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放下茶盏,认真问道。
“制铜钱能挣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天上掉不了馅饼,换做是我,这么挣钱的买卖恨不得捂着不叫人知道,怎还会分给别人?”
杨慎愣住,忽得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妙极!仆就说仆没有骗人的本事,仆也好回去和沐王爷交差了。”
杨慎起身,“茶不错,人嘛,也能不错,还差点。”
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是夜,忙乎到现在的翁万达才有闲工夫见师爷,本还困着,一下就被师爷气清醒了。
“你没干?!人呢?”
“早走了。”
翁万达气得抓起刚脱下的袄衣。
“翁总兵,肯定是追不上了。”
“你!你!”翁万达噔噔走到师爷面前,唾沫星子满天飞,“你是疯了!白捡钱的事你不干?!”
“呵呵,翁总兵,你说这世上有白捡钱的事吗?”
“说得屁话。”这是个掉钱窟窿里的人。
翁万达缺钱啊!
“总兵不必忧心,哪怕这回没应云南,过些日子朝廷的邸报也要下来了,到时候啊,您不想干都不成。”
......
紫禁城东面有条石大人胡同,此处为明英宗时权臣石亨的宅邸,石亨落罪后,嘉靖收这宅邸用作宝源局衙门。
红皮盔大黑靴的锦衣卫将胡同口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日头煌煌便把此地警跸。
说实在的,此举怕是做给嘉靖看,不然普通老百姓哪有胆子凑到宝源局这头。
宝源局内立着三人,身材最高着元青绣服的是嘉靖皇帝,安平侯亦步亦趋随在身侧。
“陛下请看。此前以镟车磨边,唤为镟边。”
嘉靖点名要徐阶来,徐阶满面春光,平托着盖赭布的托盘,托盘上各放几枚五文私铸铜钱。
嘉靖抓起“镟边”,看了看侧面,徐阶随着陛下视线落处又开口,
“此铜钱技艺粗糙,一眼便能识出是假的。”
嘉靖没吱声,又把镟边放回去。
“这枚以金漆背,唤为金背,制的要比镟边贵些。”
“这枚黑色粗糙的名火漆...”
一应介绍完,嘉靖悠悠问道,
“这些假铜钱是哪来的?”
“回陛下的话,臣随身带着,今日得见天颜,顺势呈送给陛下。”
嘉靖看向安平侯,手指徐阶,“他是个有心人。他还给朕上了道奏本,说要在各处道山设提举,朕看,这事要抓紧办。”
安平侯微笑看向徐阶,
“陛下,徐子升在东宫也是颇得力的。”
徐阶身子一震,手下人还没去收买提举,自己更没上什么奏本...但徐阶深谙有鸡有蛋的道理,躬身连称不敢。
“做利于社稷的事有什么不敢?不仅做,还要多做,要放开胆子做,不要那么拘谨嘛。”
嘉靖拂手,徐阶连忙撤去假铜钱。
“假的朕看够了,拿个真的来。”
徐阶登时从腰带抠出枚真的。
“陛下请看。”
嘉靖把真铜钱拿到脸前,大赞道:“大,圆,亮!好啊!私钱如何能与正儿八经的真钱相比?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见安平侯欲言又止,嘉靖哈哈大笑,“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哪怕是朝廷发的真钱,有些私坊也能铸出一模一样的。无妨,让真钱更真就是了。”
“臣愚钝,不知如何让真钱更真。”
嘉靖把指尖的铜钱,放到手掌心,掂量掂量,
“轻了,再重些。”
徐阶应道:“陛下圣明!”
嘉靖收起真铜钱,“宝源局造币的模子朕就不看了,反正朕不懂,把事情交给懂行的人去做。朕走了,你们俩再琢磨琢磨吧。”
“恭送陛下。”安平侯、徐阶在嘉靖身后行礼。
等到宝源局外的嘈杂散去,安平侯的脸瞬间黑沉,
“子升,你要做什么?!”
安平侯自然不是因徐阶抢了风头生气,他巴不得陛下不看自己一眼。
徐阶轻声回道:“侯爷,您这是?”
“陛下所言加重铜钱,你为何要附和?!别人不知道其中之理,你难道不知道吗?加重铜钱私坊是造不出了,因造价更高,别人不挣钱还赔钱,可不就不造了。”
铸钱实为花钱。
以钱模铸钱,往往要修磨锉冶掉三分之一的金属。
朝廷鼓钱质量之低下,实与技术无太大关系,而是因资金不足。
照着嘉靖说得法子,再加重铜钱,恐怕造一枚铜钱就要亏出去些,一个两个也就算了,成千累万呢?
方才安平侯正要开口,立马被徐阶顶回去,紧接着陛下就走了,使得安平侯一直没插上话,这才憋了一肚子气。
徐阶笑笑:“侯爷息怒,加重铜钱可区分真假之钱,我圣朝铜钱不经,皆是因真假铜钱泥沙俱下,若能使民间一眼识出真假,私铸便没活路了。”
安平侯眯起眼。
徐阶尤其强调真铜钱和假铜钱。
什么是真铜钱?
在云南造的全是真的。
什么是假铜钱?
在沿海造的都是假的。
合着是隔山打牛,招儿全用在严嵩私铸这事上了!
“子升,陛下把铸钱的事交给我,别的事我不管,铸不出钱,我可是要掉脑袋的。加重铜钱,钱可就没法铸了。”
“侯爷放心,这钱一定能铸出来。”
“倭岛要的通贸数目极大,只云南一省,如何都铸不足数,不如侯爷上奏,早些把铸钱的事划拨给各省,北方各省由北直隶管着,南京各省由南直隶管着,政策可以放得宽些,应时只要让他们把铜钱铸出来就好。”
安平侯倾尽家当干这事,容不得一点马虎,他一辈子和钱打交道,如何不知道徐阶口中的法子暗藏玄机,立时摆手道,
“不行!我本要当面劝谏,你把我这话都抢了,你再去上奏本,必须要与陛下陈明此事!”
不及等徐阶回话,安平侯甩袖离去。
徐阶皱皱眉头,
安平侯太过谨小,实在是难成大事之人。
但其身份尊隆,徐阶不好不听他的话,正想此事该如何周旋,忽然想到该去福缘牙行一趟,无需再贿赂提举多花冤枉钱。
宜早不宜迟,徐阶快行几步,往崇文门方向去了。
正对着石大人胡同的另一处胡同,一顶轿子停在这,见俩人都走了,陆炳行到轿前,
“陛下,他俩都走了。”
“跟着点,看他们都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