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髯公心中满意,从怀中掏出一把宝疙瘩,各类玉石皆有。
夏敬生瞅着眼熟,再细看过去,险些惊出声来!
何止是眼熟?!
分明就是夏府东暖阁宝奁里置着的珠宝玉石。
“能卖掉不?”
夏敬生强定心神,“您这东西,一般牙行收不了,更找不到下家买,哪怕是江南的巨富也不敢收啊。”
听出夏敬生的言外之意,美髯公捋胡,顺手塞了塞胡夹,摸着胡夹没露出来才放心,
“京中的其他几家牙行我已盘的差不多,唯独你这家新开的,我不知来历。我这人做生意找新不找旧,你抽的多些无妨,都是夜里走路的人,就图个心安。”
“能卖!”夏敬生咬牙道。
见夏敬生要上手,美髯公把珠宝用手一挡,“这些玩意儿,最好不要在中原看到了。”
“这位爷,这我能答应你,中原也没人敢收。”夏敬生顿了顿,“不过,我也没海上的路子,我的路子稍慢点,您看行不?”
“稳当就行。”
“保证稳当!”
美髯公点点头,“你去做吧。”
“得嘞!爷,您慢走啊!”目送美髯公离开后,夏敬生噔噔来到后堂提起儿子,耳语一通,“能行不?”
“能行!”夏朝庆腿脚快,连连点头。
“再晚点去,别被人看见。”
“知道了!爹!”
另一头,美髯公出了宝品牙行,径直往西边去,从西苑入到仁寿宫,一路畅通无阻。
“陶道长。”
陶仲文被司礼监太监陈洪叫住,陶仲文站定,
“怎么了?陈公公?”
“那个...”陈洪颇为难的朝金丝楠木制宫门看去,“陶道长,万岁爷如何了?司礼监压着的奏疏实在太多,我,我不知如何定夺。”
闻言,陶仲文心里冷笑。
陈洪哪里是不知定夺,分明是七日没见到陛下心里急了,这才寻个由头罢了。
想到这儿,陶仲文更看不起眼前的大内中贵,不过是个背靠大树的猢狲。
“陛下闭关还要些时日,贸然打断会惊扰陛下,甚至伤到陛下的真气。再多的折子再大的事也该等等,陈公公为大掌印,更有内阁议事,能论的先论吧。”
“这...好吧。”陈洪再不能说啥,毕竟道玄之事他实在不懂,只能陶仲文说什么他信什么。
陶仲文点点头,拨开大宫门旁出入的小宫门,甚至不完全打开以防让陈洪偷瞄到宫里,只留一条够身体挤过的小缝儿便闪进去了。
宫内被成片的猩猩红大毡挡得黑黢黢,古谓红猩猩血做得红颜料色实不掉,在猩猩红大毡与青金闪绿如意绦间,昏暗凄黄的数处灯火随着陶仲文入宫带起的风一晃。
嘉靖这修法需关闭六识。
不听,不看,不说,不嗅,不尝,不想。
但,如此隔断六识的修法,实犯了禅宗的忌讳,称其为“压石压草”,便是说人的杂念如野草疯涨,并非在草上压住石头,草就不见了,草还在,并且会更往土里扎根。
不过,秉一真人陶仲文却说嘉靖与凡人不同,别人修不了,嘉靖能修。
于是嘉靖不管世俗事,仅一个下午的功夫,就把仁寿宫封禁。
大明还没下雪,京城已入了冬,因百官上的奏疏如雪片般,早把皇城内外淹了。
争论各事的都有,但皆因两件事衍出。
一个军屯,一个铸钱。
九边的耕地都荒了?
简直骇人听闻!
对实际九边形势不了解的京官们找不到嘉靖,便去找在九边任过的官员,皆是得到同一个回答。
没荒!反正他们在任的时候没荒。
陶仲文瞅着大片围在一起的红猩猩血毡布,被一缕缕的如意绦缀开,正如眼下京城的风潮,军屯若真废弃,势必要追责到具体哪年哪月哪天,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
而这一大片不透光的红毡把嘉靖死死罩住。
“陛下。”陶仲文轻声唤道。
“嗯。”
红猩猩毡内传出嘉靖略微虚弱的声音。
原来没有不言,这一下,六识去了几识也说不准了。
“朕今日忽想到了一个故事。”
陶仲文微微躬身,哪怕隔着毡布,他也有种被陛下盯着的感觉。
“说那知云和尚与石头禅师在江边行走,见船夫推船入江,压死鱼虾不计其数。”
“知云和尚问:这是船夫的过错,还是乘船之人的过错。”
“石头禅师怒目道:这是你的过错。”
“知云和尚不解。”
“石头禅师说:“鱼虾,乘客,船夫皆为自然,自然则无错,罪业由心造,你非要论出个是非,岂不是你的过错?”
顿住,嘉靖话说得太多有些脱力,歇了一会儿,又道,
“朕想着,九边是鱼虾,百姓是乘客,朕是船夫,此为自然之道,何以非要论个对错?”
陶仲文想了许久,回道:“是搬弄口舌的人,心中起了罪业。”
红毡内没声响了。
修玄便是有这妙处,人世间的规则制约不住。
嘴上如此答着,可陶仲文心里是另一个想法。
说这知云和尚与石头禅师的故事,一听便出自玄门,因石头禅师是智的,知云和尚是蠢得。
若把和尚与禅师对调,这故事还能讲得下去,并且也没什么突兀的地方。
陶仲文皱眉,
想到了明武宗崇佛,想到了陛下修玄。
“朕破了不言,压石压草的修行法还修得吗?”
陶仲文回过神,摸了摸胡夹,
“回陛下的话,修得!”
“那便好。”
“陛下...”
“说。”
“臣去京中转了一圈,兵部衙门已被官员们围住了。”
“啊,”嘉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他任过三边总制,年头又离着不远,百官也是好心,想问问他军屯的事。若他在任时没出岔子,不就又能往后找了吗?再说,军屯废驰,他是在任的兵部尚书,确实也推不了干系,朕想替他说话都没法说啊。”
陶仲文一阵齿冷。
“是,陛下。”
“照你说得,朕还要闭几日关?”
陶仲文哑着嗓子,
“快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