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气笑了。
一掌按住一页,两掌硬给拧开,因力气使大了,半边纸被撕掉。
纸上是大同镇的田亩地界鱼鳞图。
“他们分的地越来越多,产出的粮却越来越少,世上可有这样的道理?!”
成国公朱希忠装好最后一颗银锭,捧着放回几案上,答道,
“陛下,装好了。”
嘉靖剐蹭了宝盒一眼,“朕不要,赏你了,你拿回去吧。”
给朱希忠,朱希忠就接着,
“臣谢过陛下恩赏。”
嘉靖看向朱希忠眨眨眼,朱希忠成了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一般的木头性子,如拉磨的驴不打不动,嘉靖把这俩人“器”了,被嘉靖反复敲打后,嘉靖让他们做什么,二人就做什么。
这也是嘉靖一直想要的忠臣,不似张璁、郭勋、夏言那般忘恩负义,生出那么多不该生出的想法。
可...嘉靖又觉得这般榆木实在没劲,心觉索然无味。
手上捏着鱼麟图纸,乜向朱希忠,
“朕听说,你把朕赏赐给你的都封存起来了?”
“是,陛下,臣也没什么能用到的地方。”
朱希忠回答一板一眼。
“银子,花出去才是自己的,不花出去,那就是为别人攒的。”嘉靖冷嘲热讽,就是要把这头驴惹生气不可。
“陛下说得是。”
眼盯朱希忠一会儿,嘉靖逗弄得乏味,把手中图纸一扬,“总不该这么下去了!叫严嵩来,叫刘天和来。”
“是。”
“等会。”
朱希忠顿住。
“银子别忘了。”
“是,谢陛下恩赏。”朱希忠又去捧起五彩盒子,这么一看,真不怪嘉靖大动肝火,确实瞅着寒颤。
“把盒顶盖上。”
嘉靖说一句,朱希忠动一下,
当把这捏丝盖顶扣上后,顿时好看了许多,只是朱希忠没仔细规整,咋都扣不上盖顶,嘉靖忍不住道,
“你把里头的银子归置归置啊。”
“是,陛下。”
拿走盖顶,朱希忠把每个银锭严丝合缝摆好,看到这一幕,嘉靖又气笑了,但凡几个银锭没贴紧露出个缝隙儿来,这盖子便扣不上,也没法骗过嘉靖。
啪嗒,捏丝盖顶合上。
嘉靖烦躁挥挥手。
朱希忠行礼退下,待行出永寿宫,一众人见成国公捧着个宝盒,纷纷投去艳羡的视线,想着成国公承蒙天恩,若是自己能有这一天该多好。
“把严嵩、刘天和找来。”
交代一句后,朱希忠捧着宝盒走下丹墀。
两道黑靴踩上丹墀,
严嵩、刘天和二位堂官风尘仆仆赶来。
二人皆面无表情,但严嵩难掩得意,刘天和却难掩失意。
刘天和时常想着,若自己支到夏言最后一刻,会不会是另一个结局?
凡事没有如果。
最起码头顶乌纱帽保住了。
“愚臣严嵩拜见陛下。”
“臣...愚臣刘天和拜见陛下。”
严嵩眼尖,一眼瞅到了落在汉白玉砖上被捏成团的黄纸,严嵩智迟,故比别人多想一会儿。
而刘天和一眼看出,纸团的颜色和材质是九边用的鱼鳞图册。
永寿宫没个声响,嘉靖低头翻着题本,题本是徐阶上的。
无非是把严嵩的话重复说了一遍,只不过,要更切中时弊些,倒不是徐阶的政见比严嵩多高深,而是严嵩折子上的早了一日,邸报一发,京中各种声音或褒或贬如落雪花般,徐冼马集百家之长,出了这么道挑不出毛病的题本。
良久。
“大内...”
严嵩立刻接上话把,
“陛下,是大内晴持。”
嘉靖翻阅题本,抬头看了严嵩一眼,严嵩尚不知徐阶上了道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折子,
“倭人的名字就是麻烦,叫他一遍,白费多少口舌?”
“臣也以为。”严嵩说罢,心中恍然,“陛下,臣已与他谈得差不多了。大内晴持极想与我圣朝通贡。”
“他想没有用,只是个义子罢了,再说了,哪怕是大内义隆,说话也不好使。”
嘉靖淡淡开口,把每个倭人名字叫得分毫不差,甚至,千里之外的那点子密辛,嘉靖也心中了然。
义子大内晴持暗中不满其义父,大内氏在倭岛被周围势力日益侵吞,身为老牌势力,巅峰时期可以与大明通贡,现在则日益落寞,甚至这次通贡的事,还是由大内晴持主导的。
严嵩会意:“臣便让大内晴持说话好使些。”
“嗯,”嘉靖把徐阶的题本扔到一旁,无论徐阶写了什么,哪怕他胡写一通,只要这折子一上,嘉靖就没有不赏他的理由,“不挑客的生意才做得长久,咱们拿着好货,哪怕不卖,也不能让人占了便宜。”
严嵩福至心灵,
“是,陛下。”
嘉靖对银子的渴望已到了全新的阶段。
也由不得他不渴望。
嘉靖心知肚明,手下的官员没有狗,全是猫,
狗不嫌家贫,猫嫌。
若手里没有吃食,猫压根不会理你。
再者...嘉靖对九边也深感忧虑。
这关乎大明社稷!
“你上的奏本,朕看过了,很好,皆是老成练达之言。”
能得到嘉靖一句夸奖实属不易,严嵩兴奋的脸上发红,上下打点衙门撒出去的银子在此时只能感叹花得值!
“该赏。”
嘉靖恶趣味的拿起徐阶的题本,
“他也该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