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念罢,改“高”姓为“陈”姓的新进司礼监太监眼疾手快再把折子牵回翟銮手里。
陈洪笑道:“翟阁老,第二件事是什么?若也是折子,我也可一并念了。”
“那就劳烦公公了。”翟銮又拿出个绢面手本,与方才的“兵部侍郎毛伯温呈”不同,这回没有官名,只剩下“毛伯温呈”。
陈韬在中间跑的乐此不疲。
陈洪清清嗓子,接着把毛伯温的手本念了一遍,这回是毛伯温对九边的政论,与弹劾刘天和的折子差不多,内容大而空,况且,这说法听着总觉得耳熟。至少前面的夏言、再往前的张璁都有过相似的政论。
又念了一炷香。
翟銮在铜云盆旁烤火,烤得昏昏欲睡。
“翟阁老,您的意思是?”
人老眼皮重,翟銮费力抬起眼皮,“我想着这两道折子,要不要登在邸报上。”
严嵩总算寻到插嘴的空儿,眉头一皱,
“若把毛伯温这两道发在邸报上,未免对做事的人太不公平。”
翟銮问:“严阁老,此话怎讲?”
此前嘉靖赐的两个木櫈已被撤走一个。
现在是翟銮坐着,严嵩站着。
“先说毛伯温所弹劾之事,皆非刘天和所致,刘天和潜心用事大家伙全看在眼里,九边虽有战乱,却也未坏大局。哪有毛伯温所疏的如此一文不值?”
翟銮心知毛伯温和仇鸾的关系,更知仇鸾和严嵩的关系,不由刺了句,
“严阁老和刘大人在内阁实有争锋,没想到,能看到严阁老为刘大人说话的一天。”
严嵩口齿伶俐:“此言差矣。我与刘大人争论,皆为公事。对事不对人,即是公事,政见不同自然要吵,政见相合自然要支持。再说了,若是按照翟阁老的说法,我这么一个与刘天和为政敌的人都看不下去,那毛伯温岂不是过分。”
半晌没出声的工部尚书何鳌,冷冰冰插了一句,
“成日弹劾自己上司官,呵,没规矩。”
这话说得翟、严一顿,何鳌这话是把两边一并骂了。
翟銮默声,暗骂自己今日怎么了,若照着平日谨小慎微的性子,绝说不出这么落人把柄的话。
严嵩心里也烦躁得紧。
今日在例会前他才得到消息,徐阶进到礼部,任了个主事官。本来因徐阶进言云南铸钱的事,陛下早赏过徐阶了,这几日不知道是被如何运作的,竟能把徐阶塞到礼部。严嵩想到儿子的话,这事背后一定有方皇后的手笔。
纵观各位二品堂官,好像忽的一夜,全有了新下属。
兵部尚书刘天和的侍郎是毛伯温,毛伯温平定安南后便任了侍郎,但这几年从不冒头,今日才一下子钻出来。
工部尚书何鳌下自不用多说,严世蕃直勾勾盯着这位置。
宁致远的户部又插进来个赵贞吉。
严嵩下又多出个徐阶。
陈洪扫视众阁员一眼,见翟銮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道,
“各位大人不必再吵。不如毛伯温这两道折子,一道批红,一道上邸报吧。”
闻言,几位二品堂官齐齐看向陈洪。
哪有这么处置的?!
怎像是应付吵架般来了个端水处置?
再说了,朱笔已这么久没动过,今日又要动了?!
户部尚书宁致远开口道,
“陈公公,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陈洪直接驳回户部尚书的异议,看向翟銮,“阁老,您说这么处置行吗?”
翟銮躲无可躲,“自然,自然。”
陈洪笑笑,
“既然定下该这么处置,剩下的就是看哪道折子批红,哪道折子入邸报了,这些我便不插嘴,由着各位大人议一议。”
这头永寿宫内内阁例会正开,隔着的仁寿宫内嘉靖也没闲着。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肃立在殿内。
嘉靖披头散发,尚未来得及扎上道髻,
“翁万达可有什么家人?”
“回陛下的话,”陆炳如数家珍,“翁万达只有一对妻儿,再没什么别的家人了,这对妻儿如今正在顺天府外康家庄一带住着。”
嘉靖挑挑长眉,“为何不住在内城?”
“许是内城府邸租金太贵,住不起。”
“哈,”嘉靖笑笑,“翁万达手里有三十几张地契,换不来一处京中的宅子?不知他是装给谁看呢。”
陆炳稍怔,翁万达占了不少田陆炳知道,但具体有多少哪怕是锦衣卫也查不出准数来,陛下是如何知道的?陆炳不由心悸,恐怕除了自己,陛下还有另一股耳报。念及于此,陆炳态度更端正了些。
“罢,朕愿成人之美,他要装,朕不戳穿他,崇文门那一带有不少小宅,如今还没到会试,空着也是空着,给翁万达妻儿置办一套吧。不然翁万达带兵在外,妻儿在京受饿受冻,叫人传出去,还以为朕多刻薄。”
言语间,嘉靖拧上道髻。
“这事让胡效忠去办,顺天府尹本是个操心的差事,他倒好,日日躲清闲,还有功夫去给棋盘街新开的牙行挂牌。”
“是,陛下。”
陆炳再聪明也摸不准了,只能应着。
“周尚文你识得不?”
“回陛下,识得。”
“周尚文是刘天和的人啊。”嘉靖乐得看这群臣子斗得不可开交,“这人能当副总兵吗?”
“臣以为,周尚文未必是刘天和的人。”
此论有趣。
嘉靖看向陆炳,示意他接着说。
“周尚文应该就是周尚文,有这么个人做副总兵,翁万达也不敢太放肆。”
嘉靖赞许的看了陆炳一眼。
甭管说得对错,愿意说出来,在嘉靖看来总是好的。
“从大同往返京城都要走些时日,有的人远在大同,收到的耳报却比朕还快,朕的口谕才到,大同那代王便寻到翁万达府上了。查查,是哪股子风吹得这么快。”
“是。”
“还有...对龙大有的京察官也该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