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严嵩要与严世蕃一起在东南沿海一带大造私坊,唉,云南铸铜钱,是为了与倭岛市易的。若这私坊之钱流入我圣朝,只怕重蹈前朝之覆辙。”
“岂能如此?!”沈坤义愤填膺,“私钱为祸百姓,竟能为一己之私,行此祸国殃民之术?我要上一道奏本告他们!”
“伯载!”徐阶吓得手一抖,“万万不可啊!”
“如何不可!”
沈坤方坐下没一会儿又坐不住了,立时起身。沈坤一直颇有襟抱,有澄清寰宇的志气,甚至与司礼监陈洪勾连,视其为把臂之交,只想能为百姓做些事,私坊之事沈坤不知道还好,如今知道了,心中怎能压住这事?
徐阶吓得够呛,拉住沈坤衣袖,
“此事事关重大,况且严家父子还没真做,你贸然上一道奏本,若是打空,岂不是落人把柄。”
“落人把柄又如何,”沈坤一把甩开徐阶,满是失望,“他们没做才要拦着,若等祸害百姓之事尘埃落定,我再上这道奏疏有何用。”
徐阶唉声叹气:“早知道,我就不该与你说这事。”
“徐大人,告辞。”
沈坤抬脚就走。
“伯载!伯载?!唉!”
徐阶长叹口气。
“来人,弄些吃食来。”
前头不知道藏在哪的下人,旁若无事的又出现在徐阶眼前。
甚至没过上一个时辰,沈坤这道震动朝野的折子便转入了司礼监。
司礼监值房,掌印太监陈洪歪倒在炕上。
地炕是冬时最考究的取暖法子,炕下做个灶,再用灶气把地炕滚热,比火盆、地龙强多了,但脑中能生出这想法的必定是穷人,稍有钱有势的,人家何苦去比?地炕、火盆、地龙一起使不行吗。
“干爹,干爹。”陈洪手下最得力的义子陈韬滚瓜似的滚进。
“何事?大惊小怪的,狗肚子里装不进二两油。”
“干爹,是沈坤上了道折子。”
“啊,”陈洪眼皮没抬,自顾自削磨指甲。他现在有了赵贞吉,与沈坤打交道更少,不过,陈洪倒不是弃了沈坤,好歹也是东宫内的一颗闲棋,暂时用不上罢了,“与往常一样,扔了就是,特意来问我做什么。”
“这...这...这儿子不敢扔啊。”
陈洪坐起,看出不对劲,“拿来,我看看。”
似烫手一般,陈洪尚未接住,陈韬便松手了,沿着地炕沿落下,陈韬哎呦一声,赶紧又捡起来。
干儿子慌张无措,陈洪心中更疑。
揭开绢面折子扫去,顿时瞪大眼睛,如菩萨法相的脸登时阴沉,
“哼!我看他是害了狂症!”
陈韬嘴唇发白,“干爹,沈坤说这事是真是假啊,那岂不是说...严阁老通倭?”
“通你奶奶个头!”陈洪把折子掼在干儿子头上,一反常态的动了火气,“把这折子照以前的处置,压着!”
“唉!”
得了准话,陈韬赶紧去做。
见陈韬缩着脖子往外跑,身上曳衫一抖一抖的,陈洪忽然顿住,
“等会!”
“唉。干爹。”陈韬复立住。
陈洪莫名想到了对大同镇守太监田公公的处置,“陛下尚没有出关,这折子不该压着,先等到内阁去,让他们议着,议完再发邸报。”
“还要发邸报?”
“发。”陈洪补上一句,“咱得一碗水端平喽。”
陈韬似懂非懂,点头应下。
陈洪解出些银子,柔声道:“你代我去严府跑一趟。随后你今日休沐吧。”
接过银子,陈韬内心大震。
干爹何时与严嵩扯上关系了?!
但他不敢问,快步将沈坤所奏扔回司礼监,又从左顺门出宫。
“哎呦!”
陈韬低着头走路,被一道墙撞了个跟头,
“你是瞎了眼?!冲撞了谁你知道不?!”
定睛一看,哪里是道墙,分明是个人,还是个大胡子。
高拱阴着脸,打拱:“公公,多有得罪。”
见此人雄壮,又穿着庶吉士的衣裳,陈韬顿变了嘴脸,“哈哈,没事,没事。也是我走的急了。”
陈韬一步三回头,匆匆往严府去。
高胡子插袖等在左顺门外,足等了一个时辰。
“伯载!”高胡子强压着火气吼了一声。
沈坤看过来,眼中闪过惊喜,又忙背身往回走,高拱气极,三俩步追上,一把拉住沈坤。
“伯载!你疯了?!”
“肃卿,你说什么呢。”
高拱见左右皆有小火者,知不是说话的地方,连拉带拽把沈坤扯到棋盘街,扔进牙行里头。
“你上了弹劾严嵩的奏疏!与私坊有关是不是!”
沈坤眼神躲闪,他不想牵连高拱,“没有。”
“没有个屁。”
“你是如何知道的?”见瞒不过去,沈坤问道。
“我在宫里也有些耳报。”高拱气得嗓子发干,徐阶找他说这事存着一个意思,高拱在师爷身边耳濡沫染,装傻充愣的本事一绝,哪会上钩?徐阶见高拱迟迟不上奏疏,便打起了沈坤的主意。“伯载,你糊涂啊!趁着司礼监还没发,用你与陈公公的关系,把这道奏疏追回来!”
“泼出去的水,岂有收回来的道理。”
沈坤忽然想到什么,满眼复杂的看向高拱。
“肃卿...你,你早知道这事?”
高拱被问住,“是。”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上奏疏,为何不与我说?”
“伯载,你听我说,此中关系极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是被人利用了!”
沈坤反问:“严嵩父子要造私坊可是真?”
“是,可是...”
“这便够了。”沈坤鼻子发酸,“肃卿,你变了。我知道你们是如何想的,严嵩父子没做这事便没有把柄,你们想等他真造出假铜钱再弹他,是,如此且够严嵩喝一壶,可因造铜钱祸害的百姓呢?你们想过这些百姓没有?肃卿,你的不忍人之心呢?”
沈坤瞳孔中的光缓缓收去,尽是孤独决然。
“这道奏疏我不会撤,若再被压下,我就再上,若不行,我便去撞那登闻鼓。”
说罢,沈坤拨开高拱,头也不回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