致。”
何鳌酸溜溜问一句:“若我没记错,攻破的第一堡是飞将军周尚文镇守的拒墙堡吧。”
“一个坞堡都督,不配担下这么大的干系。”
翟銮亲自巡过九边,更差点死在九边,九边是什么个鸟样子,他比几位夸夸其谈的官员清楚许多。刘天和给出个议论,翟銮接着就抛回给陈洪:“陈公公,先处置翁万达,再看看时局变化,我们内阁这么上道揭帖可好?”
“都听翟首辅的。”陈洪四六不着。
严嵩听出不一样的意味,瞥向悬在笔架上的朱笔。
翟銮吃了个闷亏,又看向阁员,
“就按刘大人所言来?先处置翁万达。”
众阁员各怀心事,没一人应声。
严嵩皱眉道:“九边直直抛了一道邸报给内阁,实在不妥,大同北长城被攻破已是大罪,他们是何意思?让我们替他们回护?大内氏明日便要入宫,这时候传回大同吃了败仗,通商的事还怎么谈?”
一连三问,问得内阁丁点动静没有。
“是有些说不过去了,”翟銮叹道,“政策也给了,款子也拨了,怎一点长进没有?”
翟銮心里犯愁。
揭帖如何拟无所谓,重点是看司礼监没有批红的意思啊,这事可不好办了!
“那便先按着,等大同再传回军报再议。”
翟銮使出“拖字诀”。
如何处置都要得罪人,不如不处置呢。
陈洪眼观鼻、鼻观心,一门心思记死了赵贞吉的话。
不批硃,打死都不批硃!
何鳌捏了一早上梆子,总算寻到了关口,一“砲”打向老神在在的严嵩,
“严大人不必一副公忠体国的模样,你生了个好儿子啊,陛下把检查铜炉的事委任给他,严世蕃直接去了江西,谁不知道江西是严阁老的老家?”
翟銮皱眉看向严嵩,
“有这事?”
“是有这事。”严嵩心中埋怨严世蕃不听话,可在外总不能把儿子卖了,心中早早备好说词,“何大人这话说得实在没道理,当日陛下也在内阁例会上,除了何大人,陈公公和诸位大人都在场,皆听得清楚!差事是交给工部的,因何大人不在,所以才交给了严世蕃,但他应着工部官职,还是工部的事。朝堂有上下无父子,何大人不去诘问严世蕃,跑来问一个礼部堂官是何意思?”
陈洪点头肯定:“是万岁爷交给工部去做的。”
何鳌被严嵩的话怼得憋火,合着自己成了严世蕃的挡箭牌?!心中一时不知先骂严嵩还是先骂陈洪。
只能闷闷的说了句,“我要给陛下上奏本!”
严嵩懒得理他。
翟銮首辅当得身心俱疲,他实在应付不来刀光剑影的场面,在小櫈上还坐得腰杆子生疼,瞅着又是白打牙的一天。
翟銮认命了。
罢了。
你们议去吧!
......
白晃晃的阳光打在宫殿的黄琉璃瓦上,水波流转,反射得光束四溅,忽得起了一阵风,半绿半黄的树叶齐唰唰响动。
严嵩头顶长一寸五的青叶冠,此冠色如翠叶,用碧绿纱料所制,脑袋稍微一晃,青叶冠摇动的便非常明显,严嵩这顶青叶冠与别的臣子有所不同,他特意制了一层细纱盖在青叶冠上。
嘉靖盘腿坐在炕上,视线从唰唰响动的树叶,挪到严嵩头顶青叶冠。
“翟銮是有些力不从心了。你说呢?”
严嵩回道:“臣只管为陛下分忧,陟罚臧否为国之重器,臣不敢妄言。”
嘉靖给严嵩设了一道道关、一道道卡,终究觉得严嵩或许和之前那些重用过的臣子都不一样,但嘉靖被背叛过太多次,他不急着下判断,只是瞧着严嵩,严嵩头顶青叶冠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