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天和温和的看向吴氏:“夫人,莫哭了。”
“嗯...我不哭。”吴氏连忙抹去泪水,可泪水如琏断了流儿,哪里能抹得过来。
吴氏一路看着刘天和走过来,日拱一卒,何其艰辛。
刘天和捧着官服交出去。
“冯公公,在这了。”
一道圣谕,换一套官服。
交接完,冯公公朝随侍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拿过一个破布包裹,小太监退出去,刘天和以为冯公公是想要例钱,心中苦笑。
“夫人,去取些银钱来。”
吴氏捂着脸快步走出前花厅,冯公公倒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冯公公稍坐,规矩我懂,拙荆去去就回。”
“刘大人,这未免就是坏事。陛下准了您的辞呈,您该记得陛下的好。”
冯公公说了一句。
刘天和稍愣。
不过两年功夫,已换了三任兵部尚书,堪比朱元璋立国前五年换了九任户部尚书,嘉靖青出于蓝,甚至比其祖宗换得更急!
嘉靖朝的兵事之难堪比洪武朝的银钱用度之难,而朱家皇帝想法又都差不多,哪怕出了问题,也是出在人身上,三条腿蛤蟆难找,两条腿的尚书还不好找吗?
最起码,刘天和保全了一条性命。
当然,刘天和保下这条命与他自己无关,他比前两任兵部尚书做得好吗?未必。
做得不好吗?也未必。
好与不好,又有何可说的呢?
皆是水到渠成,时也命也。
“这是有人托我给你的,刘大人,一路顺风。”
说罢,把破布兜子往地上一扔,冯公公转身离去。
“天和,那公公呢?”吴氏取来银票,问道。
“走了。”
“怎么走了呢?”
刘天和长松口气,坐回圈椅内。
吴氏怕夫君太难过,上前道,
“夫君,这官不做也罢,你想去哪我都随你去,耕织也好,教书也罢,都好。”
说着,吴氏帮着平了平刘天和的曳领,刘天和通身上下全是新的,新的内衫、新的袄子、新的靴子,料子新的发硬还散着新布的香味儿。
刘天和感动握住夫人的手,吴氏的手冰凉刺骨。
前任兵部尚书刘天和抖动嘴唇,拍了拍夫人的手,吴氏靠近夫君怀里。
温存片刻,一股土臭味直往刘天和鼻子里钻,这回不是从他身上来的。
吴氏循着望过去,是一个破布包。
“夫君,这是?”
“有人托冯公公给我带的。”说着刘天和起身去捡起破布包。
人老了后,身上的臭味不是从某一处散出的,而该是五脏六腑都散着臭,这破布包臭得单刀直入,臭得像是从粪坑里捞出来的。
“夫君,我来打开吧。”怕脏了夫君的新衣,吴氏上前。
“不,我自己来。”刘天和抖开破布包,一双沾着厚厚一层泥、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黑靴掉下。
吴氏看清,惊声道:“夫君,这不是你的靴子吗?怎会在这?”
刘天和双眼赤红,把脏靴托在手中,眼中尽是柔和感动,
“是我的,这是我的,是我在大同任三边总制时穿的,那时候整日打仗,一天不知道要走多少步...是它了。”
.......
我总是会想。
有人能靴底干净的走完这条路吗?
坐着的人靴底一定干净,进之的人却不会。
翌日,
一驾朴素车轿默默行出崇文门。
赶车的是刘天和的儿子,因刘天和没捞到什么钱,囊中羞涩,便不再花钱找役夫,能省点是点。
刘天和儿子百无聊赖仰头望天,一片雪花落在其额顶,他眨眨眼,朝身后车轿内喜道,
“爹!娘!下雪了!”
“下雪了?”吴氏拨开幕帐。
不知为何,下雪总叫人开心。
“福儿,停一会儿。”
“唉!”刘天和儿子连忙拉住驴绳,心想许是爹有了赏雪煮茶的心思,“爹!停了!”
刘天和满头花白,走下。
“我想走走。”
闻言,儿子愣住,看向吴氏,“娘,爹这是...”
吴氏看向刘天和的背影,
“坐得够久了,让他走走吧,活络活络身子也好。”
嘉靖二十一年的第一场大雪,雪片真如鹅毛大小,眨眼功夫,已在地上铺了一层。
走了一会儿,刘天和耳边响起了踩雪声。
“这雪,下得真大。”
刘天和低头看雪,缓缓睁大眼睛,抬起一只脚,见破靴上粘着的陈年老垢随着踩雪竟褪去了些!
刘天和心中似有明悟,这股子明悟带着辛辣味道往刘天和鼻子里冲,刘天和身子止不住发抖。
又坚持往前走了一段,再抬起脚看,臭泥褪去不少,脏靴已能看清颜色了。
“爹!爹!太冷了!回来不?!”
听着儿子断断续续的唤声,刘天和回头看去,雪蒙蒙一片,隐约能看见儿子顶着白头在不远处挥手招呼。
“儿子给您煮了茶,但娘说了,您想再走走也行,我们陪您。”
天地大白,孑然寥廓。
刘天和心想:福儿才多大,他的头怎也白了?
抬起手摸摸自己的白发,只摸到了半化不化的白雪。
刘天和稍顿,笑着对自己道,
“我想再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