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谕:大同总兵官翁万达。
顷者狡寇犯边,突入云中,尔所部仓促遇敌,致有失陷,本当究责。然据报:虏骑数万,长驱南下,烽堠一时俱惊;尔亲冒矢石,督将士婴城拒守,待宣大援兵既集,虏遂引去,城郭无恙。”
“览奏,朕心稍慰....此非尔玩忽,实敌势猖獗、援兵未集之故,情有可原,不足深罪。”
“然细作何以潜入?奸人何以煽惑?尔其严鞫擒获之人,务究党羽,毋使滋蔓。”
“大同巡抚龙大有与尔力捍危疆,朕所素知,此番功过,已命有司纪录。”
翁万达收到嘉靖亲谕的次数屈指可数,完全拿不准嘉靖的脉,皱眉问道:“算在细作身上,这事算过去了吧?”
“算是过去了。”师爷毫不犹豫点头,“过不过去又能咋的?总兵,您看这。”
在师爷来之前,这篇圣谕翁万达已翻来覆去看过几遍,说实话,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无非是“这事不怪你们,没酿出大祸就好,以后好好干。”
顺着师爷手指的地方看去,师爷手指横着划了划,正是“大同巡抚龙大有与尔力捍危疆,朕所素知,此番功过,已命有司纪录”这句。
“指名道姓给您的圣谕,怎还有龙大人的事呢?”
翁万达一点即透,也瞧出了不对劲。
“这...”
“此番功过,已命有司纪录。谁是功,谁是过?翁总兵,您可别忘了,龙大人的京察还没完事呢。”
话音落下,翁万达被吓出一身冷汗!
再看绢布龙骧虎步的行文中,终于看出了步步杀机!
要知道,哪怕翁万达对龙大有再不满,也没明着反对过他,毕竟龙大有算是翁万达的上司官,郝师爷里挑外撅,翁万达也从未表态过。九边有九边的规矩,每个人均如一块不规整的银锭,真要到拿出手装进盒里的时候,必须贴得严丝合缝方能摆下。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哪怕之前的翊国公郭勋、兵部尚书张瓒,死到临头也不敢交代九边的实情。
“陛下知道我和龙巡抚有隙?!”翁万达声音大到吓自己一跳。
顿觉得身边杀机四伏。
陛下再厉害,也不该手眼通天吧?
二人之间的暗流,陛下怎会知道的如此详细?!
师爷叹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翁万达忽觉得槅窗透进来那点光亮冷得刺骨,挪了挪身子,用沙盘挡住自己。
“这怎么会?”
郝仁话头一转,“您再看这块。”
翁万达赶紧趴着看去。
“援兵未集之故...方才我也看到了,不知是说谁。”
“辽东府总兵杨博。”
“是敲打?”翁万达倒吸一口凉气。
“正是。杨博捅出军屯的事,不仅是扫落了樊继祖的面子,也是扫了朝廷的面子,但到底担了个公字,没法拿他怎么样,这句便是敲打。”
翁万达怔忡。
几行字而已,竟能解出这么多门道。
陛下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现在该怎么做?”
这道谕让翁万达更器重师爷几分,九边什么三教九流都有,能解出圣意的独师爷一个,这恰恰是最重要的事!若解不出想不到,只能日日浑浑噩噩,等着稀里糊涂掉脑袋!
“明明是给您的圣谕,却提到了龙巡抚和杨总兵,陛下是告诉您,他知道这些事了,却没放到明面说,说到底无非功过二字,功过已纪录在册,是功是过咱不知道,能做的就是一条路走到黑!”
翁万达对上师爷的漆黑瞳子,
哑声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
“功劳。”
“你这个年纪已擢拔为千户,更有我支着,做到四品指日可待,这还不够吗?”
师爷笑笑:“龙巡抚这么大的功劳,回京了吗?我要回京。”
郝仁嗓音不大,翁万达却听出了“必成”的坚定,谁挡路弄死谁。
翁万达也不想被一直压着,认命道,“你是我的人,我用你,也该是如此。说说吧,要如何做?”
“从上疏开始。”
“上疏?给陛下上疏?”
“对!还要用手本上。”
并非用大同总兵官的身份上,而是翁万达的名义上疏。
除非是公事,翁万达鲜少上疏,或者说,他害怕给朝廷上疏,只想闷头搞好九边的事,机关算尽、装疯卖傻方才在九边站稳脚跟。
“写,写什么啊?”
“写什么都行啊。”师爷深谙此道。
被上司官压着怎么办?
很简单。
找上司官的上司官。
见翁万达还有些犹豫,师爷问道,
“翁总兵,你想充实边境,敢问要如何能加固城防?”
翁万达脱口吐出一个字,
“钱。”
“是了。钱从哪来?”
只有一个来路。
“朝廷拨。”
“朝廷给九边拨了这么多款子,您不知京中各部院牵藤扯蔓何其复杂,从户部手里拿款子,无异于从腚眼子里抠银子,您总要给个朝廷接着拨款的由头吧。”
“你是说...互市?”
“互市咱们没有物资,还要从北方各省调,调过来后,咱们手里啥都有了,互不互市又能如何?”师爷不遗余力,一肚子坏水往外淌,“您只谈修筑城墙要款子,我是户部尚书我也不拨这钱!因为根本就没有回头钱。”
郝仁往前走两步,“让龙巡抚京察过关也不行,他回到京城,您还要受他节制,而且他官做得更大,您能不听话吗?和与战对他不重要,人家要的是功劳,而您要干的事注定不能两头倒。”
见翁万达还没下定决心,师爷把双手按在桌案上,身体前倾,
“您不知道怎么写?您就写军屯的地荒了,种不了了!看这事怎么办!”
翁万达眯起眼睛,心一横杀伐果断,
“来!你说!我写!”
师爷嘴角一勾,又迅速抹平,
“臣翁万达谨奏:
钦惟陛下,天高地厚,恩渥难酬。臣一介武夫,荷蒙圣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