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当真?”翁万达身子往前倾。
郝仁回道:“总兵您放心,田公公这次不去,龙大人下次也不会再找他了。”
“呼...”
翁万达长舒一口气,把后背窝进圈椅内,椅靠凉丝丝的还挺舒服。
别个官员闹事,翁万达全不怕,最简单的道理,这些人决定不了翁万达做不做总兵。
但,田公公可以。
“晚上设宴请来田公公可好?”
“不好。”师爷摇头,“田公公毕竟是镇守太监,巡抚请得,总兵请不得。”
“是了。”
“翁总兵,那这些不干的官员,还有九边占着田的勋贵...”
翁万达冷笑:“浮草般的人物,有什么怕的?谁赢,他们站谁。再说,大同镇一时半会离不了我。”
不得不说,翁万达打仗真有本事!给师爷不少腾挪的空子。
“昨日田公公找我,特意给我看了面锅里煮锅盖。这民俗共有三句,第一句是香醋放不坏。”
师爷故意顿住。
田公公是嘉靖的眼线,他说出的话,哪怕是聋子也该多想想。
翁万达思索片刻:“是说军屯的事?”
“是。您看呢?”
“既然香醋都放不坏,耕地怎能放坏...”翁万达摩挲梨花木圈椅扶手,“我知道了。”
这便是田公公说得第一道。
九边耕地不可能耗的没了地力,没了地力,岂不是以后再没法种了?军屯没法种,九边不能自给自足,必然增大朝廷开销,此事不该也不会发生。
至于,地里种不出来粮食怎么办?
自己想办法。
翁万达本就黧黑的脸,又黑了几分,
“下一句呢?”
“硝肉不当菜。”郝仁回道。
“香醋放不坏,硝肉不当菜,呵呵。”翁万达皱起眉头,这实在太难了,“硝肉我吃过,只能做冷盘吃,要不然光凭肉沫子可吃不饱。”
“您得想法子让客人吃饱。”郝仁眯起眼睛。
“难。”翁万达砸吧砸吧,“真难。”
“翁总兵,你来我往,若不难,别人就去做了,何必留着给您呢?”
翁万达沉默少顷。
“我能干!”
郝师爷听着翁万达斩钉截铁的应声心里犯嘀咕,他没少琢磨翁万达这人,翁万达爱钱爱权,与别的官员没什么两样,但他有个最爱的事儿。
与杨博一样,他要青史留名。
若不为了自己,哪能咽得下诸多委屈?
想通此节后,师爷便对翁万达更放心了。
“最后一句话我想不明白,什么叫面锅里面煮锅盖?”
“光听说的,我也不懂,看过一眼就知道了。”
“来人!找个能做镇江菜的师傅!”
“翁总兵,不必费力,我已找好了,只需移驾到我府上。”
翁万达站起:“走。”
二人转到师爷府上,师爷模仿田公公,径直把翁万达领到膳房,且说师爷的府邸原是刻书坊富商安家的,但垒起的烧灶只有两眼,远不及黄公公家的气派。
大锅内水热得翻滚,一个比锅口小的杉木盖子随着面条上下起伏,每当要溢锅时,盖子都能压住,不仅如此,杉木盖子还让面条滚得更快,光是看着便有了劲道的口感。
翁万达看得出神,
“翁总兵,”郝仁侧望翁万达的脸,“这事儿能做吗?”
“你说呢?”
“尽人事,听天命。”
......
高记牙行隔着几十步的宝品牙行。
牙行掌柜夏敬生托腮坐在门槛上,瞧着棋盘街人来人往。
棋盘街上实在有趣,哪怕什么不干,夏敬生也能一坐坐一天。
“我拳头大!你打不过我!我要当老大!”
“放狗屁!咱俩比划比划!”
几个小伢儿吵成一片,夏敬生看过去,这几个小孩儿夏敬生全看眼熟了,成日在街上撒欢,猫一天狗一天,保不准今个好的像亲哥俩,明个又闹成仇家。
“唉,今天是坏了。”夏敬生幸灾乐祸叹气,反正铺子里也没生意,便竖起耳朵偷听。
眼看俩小孩儿要打起来,另一个小孩儿拦道,
“你们打什么打?有什么可打的,拳头大了不起啊。”
“你说什么?总比你爹是个卖货的强。”
“我爹卖货咋啦?我爹能挣钱!你们打破了头也没钱!”
眼看着另两个小子要把拳头招呼到自己儿子身上,夏敬生赶忙板着脸站起,轰走小孩儿。
“去去去!”
再厉害的小孩也怕大人,这几个立在纵横交点线上的小孩吵闹散开,边跑边喊,
“真羞人!还找你爹来!我们以后不和你玩了!”
“呸!”夏朝庆呸了一口,“我也不稀得和你们玩!”
夏敬生把儿子拉回铺子,夏朝庆还气鼓鼓的,
“爹,咱们为啥有家不回?你也不让我说我姓夏。我想爷爷了。”
闻言,夏敬生眼睛一暗,
“再坚持坚持,等你郝叔回来就好了。”
“郝叔叔去哪了?”
正要开口,铺子里走进一人,
“掌柜的,有人吗?”
夏敬生立时神情一肃,拍了拍儿子,“你去后堂,来生意了。唉!有人有人!”
“新开的?我怎没见过?”
夏敬生回道:“这位爷,铺子才起来没多少时日。”细细打量来人,长相端正带股子正气,尤其是一丛美髯更显得仙气飘飘。
美髯公睃了一圈儿,
“棋盘街上寸土寸金,能在棋盘街上开牙行,本事都不小。”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爷,今个儿来,您是要买还是要卖啊?”
“卖。”
“你看这个。”美髯公正要从怀中掏,被夏敬生叫着打住。
“您等会。”说罢,夏敬生去把门页合上,宝品牙行位置不比高记牙行,坐南朝北背着光,一合上门页铺子里一片黑,夏敬生擦亮灯绒才算有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