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大人胡同对面的辇亭从外头瞅平平无奇看不出什么,里面却大有乾坤。
嘉靖倚在帖金龙文雕饰座椅上,背后靠着红织金绮织成的坐褥,为显尊贵,座椅下垫有福寿板,确保天子脚不落地。
如此说来,这处辇亭把嘉靖托在了天地之间,悬在了空中。
嘉靖腿上盖着红毡保暖,闭目养神。
移时。
“陛下。安平侯进宫了,去了外家殿。”
“他倒是什么事都和皇后说。”
嘉靖语调平铺直述,听不出好坏。
陆炳下意识琢磨起来,被嘉靖打断,
“徐阶呢?”
“徐阶去了崇文门。”
“啊,他那牙行,他倒是会节用,是过日子的人,走吧。”
“陛下,是回宫吗?”
嘉靖想了想,“不急着回去,在城内转转吧。”
且说高拱结了东宫课讲,他不似沈坤,高胡子在东宫能不说则不说,能少说则少说。
他更喜欢先看。
自任官,高胡子没那么多工夫待在牙行,但他无论如何也要每日去一次,踅到棋盘街上,高拱走得慢,把覆上的一层尺厚白雪踩得“咯吱”作响。
高拱盼着早些到夏日,如此便能换双薄底鞋,隔着鞋就能感受到棋盘街地砖上的经纬纵横。
正走着,高拱被一女娃拦住。
“老爷,要典当吗?”
高拱一笑,牵起女娃娃,女娃不躲不闪,肢体语言透着对高肃卿的信任,反握住高拱的手,把人牵进了宝品牙行。
夏敬生对高拱挤眉弄眼,顺着看去,牙行内早等着一人。
“高拱,高肃卿。”
“敢问阁下是?”高拱正欲吱会夏敬生关门,人早就去把门合紧了,合紧还不够,又插上个粗木门闩。
能从高记牙行找到高拱不算什么,但要是能从宝品牙行找到高拱...意味着把夏言、高拱、郝仁这条线全摸清了。
“我见过你几次,你却没见过我。”
把惊骇吞进喉咙,高拱平定心神:“您是安平侯。”
“聪明。”安平侯说话不避人,看向夏敬生,“你们就在这儿,你是夏言的孙女儿吧,小姑娘,你叫什么?”
“夏念巧!”
“哈哈哈,念巧,真好听。”
安平侯坐在东头靠墙的櫈上,但好似阵法阵眼,他一动,高拱等人全要跟着他转。
“肃卿,你怎知道我是安平侯呢?”
“下官在翰林院当值,又开坊入了东宫,翰林院的人我都打过照面。”
安平侯拊掌,对高拱的回答很满意,
“我没白来找你。”
这是个小考验。
官场上的准则,绝不和蠢人共事!
有一才有二。
安平侯有必要确定,高拱不是个蠢货,是个能共事聪明人。
“云南铸钱的事你知道,由我主司。今日在宝源局徐阶上了道折子,说要加重铜钱份量以区分真假,你以为如何?”安平侯故意隐去嘉靖的存在。
“钱大则资重,岂不是越铸越赔?”高拱蹙起眉头,他不信徐阶算不明白这账,又摸不清安平侯的底,高胡子收着说了一句。
“徐阶要摊派给各省。”
闻言,高胡子稍抬高头,了然,这倒是像徐阶了。
朝廷自造和各省助造有什么分别呢?
分别大了。
铸钱需要人力财力,并且是大量的人力和大量的财力。
朝廷把铸钱分给各省,无异于对各省衙门的变向税收。
铸钱并非是把铜矿融铸扔到模子里定型,再找人来锉磨那么简单。
挖矿要钱,铸钱要钱,解运要钱...各个环节都要钱。
理论上来说,铸钱可获利四成,但实际铸下来,远远到不了这个数字,再刨除琐碎的损耗,这无疑是个赔本买卖。
朝廷这么干,无异于空手套白狼,允许地方衙门把自己铸出的钱留下一部分,其余让地方衙门找人解运到京城。
但,地方衙门也不傻,个个是能从腚眼里抠出金粒子的主,哪怕成本这么大,他们还是有利可图。
朝廷压咱们,咱们压谁啊?
老百姓。
明朝除了军户还有炉户,炉户是专门铸钱的户籍,一应铸钱事务,朝廷就征召炉户来做。
官民分工明确。
地方衙门张罗这事。
炉民出资、出模子、出力。
报酬仅是分得的几枚铜钱。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朝廷怎么对待地方衙门,地方衙门怎么对待治下百姓。
且说师爷拒绝了杨慎,还算他有几分人味儿。
“铸钱最难的是用钱用人,如此大量的铜钱必然出自炉户,炉户出资出力,一应问题全打通,此中不足在于炉户不够,呵呵,倒也简单,说谁是炉户,谁就是炉户。”
高胡子满腔正义,继续道,
“这倒是。钱重钱轻倒无所谓,加了多少成本全摊派在下面人身上,好算计。”
明里暗里,高胡子还有一大堆话没说。
徐阶何苦转了这么一大圈也要区分出真铜钱假铜钱?
等真假如此分明时,严嵩谋划可就黄了!
“肃卿。”安平侯轻声道,“可不能让此事过关啊。”
旁观者清,夏敬生在旁看得清楚,安平侯要把高拱当成棋子使,不好当人面开口,夏敬生打算道:“侯爷,口渴了吧,小人给您上茶。”
“夏府的龙井茶天下闻名,我从没喝过,你这儿有吗?”
夏敬生点头:“有!当然有!小人这就沏去!”
夏敬生茶沏得忒快!拎着茶壶马上又跑出来了,先给安平侯倒一杯奉上,再给高拱倒茶,壶嘴一歪,全激在了高拱的葛布官袍上,幸好茶水不烫。
“哎呦,念巧,拿个手袱来。”
“知道啦,爹爹!”
夏敬生接过手袱儿,蹲下帮高肃卿擦了擦黑一片的官袍。
安平侯似笑非笑,吸溜了一口茶水。
“你这是凉茶?”
夏敬生脸皮也学厚了:“回侯爷的话,夏府龙井茶就是这么泡的。”
“哈哈哈哈,那我既来之则安之。”
夏敬生对着高拱使了个眼色,高拱示意放心。
“侯爷,我以为此事不必太过担忧,陛下可比古之圣君,怎能给这折子批红?”
茶凉则苦,安平侯口中苦腥敛住舌面,“肃卿,只怕有奸臣谗言啊。”
高拱皱皱眉:“为何是我?”
“因为你是左谕德右春坊。”
小破官儿被安平侯说得赶上给事中了!
“侯爷,我还要再想想,是年兄举荐我入的东宫,此事实在是...”
安平侯饮尽杯中茶,用手盖住茶盏,说出的话如茶汤,令人回味无穷,