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声。
嘉靖不偏不倚把红绢面的六扣白柬扔到严嵩面前。
红绢面上写着“司经院冼马徐阶上呈”。
司经院三字尤其刺眼,徐阶的名字倒差了些。
按理说,内阁官员皆是皇帝的佐贰秘书官,助皇帝处理政务,而司经院官员则更进一步,只不过他们不是服务皇帝,而是服务储君。司经院是唯一能日日夜夜亲近太子的官职,青灯黄卷下,暗藏打开权力之门的钥匙。
“你翻着看看。”嘉靖道。
自入宫后就被冷落在旁的兵部尚书刘天和偷瞟折子,严嵩低着头回道,“愚臣不敢看。”
“反正也要拿到内阁去,早看晚看都一样,你在这看了就是。”
严嵩不好再推辞,费力捡起折子,两手颤颤巍巍捧着览读,
“如何?”嘉靖问。
“这位徐冼马所论句句比愚臣高深,谈及在云南铸钱之利弊,有些愚臣没想到没写到的地方,皆被徐冼马点出来了,此人是经国之才。”
“呵,拾人牙慧罢了。”嘉靖冷嘲,觉得这一句没说到位,又补了一句,“篾片般的人物。”
严嵩一怔。
民间常把依附于富贵人家,逗主子开心的人,讥称为“篾片”,嘉靖这句臧否,让严嵩把不到脉。
“但好歹言之有物,赏点吧,你们内阁看着办。”
严嵩死死记下了徐阶。
嘉靖视线从严嵩身上,平移到刘天和身上。
“你这兵部尚书当的,实在差劲。”
闻言,刘天和心空落落往下坠,他虽入阁没几年,却对嘉靖的行事风格有了几分了解,嘉靖鲜少给朝中的人事下定论,细细回忆,刘天和甚至想不出一句。
但,刘天和心中也有委屈,不,这话不对。
更确切的说,
坐在兵部尚书位置上的人都有数不落的委屈。
刘天和只是微微抬高视线,这位曾节制三边的民族英雄不敢对上嘉靖的眼睛,只能把视线停在嘉靖身前的包金腿御案。
且论,造御案的这人是照写字用途制的,可实际用来,嘉靖又是写字,又是置物,时不时还在上面用膳,哪有个准称用途?
“陛下,九边和战不定...”
“僧意问王苟子。”
嘉靖陡得开口打断刘天和,火烧火燎的怒气钻出牙缝儿,刘天和立时闭口。
“僧意问王苟子:圣人有情不?
王曰:无。
僧重问:圣人如柱邪?
王曰:如筹算,虽无情,运之者有情。
僧又问:谁运圣人邪?
王不答。”
嘉靖自问自答,皱眉看向刘天和,直直往脑门上敲打,
“朕换了几任兵部尚书,无非是想让你们做成一件事,安定九边。朕的要求高吗?可你们连这一件事都做不好,你还要说什么?”
刘天和愧道:“臣,无话可说。”
嘉靖冷嘲:“想坐在那什么都不干,荣华富贵且从天上来,朕都没这资格!整个天下谁也没这资格!”
哪怕是年前头九边吃了败仗,嘉靖都没发这么大的火,刘天和再有襟抱也被打落个干净。
嘉靖又撇出一道军报,
“你任下的那个主事杨博,连朕的面子都不给,说是辽东府军屯收不上丁点粮食,不,不是收不上,是地全荒了。朕初承鸿业时,九边尚且没烂到此般地步,竟越活越回漩!各家捡去各家折子,退了!”
严嵩捡起司经院冼马徐阶的,刘天和捡起辽东府总兵杨博的。
二官行礼退下。
二人入宫时,天还是晴的,待走出永寿宫已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刘天和莫名看了严嵩一眼,正巧,严嵩也看着刘天和,相视苦笑,此二人本为政敌,可孑然立于天地间,谁都躲不开这雨。
严嵩竟少有的真情流露,劝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谁都不好做,却也得硬着头皮去做,做好做赖,那是之后的事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应有个还有个说法,唤为“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西苑内禁,管是二品堂官也不给打伞,丹墀前的砖缝儿内已浸满了雨水,正下方往来往去那处被踩出个小凹坑,若非下雨积灌,平日绝看不出。
黑靴把凹坑里的雨水踩得溅射出点点流萤,凹坑干涸,有黑靴踩过;凹坑积水,仍有黑靴踩过。
师爷提起黑靴瞅了瞅,不知不觉,溅上一片泥点子。师爷摇摇头,叹气这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见路泞用手拿着黑靴赤脚走吧,那他娘的不是乱套了吗?
郝仁走进总兵衙门。
有话便长,无话变短。
自辽东府总兵杨博那日,已过去了半旬日子。
鞑子退兵了。
郝仁对这次鞑子犯边没多大实感,除了在拒墙堡见过一次鞑子外,之后郝仁再没见过,翁万达不愧是大明坚壁,哪怕鞑子过了长城也无力打到大同府,所以此次鞑子进犯对于郝仁而言,算稀里糊涂过去了。
可是,鞑子对长城沿线的洗劫烧杀,尽是哀鸿遍野,郝仁没看到,不代表没发生。
“总兵!”
“嗯,你来了。”
翁万达觑了郝仁一眼,其身后的槅子又充实了几件宝物。
郝仁对京中传书的制式太熟悉了,
“京中回书了?”
“回了。”翁万达点头,指着自己的鼻子,“是朝廷点名发给大同府总兵官的,也就是我。”
师爷捏着指头算日子,“大约走了二十多日,不是八百里急传。”
翁万达一时没回过味,
“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朝廷的指示故意要慢着发到,山高皇帝远,万事自决。若下官没猜错,应是写些看起来没什么用的废话。”
“确实如此。”翁万达深看了郝仁一眼。
郝仁政治斗争经验丰富,又对嘉靖极为了解,更不怕脏手干坏事,翁万达身边就缺这么个人,于是郝仁在总兵衙门地位日尊再合理不过。
朝廷传报一到,翁万达第一时间找来郝仁,也是想听听他的说法。
“你来看看。”
“成。”郝仁又停住。
“怎么了?”
值房漆木大案下压着的是名贵地毯,郝仁瞅了瞅靴子,翁万达笑了声,“这有啥的。过来。”
信柬已被翁万达切开,郝仁看了看骑缝的大印,确认是为京中发出后,才把绢帛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