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官面上搞不来,您说他们从哪搞?”
严嵩立时应道:“私坊!”
严胖子说出的话耐人寻味,
“咱们不卖有的是人卖,到时全要被浙江周边的寇商吃下了。咱们何不把私坊抓在手里,宫里挣大头,咱们吃小头。”
说话间,严胖子踅到铜脸盆旁,单手掬水,手掌挂不住水,水纷纷从指缝流下去。
“爹,您不知道其中有多大的利!哪怕仅凭流出来的这点,也足够咱家十代的荣华富贵了。”
说罢,把手一扬,在地上溅出一道弧形。
严嵩死闭着嘴,在心中不断权衡。
说实话,严嵩仍想插手云南的铸钱,因是他最先体悟出圣意,被东宫抢去他心有不甘。有些事,谁先想到就是谁的,这也是朱厚熜当政二十年来,君臣间的小默契。
但,这回不同!
“德球,你看云南...”
“想都不要想!”严胖子站得累,大腚砸进梨木圈椅,“不谋一时者,不足以谋全局。爹,儿子知道您着急上火,做了这么多事,却总是离首辅一步之遥,好像伸伸手就能够到了,但就是够不着。您急,儿子更急啊,儿子还想有个首辅爹呢,可这事急得来吗?”
严嵩来回焦躁踱步,瞅得严胖子起心火。
“来人!”
严嵩猛然回头看向儿子,眼下谈着正事呢,唤下人做什么?
转眼一个贴己的下人跑来,严胖子摆手,
“传点去。”
古时这官邸中,往往在二门旁设个金属器名“点”,有客来访或是进事便敲击这点,称为“传点”。严府的传点设在内外分隔的萱花门旁,前头是五楹大院,礼部尚书家的府邸实在大,要不咋能用上传点?
“是,少爷。”下人没问过严嵩,径直转身。
没一会儿,锃亮的传点声响起,紧接着,罗龙文捧着个用蒲桃锦盖的什么玩意,面带讪笑跑进来。
严嵩哼了一声,总算坐下。
他是看到罗龙文不烦别人。
严世蕃傲然道,
“给我爹瞅瞅!”
“得嘞。”
罗龙文把蒲桃锦掀起,严嵩按捺不住好奇撇了一眼,只见蒲桃锦下还盖着个紫檀嵌金盒,外壁用金丝勾着二十八星宿图,顶盖有枚鸽血宝石,光是这金盒便价值连城!
“这里是?”严嵩看向儿子。
严胖子笑笑,
“只要您呈上这玩意,什么事准能办成。”
......
翌日
刻漏房唤了辰牌
因天气转寒,与乾清宫距离一射之地的内阁实在站不住人,近几次的内阁例会干脆全挪到了永寿宫,众阁员例行公事,不由心中懈怠。
不怪阁员们懈怠,批红的朱笔已近一旬没动过了,无论阁员们议什么,朱笔全都不动。久而久之,他们也不知道哪条议的好,哪条议的不好。
众阁员插着手笼子等在值房,待时辰差不多了,纷纷起身往宫里去,一行人拖沓入宫,各自站定。
依旧是阁员一边,司礼监一边,中间的大位空着。
不,稍有不同!
少了个人?
定睛一看,原来少的是兵部尚书刘天和。
且说刘天和乞老后,被嘉靖直接打回,为避免重蹈前任兵部尚书得了疯病的覆辙,嘉靖特命锦衣卫带着医圣万密斋去刘天和府上,万密斋夸赞刘天和身子骨好,更没什么隐症。
但,考虑到刘天和年老,虽让刘天和继续做兵部尚书,内阁却不让他进了。
紫禁城的人好捕风捉影,闻到点味道,便能揣测出不少事,刘天和被清出内阁,一时间流言纷飞,传出什么的都有。但无风不起浪,往往漫天流言中,总有一两句是真的。
首辅翟銮怔怔看向手中的折子,上写着“兵部侍郎毛伯温呈”,官场之事,一个萝卜一个坑,有些时候,最大的敌人其实是上司官。
“翟阁老?翟阁老?”
司礼监大珰琅陈洪唤了两声。
“嗯,啊。”翟銮回神看过去,“陈公公。”
陈洪羞赧一笑:“阁老,例会开始了。”
翟銮下意识看向自己这一侧,想看看刘天和空出的位置,但那位置被挡得严严实实,迎上来的是几道视线,翟銮签了签身子,忽觉得无比恶心,他想把毛伯温的题本撕碎掼在这群人脸上,更想抬脚离了这地...
但,站着才能往前进,想坐下只能往后退。
“毛伯温上了道题本,说到两件事。”翟銮哑声开口,“第一件,弹劾兵部尚书刘天和。”
说出刘天和的名字后,翟銮有几分恍惚,好像从来就没有过这人一般,姓刘名天和的人物只存在于大家的嘴里,想到这,翟銮手指尖发麻。
几位阁员也不应声,心思各异。
这便是对人不对事了。
实话说,刘天和的差事不好干,单论兵部尚书的差事,刘天和也做到位了,最起码九边相对稳定,鞑子选择何时打来,不是刘天和能决定的。
但,谁的差事都不好干,死道友不死贫道。
翟銮张嘴念了几声,实在念不下去,求饶的看向陈洪,
“陈公公,我近日身体不适,你能帮着念吗?”
“自然。”陈洪用眼神示意末尾新进的司礼监太监陈韬,陈韬立刻上前去牵走折子,递送给陈洪。
“咳咳,臣谨奏:为劾兵部尚书刘天和庸碌误国、边备废弛事。今有兵部尚书刘天和者,受陛下股肱之寄,居枢机重地,乃尸位三载,寸功未立,使九边如朽索系马,海内若累卵悬危...”
紧跟着,是四大条罪状。
“其一曰:边报频急,而防御无策。”
“其二曰:军伍空虚,而冒饷愈甚。”
“其三曰:将才凋敝,而赏罚不明。”
“其四曰:海防崩坏,而倭患日炽。”
絮絮叨叨念了得有一炷香的功夫,陈洪心中古怪,毛伯温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却又好似什么都没写,这几条罪状听着重,但皆为痼疾块垒,非一朝一夕败坏成这样的。
陈洪不禁在心中暗骂:真是个人精!好一招满天飞花!
思及此处,陈洪稍顿,想到赵贞吉赵先生去毛伯温府上拜谒过,难道说这招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