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一样。”
“二位客官会吃!”小伙儿用大勺伸进辣缸里,一撇,一捞,把浇头打进碗里。“好嘞!客官慢用!周爷,您常来,给您多加了三两粉,这位客官您要没吃够就说,也给您加。”
“多谢。”香辣气冲进师爷鼻子里,不由食指大动。
一时无话,尽是“秃噜”嗦粉声。
俩人碗底吃得锃亮,这芥辣浇头可谓神来之笔,师爷额顶一片细汗,好不痛快!
“我做过大同副总兵。”
周尚文打了个嗝。
“嗯,我知道,是嘉靖十二年,随着刘天和那回吧。你咋不提嘉靖九年你还做过宁夏总兵官呢?”
“这你都知道?”周尚文惊讶。
“要不说心里愁事多呢。”
看向老周,师爷不由心里暗叹,这位可是大明的一朵“奇葩”。
没有叫错的外号,我们大明朝的这位飞将军,和汉代飞将军李广的境遇何其相似。
周尚文打仗悍勇,能一路从小游击拼到宁夏总兵官,可想而知其战绩是多辉煌,周尚文的人生分水岭也是从任宁夏总兵官开始。
嘉靖九年,鞑靼袭掠西海,途径宁夏,巡抚杨志学命宁夏总兵官周尚文出兵劫击,周尚文以为是鞑靼声东击西的计谋,公然拒绝巡抚指示,死不出兵。
这之后,周尚文起起落落,在刘天和任三边总制时支棱两年,刘天和一调走,他就又完蛋了。
周尚文是一把宝刀,但没人愿意用他。
一提在宁夏的事,周尚文眼中生翳,
“我没错。出兵才是着了鞑靼的道儿。”
过了十年,周尚文仍委屈不忿。
“嗯,以战场上的事,老周你自然没错。”郝仁话锋一转,“可要是论朝堂上的事,你是大错特错。”
没有人和周尚文点透这些,闻言,周尚文脸上起了愠色。
“难不成听那杨志学的话,把兵马带出去打干净了就对?”
“巡抚杨志学。”师爷强调。
“怎么?巡抚多个屁!完全不懂兵事!”
闻言,师爷扶住额头,他得把周尚文的死脑筋转一转,不然,周尚文为副总兵也要牵连大伙。
“老周,你带兵的时候,手下兵要不听你话,擅自行事,你咋办?”
“不听军令?砍了!”
“那人家要是对的呢?”
“呵,再对也不行啊,手下兵马要都有想法各行其是,这兵还咋...”周尚文噎住。
郝仁笑笑:“这不是一个道理吗?巡抚是来监察总兵的,你擅自行事,你说谁还敢用你?老周,你是个刺头啊。”
“那...那把兵打没了,就没错了?”老周语气弱了几分,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你不会带兵出去转一圈,说没碰上鞑靼?”师爷随口道。
还有这招?!
既能保全上司官面子,也能兼顾自己的想法。
周尚文眨眨眼,毫眉下盖着的虎瞳中多了几分从来没有的意味。
开智了。
师爷揉了揉肚子,“吃得不错,老周,你结账吧。”
......
京城严府
“哎呦呦呦!”
严世蕃被严嵩提着耳朵,一路过了萱花槅门,严世蕃疼得不耐烦,一下挣脱开,
“爹啊!您这是干嘛?!儿子好不容易办成事回来,您不摆筵接风洗尘就罢了,咋还这样呢!”
严嵩见严世蕃圆溜一圈,气不打一处来,又见罗龙文在后伸出半个头往里偷看,怒骂道,
“滚!什么狐朋狗友!”
罗龙文害怕,滚球似的消失。
“狐朋狗友?人家是能办成事的朋友。”严世蕃撇了撇嘴。
“办事!办事!你俩办成什么事了?!叫你去检视各省铜炉,你入了江西后便没挪过窝,你可知公字怎么写?你可知朝中有多少弹劾你的折子?!”
“呵呵,别说,儿子这回去,还真去着了。爹,你谏疏云南造炉的事儿子知道,徐阶那狗才上的疏我也看了,要是儿子在,准要让徐狗试试我的笔锋!”
“徐阶背后有东宫。”严嵩语气忌惮。
严胖子不置可否:“屁,是徐阶站东宫前头了。这人猴精猴精儿,太会借势,丁忧期还没有满,就趁着夏言的事急忙赶回京城,在京中猫了几个月,呵呵,真不知他给皇后娘娘灌了什么迷魂汤。”
“住口!”严胖子口无遮拦,把严嵩吓得一身冷汗。怕隔墙有耳,严嵩把儿子拽回暖阁内,一回暖阁,严嵩闭口不言,直直看向儿子。
“爹,”严胖子呲牙一乐,“咱爷俩闹得是什么事啊?上阵父子兵,您还和儿子兜圈子。云南这事,徐阶愿意抢,让他抢就是了,咱们让出去。”
“让给徐阶?”
严嵩认真端详儿子,严胖子是连吃带拿的性子,说出这话,不知道是不是转了性!
“对,此事咱有个态度已经足够,徐阶的意思也是东宫的意思,东宫的意思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安平侯连宣德楼都卖了,一门心思要怼进造钱这事,咱拿啥和他们比?”
说着,严胖子抓起茶盏咕哝咕哝喝下,冲去嗓子里攒的一路风尘。
“在云南造钱的关节,儿子能不明白吗?陛下这是要省钱,沿途的损耗全不想费用,此事全交给宫里的人去办。儿子是早看明白了这点,才去的江西。”
听出不一样的意味,严嵩催道,
“你接着说,江西到底好在哪了。”严嵩又补道,“要说出些公论!”
“公论,儿子尽是公论。”严胖子图穷匕见,搓着手指,“爹,谁说用云南就不能用江西?造钱这么大一摊子事,云南能吃得下?自然多多益善,至于用不用江西,还是要看能不能说服陛下,要陛下点头。”
严嵩乜了儿子一眼,
“这倒是说了句人话。”
“爹,江西的铸钱坊儿子都看过了。”
都看过。
便是官坊和私坊一起。
严胖子满脸兴奋,“不看不知道,难怪人人把脑袋别裤腰子上造假钱!天下间想不出比这还好的买卖!一本万利啊!”
“不行。”严嵩以为儿子能说出什么高论,立刻拒绝,“最起码初与倭岛通商时不行。”
严世蕃摇头笑笑,
“您是钻进死胡同了。倭岛势力错综复杂,厉害的能和咱们朝廷通贡,不厉害的呢?任由厉害的继续壮大,眼睁睁的等着被吞吗?绝不会。他们肯定得想办法搞到铜钱。
您说,从官面上搞不来,他们还能上哪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