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翁万达点点头,看向白天他和樊继祖用过的两个空茶盏,揭开坛型壶盖子,里头茶水早凉了,“所以我只装作没听懂,他兼了大同巡抚,大权在握,对咱们未必是好事。”
“是了,啊!”
师爷伸长个懒腰。
见师爷有些累了,翁万达道:“你回去歇着吧,明早你带田公公来。”
“好嘞,那下官便退下了。”
出了总兵衙门,在衙门口等着的戚继光立时跟上,
“老爷。”
当下时节已挂霜,师爷呼出一口白气,“边走边说。”
“唉。”
“只能弄死那个给你解气,其余人没法收拾了,翁总兵也不好做,这口气你得咽下。”
“老爷,”戚继光知深浅,颇为感动。
白天那些与戚继光生活一年的同僚翻脸不认人,让戚继光大为寒心。
反倒是师爷如此给戚继光出头,嘶吼怒骂声戚继光在衙门外听得清楚,高下立判,哪怕明知道是收买人心也招架不住。
“您做得够多了,小人记得这情。”
“也记下这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但你也没白闹腾,总兵对我说,你可以招满百员,资用由总兵衙门出。”
“太好了!”戚继光大喜,对他来说能把兵练起来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师爷仰头,看着天上密匝匝儿的星星。
“方才我是把你当作自己人说话,现在我要和你说点别的。”
“您说。”
“翁总兵手下这群家丁,打仗勇猛、做事严谨,总兵治得不错,今日何以对你如此呢?”
戚继光捏紧拳头:“看人下菜。”
郝仁忍不住打量戚继光,意外道:“小光,你长进不少啊。看人下菜碟,有点意思儿,不过,还是说浅了。
民如水,何谓水?水放进茶壶是茶壶的形,放进茶盏是茶盏的形,器是个什么形,水是个什么形。君子不器,不器水则不成形。”
师爷大半辈子说不出一回这么有深度的话,说罢,自己又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傻乐两声。
戚继光侧望师爷的脸,这张脸没什么颜色可言,一眼看去,最多落个五官俱全的印象。戚继光时常疑惑,郝爷身上呼之欲出的感觉是什么。
踩着月亮,一路无话。
回到府邸后,师爷气愤道:“赵平他们三人呢?这群废物!他娘的追到哪去了?”
二狗子忙凑过来,幸灾乐祸道,
“老爷,都在前花厅候着呢。”
“啪”一下,师爷赏了个大脖溜子,抽得二狗子立马成了鹌鹑。
鹦哥伸出头,幸灾乐祸道:“好了!好了!”
二狗子委屈:“老爷...”
“他们受罚,你开心啥?”
“我,我没有啊,老爷,我冤枉啊。”
“滚一边去。你也是个废物。”
回到自己当家做主的一亩三分地,郝仁那叫个耀武扬威啊。负手走入前花厅,不仅赵平三人蔫头耷拉脑袋站在那,沙明杰也坐在一旁圈椅内饮茶,人来得齐全。
“你来看热闹?”
沙明杰使了个眼色。
师爷会意,京里来信儿了。
“不必避着他们。”师爷立定,两个侍女立刻上前伺候着换衣服。
先拿掉师爷腰上的官带。
“师爷,是夏敬生那牙行传信来了。”
“奇了。”郝仁淡淡开口。
沙明杰从怀中掏出个赭布绢包儿,里头叮叮当当的响,放在手上揭开,尽是玛瑙玉石珍宝。
郝仁宽着官服,凑过去,拿起一颗放到眼前,
“我夏兄出息了啊,这是挣到钱了?还知道孝敬我。哈哈哈哈!”
“夏兄说这些是夏府的宝贝。”
郝仁似被手上的玉石扳指烫到手了,扔回到沙明杰手上。
“他是何意思?”
“有人找他卖,还不能在中原走,他便发到咱们手中,问你意思。”
“夏府的宝物到了别人手里,现在又要找夏敬生出了?”
听着邪门,沙明杰怔住,寻思了一番:“是这么回事。”
“你算算多少银子,给夏兄发回去。”
“这...这咱们可吃不下,商路不通,又不走海上,咱们卖给谁去?再说,你手里也没多少钱,若都收了...”
“先收着。”师爷自有分寸,“这是投石问路,后面恐怕还有更多,第一回吃不下便没有第二回了。夏兄那铺子不能光开着不挣钱。”
“行,听你的。”沙明杰已陈明利害,师爷非要干,他只能跟着干。
“老爷...”
另一头胡大怯怯唤了一声。
“干啥?”
“这货我能出。”
“你有路子?”
“有。”胡大稍微抬起了头。
“你是牙商?”
“不是。”
“你是个偷儿?”
胡大听出不对劲,又把头低下了。
“不是。”
“你是啥?”
“我是大同镇总兵百户。”
“那你放什么屁?”
“是。”胡大心中一阵暖流。
“你们三个废物,我都告诉你们在山上了,你们还听不明白话。”
赵平三人被训得一愣,赵平忍不住道,
“您不是让我们追野路吗?”
“野路旁边就是山,体会不到我的深意还犟嘴。咋翁总兵能抓着,你们抓不着呢?丢人!别在这碍眼,快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