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郝仁起了个大早。用柳条枝粘着点青盐蹭了圈牙齿,接过隔夜的凉茶在口中咕哝几下,噗一声喷出老远。
没用早膳,罩了件海龙皮鹰膀褂,比水獭皮子更深、色泽更亮,整个褂子是用一块块皮拼接起来的,比之鹰翅膀上的花纹,便唤作鹰膀褂。
汪直孝敬的。
随手再抓来一顶葛布制的便帽,往脑袋上一扣,人模狗样,不是,呸呸呸,一表人才!
郝仁“摇曳生姿”向田公公府上去,心里计算着该如何收拾安家,但见田公公府邸大门搬出搬进,郝仁一惊,忙上前叫住侍人,
“咋回事?日子不过了?”
这俩侍人郝仁见都没见过,根本不搭理师爷,合抬着轿厅里垫脚的檀木懒櫈,哼哧哼哧往前走,这可把师爷气坏了,腚一沉,直接无赖坐进懒櫈上。
“哎呦!”俩侍人坠得胳膊一松,懒櫈落在地上,其中一个揉着膀子怒气冲冲看向师爷,见师爷穿得华贵,闷声道,“搬家!”
“搬个屁家,这是我田叔府邸,大同镇守太监田公公!”师爷筋鼻瞪眼,用手囫囵画出田公公长相,“田公公,不认识?”
俩侍人对视一眼。
“什么田公公?一早上就犯病。走。”
说罢,抬起懒櫈接着往外走。
郝师爷愣在原地,掐了掐自己的脸。
疼。
抬脚走进田公公府邸,前后花厅已被搬得干净,甬道上来往搬家的人不少,吓人之处在于师爷一个不认得!
“郝参军。”
在苑林杂草杂木间,有人轻声唤郝仁,郝仁定睛一看,总算有个熟脸!虽不知他叫什么,但常在田公公身边看见。
郝师爷左瞧瞧右看看,身旁人来人往却个个目不斜视,眼里没有自己,场面诡谲极了,渗得师爷胳膊上翻起一层鸡皮。
小太监拉过师爷:“干爹被调走了。”
“调走。呵呵...”师爷被气笑了,昨日他才去找过田公公,怎隔天就被调走了。
“是,调去了杭州织造局,干爹也不清楚,昨夜突然来了几个锦衣卫,可吓人了,直接就把干爹带走了。干爹临走前念了句诗,我琢磨着干爹一定是要告诉您,所以留在这等您。”
“念的什么诗?”
“早潮才落晚潮来,一月周流六十回。”
郝仁心乱如麻,一时没解出是何意,看向这位机灵的小太监,“你能走吗?”
小太监摇摇头:“走不掉,走也没地方去,去杭州太远了。”
“你去我府上,以后跟着我。”
小太监大喜,立刻改口:“多谢老爷!”
师爷拍了拍小太监的脸。
“去吧。”
见着小太监回身一摘烟墩帽,撩开个狗洞便钻出去了,师爷正想问帽子还要不要了,狗洞外又伸出手,拽走烟墩帽。
“这他娘的。”
田公公是郝仁在九边的天字第一号大腿,在此地做镇守太监做了大几年,怎这个节骨眼调走了呢?师爷寻思着,许是与最近的哪件事有关。
嘉靖不要在大同的耳目了?
还是说,田公公这耳目不合心意?
踅去总兵衙门。
“郝参军。”新换的家丁,看着郝仁发怵。
“总兵在不?”
“在。”
郝仁抬脚便往里走,
“总兵。”郝仁开门见山,“田公公被调走了。”
“嗯。昨晚你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几个锦衣卫,来得突然。”
翁万达手中抓着馒头皮猪肉馅包子,如饿死鬼托生,塞了满嘴,说话呜噜呜噜让人听不清,
“唔,支没?一怪!”
“没吃呢。”郝仁坐过去,抓起个包子塞进嘴里,眼睛不自觉落在翁万达头顶金字牌匾,上写着“钟鸣鼎盛”。
“没有田公公,能治得住安家不?”
“能。”师爷眼中泛出狠色,“那得再熬他几天。”
......
“伯载,留步。”
渭阳宫外,太子日讲课毕,詹事府、左右春坊、展书官、侍书官一众数十个臣子鱼贯而出,比府院散班还要气派。
头上顶两条长须的“香娘子”,顺着宫内缠龙楹柱爬上,好奇的往宫外瞅去。
“徐大人。”
右春坊左谕德沈坤站定,朝叫住他的徐阶施礼,沈坤在东宫独来独往,此时不禁在心中寻思徐阶的来意。
顺着楹柱,香娘子爬到了楠木脊桁上,此为宫殿屋脊处栋梁,别看不算是最长的支木,却撑着这宫殿不倒,隔着脊桁一只眼冒红光的蜘蛛正发出嘶嘶声。
徐阶回头往宫里望去,太子朱载壡正整理今日所讲的课业。
“太子殿下定是仁圣之君。”
沈坤深以为然:“是极。”
“伯载,”徐阶凑近,声音忽得一肃,“事关大明社稷,我有话对你说,可否移步?”
香娘子已爬到够高,可还想往上爬,沿着左右支开的雷公柱爬上脊桁,忽地怎都爬不动,香娘子的足被蛛网粘住,香娘子如人一般疑惑。
东宫怎会有蛛网呢?!
原来小火者也是人,打扫能对付则对付,这么高的梁柱上头谁看啊?把能看见的地方打扫干净已是不易,这才留下个蛛网,也该得香娘子有此一劫。
大三元沈坤肃容点头。
“来,伯载,这边走。”
徐阶把沈坤引到自己府内,徐阶被夏言看重,荐为太子冼马,后又被擢为礼部主事。官职还不够置个大宅子,于是徐阶在崇文门附近租下一处两进宅子,与一进不同,两进的宅子中间多了道垂花门,别小看这道垂花门,有它隔着才有里外之分。
“你们都下去。”
“是,老爷。”
徐阶挥退前院花厅下人,可这群下人本就不许入后院,整日活动都在前院,把他们从前院挥退,他们还能往哪去?这不必徐阶操心,下人有下人的生存之道,如香娘子一般,不想被人看见时,他们能消失的无影无踪,怎么都翻找不出来,等到没人看时,再呼啦啦成片出来吓人。
无声无息的消失,正是这群人擅长的事。
“徐大人,到底有什么事?”沈坤坐立难安。
徐阶把沈坤的局促模样看在眼里,若不是实在无人可用,他真不想沾上这个吃豆腐也能塞牙的晦气篓子。
“唉,你可知云南铸铜钱的事?”
“此不正是严尚书所上奏疏。”
徐阶心中腻歪:“啊,我也上过一道。”
“下官知道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